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关于仙居山的一场春梦 第三十五章 这片海的蓝色

第九日。

午。

岛城城主府。

李有志心里有点开心。

箭楼上此物欣喜若狂的孩子，至少现在还不会像自己年幼的时候一样，苦难和伤害如影随形。

李有志无数次憧憬过，如果有一人无忧无虑的童年，自己走在这条顺遂的大道上，少了这诸多的烦恼，有了看风景的心情，那样会是何等的惬意啊！

李有志挥挥手，冲着孩子笑了笑，点头示意赞许。

「这孩子有点意思。」李有志低头对荆无童出声道，「我说也抓条龙给他玩，你猜他作何说？」

荆无童依旧面无表情，「他不要。」

李有志会意的笑了笑，「他还让我以后也不要去抓龙。」

荆无童沉默。

「你却实实在在抓了一条龙。」李有志道。

荆无童闭上了双眸。

「他还说，那天你不抓的话，他和小黑龙就成了朋友了。」

荆无童转过了身子。

「他本来最喜欢玩泥鳅，只不过现在他也不玩了。」

荆无童无可奈何的回身，追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该放了那条小黑龙。」

「此间事儿结束，我自然会放了它的。」

「那你别忘了。」李有志出神的看着天空，「大陆和南海水火不容，很大程度上就是源于大陆人的贪心。」

「大陆和雪原也是水火不容，大陆内部照样四分五裂水火不容，只要有人在，总会有诸多的水火不容，我放不放小黑龙，其实都于事无补。」

李有志怔了怔，还真是这个道理。

荆无童就算放了小黑龙，那些环伺周遭的家伙，恐怕也会随时动手，小黑龙终究还是难逃这被缚的命运。

别的不说，至少包括自己在内的那句诗中的十二个人，谁抓条龙都不会太费劲的。

「那随你便吧！」李有志无趣的说道。

荆无童没有接话，李有志也不清楚还能说些什么，也没有了寒暄下去的心情。

人间沧桑，百年前在雪原还能携手共进退，现在却已经拔刀相向了。

想想当上了年纪禅子在雪原破魔后的感慨，「恐怕我们这些人，这是最后的肝胆相照了。」

禅子说时很有些落寞，现在看来，真是一语成谶啊！

「这架这样打下去其实挺没劲的。」荆无童终究开口。

李有志听到这句话，双眸蓦然亮了起来。「可这城主府就这么小，其实整座岛城，一直都是逼仄的，哪像你们西塞，天高地阔，打个小架都能撒着欢的折腾。」

「走吧，去海上，横竖要打，莫不如打的痛快点。」

「那你这局岂不是白做了？」李有志指了指地下，追问道。

「做局的是你，我纵有百般幻术，你却让我入了圆满，只这一招，就已经落在了我的死穴上。我进不了也退不了，现在只想痛痛快快打一架。」荆无童抚了抚稀疏的胡须，颇为无奈的出声道。

「人人都在局中。」

说完这句，李有志站在了鱼竿上，鱼竿一人激灵，窜天而起，留下一道虚幻的影子，几息后，消失在了水汽氤氲的海面上。

荆无童看看箭楼，那孩子的笑容业已僵在了脸上，便招招手，「你下来。」

孩子木讷的摇摇头。

荆无童举起手中的红色法剑摇了摇，「你不想看看小黑龙吗？」

孩子像是犹豫了一下，继而又坚定的摇摇头。

荆无童皱起眉头盯着孩子看，孩子与他对视了一下，便有些慌张的移开了目光，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

「看来真的是无分啊！」荆无童摇摇头，「龙鳞和宝地都便宜你了。」

荆无童又摇了摇头，凭空消失了。

下一息，他业已出现在东海的茫茫海面上，不远处李有志背对着坐在他的鱼竿上，鱼竿随着海浪起伏，李有志也随着海浪漂泊着。

荆无童不再多言，而是冲着波浪上的李有志，坚决的刺出来一刀。

这一剑朴实无华，却又巧夺天工。

李有志似乎是坐在鱼竿上出神，可能想起了某些逝去的过往或者错过的人，不免有些黯然神伤。

这一剑看似如出自村野莽夫，意境却已经不似人间。

荆无童原本以为李有志作何样都会有所察觉，却不曾想，这一剑直到李有志的后背，他都还不曾动摇分毫。

荆无童突然不想就这么简单的结束这一切，却业已没法收手。

他之是以没有使用任何雷霆的手段，就是想用这不似人间的一剑，作为这段有可能惊天动地的大战的一个与众不同的开场白。

可这一刀，却就要轻易的刺到了李有志的后背，荆无童甚至清晰的听到了剑尖刺入衣衫的声线。

李有志自己却好像全然没有感应到，只是弯下腰，探手从海水中捞出了一条细小的狼鱼。

他的动作并不快，也没有使用任何身法。他去捞这条狼鱼，像是仅仅就是为了看看它翠绿的花纹。

世间万物，几多沧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条幼小的狼鱼，不清楚业已经历了多少风浪，才游到了这个地方。

