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似火,染七千里河山。
云层如焰,遮百万丈东海。
日将落,浪骤起,小黑龙破浪而出,带起的雾气遮蔽了万道霞光,却遮不住这海天间的苍茫。
小黑龙的口中衔着被斩落海中的李有志,龙眼中闪烁着期许的光芒。
荆无童召唤,小黑龙来到了他身前,将口中的李有志吐在荆无童的脚边,便龙首垂下,等待荆无童驾乘。
荆无童蹲下来揉了揉小黑龙发亮的脑门,「不错不错。」
说完,从衣衫内掏出一粒色彩斑斓的药丸,丢入了小黑龙的口中。
小黑龙舌尖一卷,药丸已咽下,乌黑的龙目顿时光华四射,身上的每一片龙鳞都熠熠生辉了起来。
荆无童抬脚踩到龙首上两支龙角的中间,回头瞅了瞅云层上蜷缩着的李有志,出声道,「你我争斗了这么多年,终究却落得这等下场,何苦啊!」
那道剑光斩入李有志的体内后搅散了他的内府,之后又化身千百道剑光破体而出,在他的体内体表都留下了千百道伤痕。
如今蜷缩在云层上的他衣衫碎裂,遍体鳞伤,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荆无童的话,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却无力回答,只是微微的抬了抬手臂,缓缓睁开了眼睛。
荆无童看他一息尚存,心中也生出了些许感慨,毕竟这人间,相识最久的也就是跟前此物气若游丝的家伙了。
「我清楚,在这强敌环伺的岛城,你过的很累很辛苦。」
「可你清楚吗?」
「从你声名传遍大陆,传到我这个十万大山里的樵夫的耳中后,你就成了我的榜样。」
「那时候老禅子太过高高在上,而你这个渔民能够开山立派,我此物樵夫又有什么不敢想的呢?」
「但我实在天赋不高,也实在是西塞那地方太过荒凉。」
「最后一年我一贯是咬着牙在砍柴,有时候牙花子能咬出血来。」
「后来我历经千辛万苦终究走上了这条路,却发现,你已经站在了这人间的最高峰,我依然要高山仰止。」
「我真的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我用了七百年的时间才与你平起平坐,这还是在你故意压制修为不入圆满的情况下,想想这些,心里其实挺悲凉的。」
李有志微微的翻了个身,平躺着,「我一贯羡慕你闲云野鹤的日子,其实我早就该想到了。」
「想到什么?」
李有志幽幽的出声道,「再闲的云,再野的鹤,都不会阉割了对高空的向往。」
「是,你说的没错,况且我还真就不是你所说的闲云野鹤。」
荆无童前趋一步,一只脚踩在了小黑龙的鼻梁上,身体前倾,盯着李有志的双眸怒道,「这近千年,甚至这站到高峰的两百多年,我没有一天能闲云野鹤的,我无时无刻不想着砍柴的那三十年。如果没有走上这条路,我能砍几个三十年?我之所以费尽心血谋划,无非就是想让西塞少些许像我这样砍三十年柴的家伙。我就算愧对天下,也至少要对得起身后方那片故土。你说,我有什么错?」
「所以,不论你做了何,我都不会怨你。」李有志说话的底气像是足了些。
「我最厌恶你的也就是这一点,总是装成能理解对方的样子,把自己搞的似乎很高尚很洒脱。其实你这样反而是对我最大的蔑视,为何会有这么多的人愿意和我站在一条线上?你醒醒吧!」荆无童大怒道,「你的对手不需要你理解,不需要你总是站在道德之上。」
「你也该醒醒了。」李有志单手撑起身体,斜坐着,面上的伤痕依旧,但血总算止住了。「这些和你站在一条线上的,又有好几个和你真正一条心的?」
「起码我们站到了一起。」荆无童面色已然铁青。
「那又怎样?终究还是背对着背。」李有志坐正了身体,盘起了双腿。
荆无童抬手指着李有志,「李有志,就算只有我一人,也足够毁了你这一山一城,何况,我也本没有打算和他们分享些什么。可你,却看不到这之后了。哈哈哈哈。」
「从未有过的见到你笑的如此放肆,看来你惦记我真的不是一天两天了。」李有志正色道,说话的时候,他的面上逐渐有了血色,那一道道伤痕也暗淡了不少。
「我作何会不能惦记,我不敢吗?你霸着这岛城,守着这大阵,你可清楚你害了多少原本能够飞升仙界的人,他们每一人,在这条路上付出的都比你多!」
「这就是你能够随意剥夺岛城人原本平静日子的理由吗?」李有志站起身,拨开指过来的手,伸手拽住荆无童的衣领,怒目相对。
荆无童背拨开的手也顺势拽住了李有志的衣领。「岛城人就天生该过平静日子?西塞就天生是砍柴都吃不饱的下等人?」
