第九日。
清晨。
海上日出。
回澜阁。
李有志双手扶着栏杆,望着海平面上初升的红日,眼中满是柔情。
岛城八景之首的飞阁回澜,说的就是这座离岸数百丈,由木质的栈道和陆地相接,建在海中的阁楼。
孩子站在他的身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不解的追问道,「很好看吗?」
龙港那坛酒喝完已入夜,鱼竿载着他们回到岛城是子夜时分,直接到的这阁楼。
海上风高浪急,阁楼里又没有寝具,孩子一夜晚睡的并不踏实,问李有志话的时候,还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李有志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我以前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我弟子中的老三一直在打理城主府,他每天最享受的就是站在府里的箭楼上远眺这海上日出,我之前还取笑过他,今天我才发现,日出原来可以这样美。」
「你一夜晚都没有睡觉,不累吗?」
「呵呵,我累,可是我早就不用睡觉了,就算睡觉也解不了我的累。」
孩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而又抬头追问道,「那你也不用为了看这日出,一夜晚都等在这里啊?」
「我业已好多好多年都没有这么专心的等过一人人的到来,或者等待一件事情的发生了。所以我试了试,等日出的过程固然难捱,可日出的那一瞬间,被那种我从未察觉过美感染,这一夜的苦等也就都值了。」
孩子摇摇头,「我不懂,不过你说的老三,他也每天这样等一夜吗?」
「不,他看了半辈子的日出,却只有昨晚等了一夜。」
「啊?那你为何不叫他过来一起等呢,两个人还能说说话,等的时间就没有那么长了。」
「他在城主府有他要办的事,也有他要照顾的人。而我在这里除了看日出,也在望着一人人。」
「嗯,你们都有要做的事儿,那不如改天你们都做完了事儿,再约到一起看日出吧!」孩子安慰道,「日出每天你都有的,不用忧心。」
李有志黯然的摇摇头,「他永远都不会应约了。」
「作何会?」
「今日是他看的最后一次日出了,他业已永远走了这人间了。」
「啊?他死了吗?」
「嗯,今天黎明时分,他死了在了城主府得箭楼上。」
「他好可怜!」
「还好吧!他看着日出闭眼的,况且,还有他的朋友陪他一起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陪他一起死?」孩子瞪大了双眸,「他的朋友不知道陪别人死就真死了吗?」
「他朋友清楚,但他朋友是个仗义的人,答应了的事儿,就定要要做到,哪怕是去死!」
「那他朋友真是个厉害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方见秋,百年前在雪原,他就已经是这片大陆年少人中最厉害的一个了!」
李有志望着极远处的海面,从岛城湾港口出发的渔船业已徐徐驶入了东海,塔院护卫的船只有序的游弋在渔船船队的周围,心中的忧虑终于有所缓解。
李有志回头看看身旁的孩子,「这个地方的一切该结束了,而你还没有名字呢?该给你取个何样的名字呢?对了,你没有名字,你父母总有名字吧?」
「嗯,他们都管我爹叫天门的楚大,管我娘叫楚大家的。」
「啊,那就是说你理应姓楚了,你爹理应是天门山人,容我想想,姓楚,名字取个何字呢?我想想。''李有志自言自语道。
「天门山?天门山在哪呢?」
「天门山在南齐。你以后或许会经常去那里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嗯?为什么?」
「你说我爹是天门山人,那在天门山也或许还有别的亲人,找到他们让他们把咱俩藏起来。」
「哎呀,你小子这么总想着藏起来?」
「我倒没何,我其实是怕你有麻烦。」
「我有的麻烦,你想藏我也藏不住,别胡思乱想了,小小年纪的。」
「好吧!」
「现在我们走吧!」
「又走?去哪里?」
「城主府。」
「就是你说的老三的城主府?」
「对啊!」
「那我们怎么会昨晚不去,你不是最厉害吗?昨晚去了,或许他们就不用死了!」
「因为昨晚我还不能确定那个洗塔的白眼瞎子会不会提前灭了那盏灯,还有只老鼠,我担心他会顺着一条通道从这阁楼下面钻出来。」
「那现在不用忧心了吗?」
「不用了。」李有志指着远去的船队,「他们都走了,我也放心了。」
「那走吧!」
「走吧!」李有志转过身走了几步,却发现孩子并没有跟上来。回头问道,「走啊!还愣着干嘛?」