李有志捞起它，捞起的也是风吹雨打的过往。

李有志觉着自己就像这条狼鱼，经过了几多风浪，甚至有点麻木了。这麻木，却躲过了那背后刺过来的不似人间的一剑。

那一刀刺穿了李有志的衣衫，却没有刺到李有志的身体。

荆无童擦着李有志的身体掠了过去。

李有志徐徐将那条狼鱼放入海中，狼鱼翠绿的身体在海中围着李有志游了一圈，之后潜入了水中，消失不见了。

李有志脸色暗淡了许多，喃喃道，「其实你比我自由的多啊！」说罢，无可奈何的霍然起身身来，看看飞掠过很远了的荆无童，无趣的摇了摇头。

荆无童一刀刺空，心里反倒轻松了不少，悬在半空，微微颔首。

海浪依旧翻涌。

李有志的目光又挪回了刚才那条小狼鱼消失的地方。

一条鱼，都能够那么自在，而自己这个掌管着一山一城的上位者，却很少体会到这种自由。

荆无童一直注视着李有志，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和他清冷的身影有些不符，但他之是以微笑，是因为他实在是有些佩服李有志了。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李有志真的就是那自己怎样都无法超越的高手，自己这一剑不似人间，而李有志这看似不经意的弯腰，却包含着整个人间。

荆无童觉着自己还是停不下来，即便最近一两百年，自己一直排在李有志的前面，即便现在，自己业已先于他圆满，但自己依然是那个追赶的人。

而立之年就能踏入大乘门槛的他，绝不单单靠的是天赋和运气。

「清楚我作何会喜欢海吗？」李有志抬头问道。

「只因它和天际的颜色很接近。」他没有给荆无童回答的机会，而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李有志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片大海。

海水被吸起，在李有志的双臂间激烈的流动，激烈的旋转，直到转出一人规则的圆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有志微微的吹了一口气，就像吹走一绺灰尘。

海水圆环急飞暴涨，下一瞬，已到了荆无童的面前。

小黑龙从红色的法剑中飞出，一头扎到海水圆环中，随着圆环中的海水旋转了起来，逐渐的，旋转的变成了小黑龙，跟随的变成了那些海水。

小黑龙带着海水越转越快，越转越大，终究，小黑龙冲破了那道环，带着海水冲上了高空，冲进了云层。

那片云沸腾了，颜色越来越深重，此时小黑龙却钻出了云层，在空中抖了抖混身的鳞片，甩出来一层水雾，之后飞回了荆无童的身前，荆无童轻拍小黑龙翘起的那根龙须，又往下压了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小黑龙顺从的低下了头。

衣衫卷起一阵海风，荆无童已然站在了龙头上，身体两边，是那两条黝黑发亮的龙角。

小黑龙载着荆无童飞起，飞上了高空。

那片云，缓缓下落，落成了一阵雨。

雨水浇在了李有志的身上。

李有志抬手，抹了一把脸，抖搂抖搂身上的海水，用力的踩了鱼竿一脚。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鱼竿终于恍然大悟了何，'刺啦'一下从海面冲起，追着那条黑龙的影子飞了过去。

天空中那里还有什么黑龙的影子？

只有荆无童站在最高的那层云中，若不是他那双灰色的双眸，简直和云中的仙人别无二致了。

荆无童脚下的云里，落下来一片金光，金光中，一片散沙飞驰而下，每一颗砂砾都带着金色的电弧。

「你总是念着你的这片海，我却早就一眼都不想再见到这片沙了。」荆无童的确早就厌倦了那片沙漠，以及围着那片沙漠的植被稀疏的十万大山。

但彼处，却又实实在在就是他的故乡，彼处依然生活着他的无数子民。

这就是荆无童的无可奈何，也是他的悲哀。

李有志回应这片沙的，依然是他用不尽的水。

翠绿的鱼竿在李有志的面前旋转了起来，蓝色的水滴从鱼竿上飘出，飘飞而上，严严实实的包裹住了每一颗落下的砂砾。

而那片落下的金光，也在淡蓝的水色中光华不再。

李有志清楚，不少人都认为他的本命色绝对是绿色，因为那鱼竿就是翠绿的颜色。

但只有李有志自己清楚，本命色确是绿色不假，但他一生都痴迷于跟前的这种蓝色。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种接近于天际的蓝色。

这片海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