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长尧没不由得想到她会如此不给面子, 当即脸色一沉,勉强笑言:「云姑娘,我一贯想问,我与你分明并无矛盾, 为何……」
云闲正在一点一点被扯到树干前:「何出此言?」
「从一开始我就察觉到了, 姑娘对我有敌意。」仲长尧道:「或许是我想的太多,但在下仍是想清楚, 自己究竟是哪里唐突了佳人?」
云闲:「……」
此人能当话本男主角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自己在荒漠秘境内摸爬滚打半天, 脏的像只猴儿,虽说在薛灵秀的严打狠抓下知道收拾了, 现在比猴好那么一点,但能对着她面不改色说出佳人二字, 活该他软饭硬吃。
仲长尧帅气的脸带上几分郁意,向她走近几步:「云姑娘?」
「你的确想太多了。」他都如此自降身份了,云闲却毫不动容, 只道:「别过来。」
倒不是因为别的, 再近一点, 她忧心自己的左手会不受控制地给仲长尧最爱吃的大朱唇子。
仲长尧连续吃了两次无情闭门羹, 再也挂不住面上神情,微沉着脸走了了, 好似受了何天大的委屈,自然这也不能怪他, 《逆天:君子本为王》里,所有看得过眼的女角色,要么是攻略对象, 要么是潜在攻略对象, 他纵使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云闲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此物可能。
当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树干后时,云闲的左手才终于一松,从树干上滑落下来。
也不清楚太平剑到底是有多嫌弃仲长尧,就云闲这老茧遍布的手掌,都能给它硬生生造出一片通红,云闲「嘶」了声,用水淋完,将左手举到眼前:「你总算出来了?」
太平剑那颗黏糊糊的大眼珠子在掌心皮肉下转动了些许,却并不睁眼。
长的很邪门,且有点叛逆。
云闲之前就想找个机会跟它好好谈一谈,说一说人生理想,诗和远方,该如何当一把好剑云云,但一贯没能独处,而且太平剑生性稳重,除了吐苹果核的时候有点声音,其它时候从不发言,不知是力气不够,还是单纯懒得说话。
「你不说,我就先说了。」云闲往侧觑了一眼,发觉附近的确没人丽嘉,「那次我追捕媚烟柳时,是你打断她求援,还自作主张叫来了宿迟?」
叫不习惯大师兄,宿迟人一不在,云闲就开始直呼大名。
太平剑仍是没音。装死。
「既然能拦下来,你的实力肯定在我之上。」云闲拿指头戳了它一下,便理直气壮吩咐起来:「好好休息,等下去雪嚣猴那边的山上,你再出来帮忙。明白?」
太平:「?」
它还在等云闲问它「你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会变成这样」、「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呢,作何这就吩咐上了?它有说同意吗?
云闲再戳:「收到请回复。」
太平怒喝:「滚!」
这一声夹杂着飒飒剑意,是何等的凶猛无匹,但如果嗓音不是细里细气的小娃儿声的话,想必会更有威慑力一些。
「这么凶干什么?」云闲好整以暇倚着树干,镇定道:「现在是你寄居在我身上,有求于我,怎么还让我滚?我滚了你不是还得跟我一起吗?」
「呵,有求于你?笑话。」太平霸气道:「吾太平绝不求任何人!」
云闲探头:「那何,仲长尧,有事找你——」
太平急了:「你干嘛?!!」
它真是讨厌死云闲此物人了。这么久才发现它的尊驾不说,现在竟然还敢拿别人来威胁它?要不是对仲长尧总有几分直觉的忌惮,早知道刀剑之境内就不跟着云闲出来了。
它堂堂镇派之剑,就算如今实力大不如前,吊打好几个黄口小儿不是问题,云闲竟然把它当垃圾桶用!要喂东西好歹也喂点苹果吧,谁爱吃苹果核啊!
