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眸低垂,望着自己手里拿着的沉甸甸团扇。
啊,她要成亲了,此物念头真切地在她脑海里升起。
她走上马车,视线被跟前的金色流苏与红纱遮着,她走得有些磕磕绊绊。
喜轿后,是一整列的迎亲车队。
她像是注意到了小殿下的身影,他着红袍,整个人优雅耀目, 夺人目光。
常被他佩在身后方的那柄清光长剑,此时也被他别在了身侧。
他将裹着剑身的白绫取了下来, 剑上那璀璨光华,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将最完美最耀眼的一面展现出来, 只为了在乌素面前留下一人最难忘的形象。
喜轿出发, 乌素听到了喜轿外热闹的乐曲声, 还有极远处焰火礼炮绽放的声响。
但这些都掩盖不住人群的喧闹。
乌素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热闹,小殿下似乎要全天下的人都清楚, 他与她成亲。
周遭的人群仿佛沸水, 她就端坐在这沸水中央, 被滚滚的水流扑得上下沉浮。
从此之后,他们就是夫妻。
婚约的誓言, 是承诺,亦是一根隐形的丝线,将他们两人牢牢牵着。
乌素安静地听着轿子外的声响,直到喜轿停在了日月阁外。
日月阁里,宾客们皆在等待。
礼堂之内,裴楚与皇后如普通人家的父母一般,穿着合衬喜气的衣裳,等着他们进来拜堂。
其余宾客,皆是云都之内的大臣贵族。
姜然两姐妹站在日月阁前,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乌素到来。
她们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只盼着乌素快些前来。
乌素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能量,能让周遭的人都安定下来。
她们希望站在乌素身边,为她捧着花,这样她们就不会感到紧张了。
喜轿停住脚步,裴九枝下了马,他身着红袍,身姿贵气优雅。
他那张如出尘谪仙的面庞,此时此刻像是也有了烟火气。
这几乎是旁观的宾客第一次见到裴九枝在外人面前露出笑意。
他的唇边含着浅淡的、动人心魄的微笑,只倾身,将乌素跟前的轿帘给掀开了。
乌素手中执扇,身着一身深绿喜服,庄严的锦缎将脚面完全盖住。
她那双沉静温柔的眸子透过红纱与面帘,看着裴九枝。
裴九枝靠近了她,在喜轿里,他的身形往前靠了许多。
反此刻正喜轿里没人能注意到,他就先亲一下她,裴九枝如此想着。
但乌素及时将团扇挡在了自己脸前,她眨了眨眼。
裴九枝将她的手牵了起来。
此时,宾客人群中有稚嫩的小孩声响了起来:「九皇叔是不是忍不住要亲新娘子了!」
太子殿下反手就把自己儿子的嘴巴捂住了。
但童言无忌,这话说出来也有趣,日月阁前的人都笑了起来。
裴九枝的脸果真是红了,乌素的手被他牵着,她小声唤:「小殿下?」
「他们如何看出来的?」裴九枝道。
「你靠得太近啦。」乌素柔声出声道。
在她的身旁,姜然两姐妹走了过来,替她捧着鲜妍的红色芍药花。
成亲仪式繁多复杂,待乌素走到日月阁殿前的时候,她已有些累了。
姜然妹妹迷茫地摇了摇头,她手中的花朵散发着热烈的芬芳。
她靠近了姜然妹妹,还没忘记自己婚礼上的任务,只低声追问道:「你有看见熟悉的人吗?」
「不要紧。」乌素柔声安慰她。
日月阁内留下的宾客几乎都是皇族中人,乌素的手被裴九枝牵着,走了进去。
殿内明净的水映着天上灼日,那灼日之前,坐着裴楚与皇后。
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确实是裴九枝的父母。
殿内礼官高声喊:「一拜天地。」
乌素与裴九枝一道转过身去,朝着殿外的青天,拜了一拜。
这仪式乌素怕做错,还和小殿下排练了好几遍,现在两个人的动作几乎一致,无比默契。
「二拜高堂。」礼官又道。
即便裴楚清楚,他的这位小儿子并不是一位会娶妻的人。
乌素与裴九枝面对皇帝与皇后,又是深深一拜。
但在现下热闹的氛围里,他看着这对新人,还是忍不住微笑起来。
皇家中人,业已很久没有见过这般纯粹的婚礼了。
最后自然是,夫妻对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乌素执扇,抬起了头,与低眸颔首的小殿下对视着
她注意到他的眸中含着纯粹的喜悦与爱意。
这光芒如烈日焰火,卷上她的眉目,钻进她的眼底,要将她眼中的平静之水彻底搅乱。
乌素的红唇翘起。
本该是寡淡黑白色的她,带着鲜艳的色彩,朝小殿下低了头,弯下腰,拜了下去。
面帘的流苏垂下,她的额头抵着他的前额。
在两人肢体相触的一瞬间,乌素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绳,将他们彻底绑在了一起。
她与一位凡人,建立了一种神奇的、密不可分的联系。
从此执手不离,相守至白头。
多奇妙的联系。
她眨了眨眼。
礼成,日月阁内彻底热闹了起来。
在一旁望着他们婚礼的姜然姐妹,被动容得快要忘记自己的任务。
姜然妹妹看得连自己怀里抱着红色芍药都滑落在地。
她正待低头去捡,站在她身边的一位高大男子已弯下了腰。
驸马将地上红色芍药捡了起来,给新娘装饰的花,最终也是要赠给宴席上的宾客。
姜然妹妹吓得连连后退,想要将这束芍药花拿回来。
但驸马开了口问她:「现在差不多是送花的时候了吧?」
「是……是……」姜然妹妹连声应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听着跟前之人的嗓音,瞳孔骤缩,瞪大了双眼。
然而此时,驸马已经将这束红芍药捧着,递到了大公主面前。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作何会喜欢这样的东西?」大公主轻哼一声说道。
她将红芍药接了过来,姜然妹妹却失魂落魄地朝外走去。
乌素与裴九枝牵着手,他正准备领着她到婚房里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此时,他们都闻到了日月阁内极浓烈的花香。
现在是赠花的环节,阁内有花香也正常。
但今日人多,还热闹,大家的情绪高涨。
这样的气氛很容易让邪气又一次勾起人们的某些情绪。
裴九枝知道,他的婚宴不会很太平。
但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来破坏他的婚礼。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在花朵芬芳愈发浓烈的时候,他垂下手,按住了自己腰间的剑柄。
剑上清光摇曳,剑身微颤,在他手掌按下的时候,带起一阵无形的气浪。
这股剑气锐意极盛,以裴九枝为中心,朝外荡开。
空气里飘荡着的、蠢蠢欲动的邪气仿佛被什么极其强大的力气压了下去,瞬间消弭。
此时的乌素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攥住了裴九枝执剑的手,问:「小殿下,怎么了?」
「无事。」裴九枝拍了拍乌素的手背,他注意到皇城司的人业已开始与姜然姐妹交流了。
今日他成亲,不会再过问此事。
乌素被送入了婚房之中——这是小殿下原来的室内。
她对这房间无比熟悉。
尽管它换了喜庆热闹的装饰,房间各处都贴着喜字,但她也没觉得陌生。
喜床整理得如红色海面般齐整,乌素坐了下去,将那绸缎压皱些许。
床榻上没有放那些有着奇特寓意的枣、花生、桂圆、瓜子等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床前的台面上,燃着红烛,侧旁放着一壶合卺酒。
酒香缭绕,将乌素弄得晕晕乎乎,她两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