「啊?走过去?鱼竿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小子还真的飞上瘾了?今天天儿不错,咱们溜达着过去,一路上,还能吃点小吃,我都忘了又多久没有吃街上的小吃了。」
「小吃?那最好了。」孩子欢快的追上来,拉起李有志的手就走。
「你小子看好了,顺着这条栈桥咱们就能上岸,身后方的这座阁楼下面有一条海底的通道,一贯能通到城主府。整个岛城还有十五条这样的通道,在地下联接着岛城的十五个有名的地方。这些通道和城主府的地下的一人大洞,共同组成了岛城的这座大阵。城主府彼处就是大阵的阵眼,而其余的十六个像回澜阁这样的地方,叫做阵枢。大阵如果开启,即便是抓走黑龙的白眼瞎子那样的人物,也不能轻易破阵······」
孩子似懂非懂的样子,却不住的点头。
栈桥和陆地连接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沙滩,孩子人小鬼大,早早脱掉鞋子拎在手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沙子玩,而李有志,没有脱掉鞋子,却也不曾在沙滩上留下一人脚印。
李有志也不催促孩子,等他在沙滩上玩够了,二人才爬过几十级台阶,来到岛城那条著名滨海大街上。
这条街叫神楼大街,因为常有仙界般的海市蜃楼出现在这条街濒临的这片海上,便得了个蜃楼大街的名号,蜃楼蜃楼,久而久之,被民众就传成了神楼二字。
开禁加上退守尖阁的事儿,让平日熙熙攘攘的神楼大街行人很是稀少。
尽管修行者不会危及百姓,可塔院的退出,让更多不想去或者去不了尖阁的人还是提心吊胆了起来。
街上至少有一半的店铺没有开张,可李有志还是带着孩子吃到了全岛城最鼎鼎大名的朱记海蛎子和福碗居的海鲜捞面。
孩子吃的红光满面,嘴上打着饱嗝,眼睛还不舍的盯着别人桌子上的食物滴溜溜乱转。
李有志拍拍孩子瘦小的肩头,「臭小子,怎么样?这才是真正的岛城!」
「真香,太香了!」
「那是,要不作何说是条狗也要托生在岛城呢!」
走过神楼大街,拐上了另一条更繁华的崂山街,这条街蜿蜒着贯穿了整个岛城,街上都是五六层的高楼,孩子从没有见过如此高大的建筑。
在河津那座小村子,甚至都没有一座称之为楼的建筑。
李有志有时候不得不扯着孩子走路,就这样,还是吃了一屉会宾楼的虾仁烧麦,孩子手里还多了一串果子李的糖葫芦。
孩子的双眸不够用了,东瞧瞧西看看,不时地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惊叹。
直到走到府前街,市井的繁华才被城主府的威严所取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府前街只因那片城主府广场的存在,居民较少,加上依附于城主府的达官显贵们的家都是深宅大院,日常除了去城主府办事的人,倒是行人不多,也算岛城一处难得清静的所在。
一大一小两人,就这样溜达过树荫浓密的府前街,来到了城主府的大门处。
这时候,孩子方才舔完手指上的最后一绺糖汁。
广场上的街灯还没有熄灭,李有志微微的皱了皱眉头,沉默着领着孩子逐一熄灭了街灯。
城主府内空无一人,二人径直登上箭楼,注意到那三具尸体,笔挺的于书翰,焦黑的方见秋,以及横陈的老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孩子一脸惊恐,李有志却逐渐舒展了眉头。
李有志拿起砚台下面压着的那张纸,打开看着,仿佛注意到了当年那倔强的让人发狂的圣手书生。
合上纸,李有志冲着三具尸体微微一笑,挥了摆手。
一片光华覆盖了三具尸体,一阵璀璨的光芒过后,三具尸体消失,三道星星点点的光带出现。
李有志屈指轻弹,三道光带飞向三面,贴到了箭楼四角的柱子上,占据了其中的三根,变成了三行鎏金的大字。
塔院三先生,于书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圣手书生,方见秋。下面几行小字是那首《破魔歌》。
城主府门禁,刘贵生。
李有志不由得想到,要是不被刻到这根柱子上,有几个人清楚老刘叫刘贵生?
毕竟于书翰有现在的名望,方见秋也有曾经的辉煌,而此物勤勤恳恳一辈子为别人点灯照亮的老刘,有何?
直到今朝,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今后,又有好几个人能记住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