「我都说了,咱们和谐共处不好么。」云闲见那红色大眼珠子翻动得呼呼作响,看上去颇多不满,便道:「你是剑阁的剑,我是剑阁的少宗主,多有缘?助人为乐,柄有余香啊。」
太平好不耐烦:「吾讨厌说教!」
「你讨厌说教?那我换点能说的。」云闲善解人意地换了种说法,「你看隔壁柳世那把杀戮刀,也是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了,他们配合得多好?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太平:「?」泡泡
云闲:「我供你吃供你穿,一把铁一把铜把你拉扯大,没做过何抱歉你的事吧?你作何会就是不恍然大悟我的苦心呢?」
太平:「??」
云闲:「要是你要是再这么不听话,我就把你丢出去,换把乖一点的剑养。你清楚没人管的流浪剑有多惨么?可能是要被融掉去做筷子的。」
太平:「???」
云闲还想说话,左手臂处却骤然红光大盛,电光火石之间,一种强大的抽离感瞬间从四肢传递到五脏六腑,直直冲入丹田,将她所有存蓄的灵气蛮横地一搅而空,紧随其后的便是惊人的轰天巨响——
是真的夷为平地,云闲都能看见不极远处惊慌失措的八尾兔一窝窝从洞里钻出来落跑了。
一道嚣张无比的剑光炸开,方才周身那遮天蔽日的幽暗枯木林瞬间被夷为平地,再无任何残存痕迹。
这一刀之至刚至烈,非元婴强者使不出来。
动静实在太大,乔灵珊原本正在假寐,随即睁眼过来:「发生何事了?!」
剑光消失,云闲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浑身脱力,僵硬地向下倒去,差点用脸亲吻这秀丽的光秃秃大地,无比虚弱道:「……不是我说……你好歹给我留点吧……」
要打也攒着打猴儿啊,这树招你惹你没有?
「哼,活该。」太平剑冷哼一声,看来云闲方才的话疗没有对叛逆仔起到任何效用,「要吾出手?你想得美!」
它说完就无情地敛了踪迹,乔灵珊过来及时地把云闲接住了,免除了她啃一嘴土的命运。
惊天巨响,波及无数,筑基期的小妖兽们纷纷作鸟兽散,云闲向方才众人的驻扎地看去,果不其然,人死了半天都给震醒了,就连薛灵秀都从马车处探出头来,皱眉向这儿望来。
随后就注意到一条软趴趴的云闲。
没了小树林的遮挡,两方尴尬对视。
众人:「……」
云闲:「……」
这人不过几刻的时间,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研究剑谱太入迷,不小心走火入魔了,哈哈。」云闲苍白道:「剑修,你们懂的。」
众人眼神顿时肃然起敬。
不愧是剑修,就连走火入魔也说得如此平常。看来平时没少入魔,不然性子也不会这么孤僻怪异,喜怒无常啊。这等对武学的探究之心,实在令人钦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无形之中,对剑修的奇怪印象又增加了。
别人不清楚,乔灵珊和风烨还是清楚云闲那个满嘴跑马的德性的,二人围过来,焦急道:「到底是作何了?」
「无事。」云闲有气无力道:「……我只是,突然不由得想到了一个法子。」
乔灵珊用力皱眉:「法子?何法子?」
「放心,不用想太多。」云闲身残志坚地被扶到旁边休息,还不忘安慰乔灵珊:「绝对很阴险。」
乔灵珊:「……」
她蓦然又不想清楚了。
因为方才的突发事态,云闲的小马让给了风烨,她软绵绵瘫在薛灵秀的马车车厢里,满脸安详。
秘境内已至午夜,众人正在加快脚步向那座雪嚣猴占据的山脉赶去。
这马车尽管是临时拼凑的,但车厢内仍是无比宽敞,坐两三个人没有问题,里头竟然还燃着淡淡的熏香。不,像是不是熏香,云闲细细辨认了一番,才发觉竟然是薛灵秀衣袍上染着的香味,淡雅沁人,经久不散。
修士早就辟谷,再脏也脏不到哪去,再加上云闲一家子都是剑修,母亲萧芜更是不会做这种事,当即深吸一口气,只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人有钱真是太可怕了,何事都做的出来。
「走火入魔?」薛灵秀隔着帕子微微用指尖按上云闲手腕,微微抬眼,语气不明其意:「恐怕不是吧。」
云闲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瞥到帕子,爽朗道:「薛兄不必顾忌男女大防,直接把脉就是。」
薛灵秀:「我只是觉着有些不干净。」
云闲:「?」
她还不够干净?!她进来的时候还特意让乔灵珊擦了脸和手的!!