「那你就理应想办法让他们吃饱,而不是从别的地方夺食。」李有志的手上暗自用力,荆无童的衣领业已紧紧的勒在他的脖子上。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我想了一千年了。」荆无童也更加用力,云端龙头上的两人,脸都快要贴到一起了。
「枉你修行千年。」
李有志右手攥起拳头,朝着荆无童那张狰狞的面上抡了过去,「就想出来这么一人有生无养的······办法······」
'咔',李有志这一拳,直接轰在荆无童的脸上,传出骨头背打碎的声线,荆无童被打飞。
而荆无童面颊塌陷的瞬间,那双灰色无瞳的眼中,一层灰色的雾气涌出,钻到了李有志的拳头之中。
「你怎么会这么快霍然起身来?」荆无童后仰飘飞,才理会这对骂了好久,竟然忘了那家伙本理应躺在那儿爬不起来的。
云头上的李有志嘲道,「你也是大乘圆满的人了,难道你修行千年,还没有一点自己保命的本事?」
落在龙尾上的荆无童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疑惑的看着李有志,发现他已经重铸了内府,不由得心生悔意。
再看李有志,依旧是大乘中境。内府被毁,不但瞬间重铸,还能够不堕境,荆无童实在有些惊愕。
荆无童想到了一种可能,「莫非你已经修成了······」
「对,我作何会不能呢?我本就是大陆上最天才的那一人,我为何不能?」
「谁帮的你?老禅子?」荆无童心中算计了一下,似乎只有老禅子有此物能力,但老禅子作何会要帮李有志呢?「不理应啊!」
「你以为世人都和你一样?」
「可对你这样的人,世人难道不该一样吗?」
「老禅子若和世人一样,又哪里能成为老禅子呢?」
荆无童怔住,他想起当年老禅子助自己入了大乘初境,想想之后又送了这样一份大机缘给了李有志,荆无童不免心生寒意。
「你可清楚当年我在归一境徘徊,眼看大限将至却始终无法破境,就是老禅子耗尽灵力帮我入的大乘,你不觉着很可怕吗?他这样扶持你我,不就是为了让我们无休止的斗下去吗?好让北魏安枕无忧吗?」
「那是你的想法,我更愿意认为老禅子就是为了这世间的平衡。」李有志意味深长的说道,「大陆各国业已相安无事了两百多年,这是为什么?不就是只因有你也有我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有志顿了顿,「我想你恐怕曲解了老禅子的意思了,他当年看似站在最高处,但大家更多服的是他的德。他比谁都希望这片大陆永享安宁!」
「是啊!」荆无童嘲道,「这两三百年,大陆上除了西塞,哪个国家不是一片祥和安宁呢?」
「哎,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我开了!」
「开在哪?」
「岛城,这就是我开的第一窍,我发现,我们西塞永远也赶不上岛城的步伐,与其费力追赶还赶不上,干嘛不能赶走你这片岛城的天呢?岛城归了西塞,我的子民还用花三十年时间砍柴吗?你说,这一窍,我是不是开的有些晚了?」
「哎,我只想说你的这一窍没有开在心上,而是开在花花肠子上了!」李有志感叹道。
「哈哈,不错。我还开了第二窍,就在刚才,你这一掌点醒了我,禅子让我们俩互相制约,我不想这样。没有他那种愚痴的平衡的想法,或许我西塞的子民,早就过上更好的日子了。是以,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留你了,我理应早早就把自己的那些怜悯抛在脑后,只因从来就没有人怜悯过我西塞,甚至一直就没有人打过西塞那片荒山的主意。」
「我还能说何呢?」李有志摇摇头,「你铁了心,我也没有何好的办法了,只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你的西塞子民和我的岛城百姓,都是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不同。」
李有志看着荆无童那双灰的越来越可怕的双眸,徐徐出声道,「只有这诸多的不同,才让这片大陆更像人间!」
荆无童恢复了原本清冷的神色,淡淡的摇摇头,「你我的人间,一直就不是同一人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