只不过薛灵秀为人尽管鸡毛且喜欢阴阳怪气,但作为医修还是很靠谱的。不仅靠谱,甚至有点判若两人,一拿起那套斩情针,态度就变了不少。
和平时比起来,可能就是如沐春风和如沐阴风的区别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失力乏弱,中匮灵虚,若是在战时出现这种症状,会相当麻烦。」薛灵秀把完脉,帕子扔了,温声道:「先吸收一些灵力。记住,用往常一半的力度即可,你的经脉方才受过拉扯,现下不能再施以负累。来,伸手。」
这话是对云闲说的,云闲遂伸出右手。
她的手和她的脸肤色不大一致,手要暗一度,也粗糙得多。
薛灵秀:「两只。」
云闲便把两只手靠拢在一起,然后望着薛灵秀从储物戒里随手取出来一大把色泽上等的灵石放到她掌心,用让小孩儿一面去吃糖的口气,摆手道:「去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云闲一顿:「给我的?」
「不然?」针一收起来,薛灵秀的态度就不好了,不耐皱眉,「这个地方还有别人?」
云闲:「……」
她将那把灵石攥在手里,头一次为自己对他人图谋不轨感到有那么一丝的羞愧。
其实吧,有财物人也不是一定都坏。
薛灵秀也是料不到,合作没合作多久,自己倒先要给人看起病来了,刚生出有点嫌麻烦的心思,见云闲坐那,拿了灵石还没有要走的势头,只能耐着性子道:「还有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闲用手摩挲灵石,不紧不慢吸收着灵气,瘫坐在靠垫上,突兀发问:「薛兄和仲长尧是如何相识的?难道不觉得有些蹊跷么?」
「仲长尧?」薛灵秀修眉一拧,道:「你和他都是东界之人,作何不去问他?」
云闲坦诚:「因为关系不好。」
「倒是实话实说。」薛灵秀嗤道。
随着二人说panpan话间,队伍离无垠雪山已不远了。秘境中的地形不合常理,分明前半段还是阴沉惨淡的萧瑟荒漠,再一转眼,地面上的冰晶就已散发出刺骨寒凉。
一行人已经逐渐踏过山脚,在如墨般的漆黑天色下静默而行。
「我云闲一向真诚待人。」云闲的眼反倒在这昏暗天色下曜石般亮,她轱辘一下,坐正了些:「薛兄不也没问我方才为什么‘走火入魔’么?」
薛灵秀俊秀的眉眼向外望,淡淡道:「和你之前那问题一样,只是觉着不重要。」
无所谓,他自然清楚仲长尧不服他,也知道对方未必真暗自思忖替南界夺魁。但那又如何,只要对方有所图,就能有所牵制,只是虚情假意互相利用罢了,又何必在意那么多细枝末节。
只是这云闲,作何还跟他聊起来了?二人今天才刚见面,难道很熟?
云闲把那些灵石都吸收完,掌心里的那堆齑粉拍掉,道:「薛兄放心,我和仲长尧还是不同的。」
哦?这是,表忠心?薛灵秀心中冷笑,却道:「是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闲:「我是真心想要利用你的。」
薛灵秀:「…………」
哈?
他是不是蓦然罹患了何耳疾??
车帷被人掀起,薛灵秀刚要皱眉,就听见其中一高手的传音入密,嗓音中略带困惑:「薛公子,我们此刻正赶往山腰,只是这群雪嚣猴似乎并没有休憩,还在举行一些何仪式。」
「仪式?」薛灵秀温声道:「不能打草惊蛇,暂且在这停驻。」
高手应是,快速退下。
云闲也自来熟地爬起来撩开车帷,果然,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山间,她瞧见了雪嚣猴群。与话本中记载的如出一辙,猴群的修为都在金丹初期左右,有老有少,有公有母,还有的抱着小猴,但凡出行都在三只以上,就连看似在巡逻的猴士兵也是两两出行,绝不落单。
这样若是有敌突袭,它们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构建音波阵,拦住来人。
看来这群猿猴业已初通人智,除了无法口吐人言之外,行动交流看起来与人类业已无甚区别了。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雪嚣猴只会派兵在外放哨驻守,可现在看这热闹的程度,漫山遍野都是雪白皮毛,更像是倾巢出动,此刻正参加何盛事一般。
难道雪嚣猴也早起去菜市场?
仲长尧自告奋勇,拱手:「我先去查探一番。」
「去罢。小心。」
「……」
诡异的寂静中,云闲蓦然开口,幽幽道:「薛兄,你清楚作何会剑修这么穷吗?」
「?」薛灵秀再好的涵养都有点受不了了,「你怎么还没下去?夜晚还要在这睡不成??」
云闲依旧坦诚:「我脸皮厚。」
「……」薛灵秀平心静气,默念三句这是病人,「你说便是。」
「丹修可以卖丹药,符修能够卖符。琴坊能够去文艺汇演,锻剑师可以去帮忙锻剑。和尚能够做法事,寺庙还包吃住,锻体门和刀宗是垄断家族龙头,有权有势。」云闲道:「可剑修只会用剑,顶天只能出卖武力,卖一人月说不定还不如修一次剑贵。」
薛灵秀越听越怪,但不明具体是哪里怪:「所以?」
「除开顶尖的那群人,武力是最不值钱的。」云闲诡异地望着极远处深沟里那一只行踪成谜,独自游离在外的雄性雪嚣猴,语气中难掩庆幸,「幸好,我还有一个智慧的脑袋。」
「我有一计,不知是当讲还是不当讲?」
薛灵秀看着她那熟悉的笑容,背后忽的一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