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秀闪失间被提溜到剑上, 飓风呼啸,四处黄沙弥漫,景物变换,身后方刀宗众人此刻正奋力追赶, 喝道:「休走!站住!」
「……」他努力想忍, 最后还是忍无可忍,难以置信地张口吐槽:「你这招也太烂了吧?!」
「哪里烂了?」
云闲浑身灵力都倾泻在剑上, 现在金丹九层不是前日可比, 溜的更是奇快,她一面溜, 一面还招手示意山坡上的风烨带着人快走,「灵珊, 到前面去。」
乔灵珊呼呼地朝前面飞来了。
薛灵秀灌了满嘴风:「这还不烂?!」
简直烂到让人啼笑皆非的程度,每细思一下都在侮辱自己的智商,而更烂的竟然是真的上当受骗的柳世, 脑子里的水业已有点影响到正常生活了吧?
「烂招也要看对谁, 我这叫因材施教。」云闲言之凿凿:「要是换了个人, 我肯定不敢。也不是谁都像柳世那样, 开打前还非要念一下自己招式名的。」
果真她说自己文化课不好没有在谦虚,这成语是这么用的么。
薛灵秀略一作想,觉得说得对, 但还是沉默:「……」
身后方一群残兵, 显然是追不上了,原本乔灵珊还担忧若是柳世咬着不放,那事情如何也未必尘埃落定, 只是不知怎的, 柳世竟然只草草追了几步, 便唤回了人马。
看上去竟然是放弃了。
作何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三人不免心生疑窦,可事不容变,薛灵秀见云闲目的坚定,不像是随地乱跑,便问:「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难道东界还有何散修可以助力的?
他话音落下,便发现云闲又在原路返回,往一开始的西北二界混战战场疾驰而去。
果然,云闲道:「找佛乡去。」
乔灵珊:「……」
尽管每次云闲都像是很胡乱来的样子,但每次的选择仔细一想像是都很有道理。之前找不到佛乡另说,现在去找他们,第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点。
看打架路数就知道,那群和尚一人个善良的要命,压根不会拒绝别人,云闲若真要上门,撒泼打滚死皮赖脸,佛乡人是不会不帮忙的。就算不帮什么大忙,顺路带一下也未尝不可。
只是她越想越有些心酸。
实力不足就是这样,剑阁只有她们两人,不与其他界合作就压根无法独自行走……唉!
只希望二人中能有一人提前晋升元婴。只有元婴强者,才能在这一方秘境里有着保全众人的绝对力气。
哦,除了医修。琴修也不太行。
秘境外,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柳昌原本轻松写意地叩着石台的手指僵住,深呼吸几下,胸膛起伏,闭目,竟是不忍再看。
竟然……
竟然!
柳世,你这个蠢货!
是亲孙子,柳昌自然知道柳世的秉性。明白他并不聪明,但至少脑子够用,若是提前能加以排布,那想必也不会出何茬子,没想到……自己当初作何会会觉着他脑子够用的?真是丢够人了!
「还好吗,柳前辈?」黎沛美目里几分担忧,凑过来问:「令子今年贵庚了?」
柳昌:「你问这个做甚?」
黎沛关怀道:「若是尚小,抓紧机会再要一个吧。」
柳昌青筋暴突,咬牙切齿道:「不用你来担心!」
两人掐的正起劲,眼观那方,明光大师在敲木鱼,宿迟见云闲没事,便又开始凉凉地擦剑,各自都有一方小世界,甚是清净。
「……」柳昌料想云闲压根不知玉玺的事,顺带着一起拿走也是无意的。就算清楚,她有这本事让玉玺点燃么?
柳晖在一旁咬牙,仍是不甘:「师兄,这群人几乎将我们所有储备统统席卷走了……连棵草都不留!」
柳世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亲爷爷在心里骂的狗血淋头,而是沉着脸让众刀宗弟子回归沙洞穴养伤,修攒元气,待恢复后,又一次动身。
他说的「草都不留」没有一点夸大成分,是真的一棵草都要拔走。
最夸张的贼也没见过这样的。不是自己的东西拿着不心疼是吧?
柳世正渐渐地往自己伤口上喷洒药粉。药粉呈赤红色,一覆在伤口上便发出「呲呲」的烧灼声音,还在冒着白烟,边缘立刻焦黑一片,但效果奇好,血止住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就算是看也恍然大悟的剧烈疼痛,但柳世面不改色,只是低低一笑,「你以为我柳世就这么蠢?」
柳晖:「……呃,可是,就连玉玺也……」
本来没觉着,经过刚才的事,竟然真的有几分觉着就这么蠢了,作何办。
这可不兴想啊。
柳世怎可能看不出他眼神闪动,没憋住,又差点气血攻心,最后又强行压抑下来,面容上浮现出一道微妙得意的笑。
「玉玺就算给了她,她清楚那是何吗?就算知道,她又明白该如何点燃吗?」柳世嗤笑言:「你又清楚,我为何要将巨霖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么?尽管稀罕,但比起其他东西,压根算不上珍贵。」
柳晖一怔,骤然抬眼:「难道?」
「就算最差的情况出现,有人闯入营地,夺走法宝,我也要让这人有去无归。更何况,玉玺无法在储物戒中存留超过一刻,只要到了时间,便会持续发亮,她要是拿着这东西四处跑,跟活靶子也没什么两样了;若是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有玉髓暗中牵引,我们也能清楚东西落在哪。」柳世将药粉一丢,冷冷起身,「现在要关心的不是这群小贼,而是祁执业——其他秃驴无所谓,只要抓了他一个,西界就不足为惧。」
他柳世的东西,是这么好拿的吗。
「………」
此时的云闲还在带着众人往战场前去。
不知柳世明明重伤了祁执业怎么会还不补刀,以佛乡那与世无争的性子,若将祁执业逼出秘境外,此物障碍就迎刃而解了。
云闲想,可能是这人又忍不住屁话多了吧,他性子就这样。
御剑途中,云闲发现乔灵珊在偷偷瞥她,「怎么了?有事就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竟然已经金丹九层了。」乔灵珊从前就争强好胜,现在看云闲一下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真是比死了还难受,「但没事,我不多时就会超过你。」
「那薛道友还元婴了呢,你怎么不说。」云闲灵机一动,「是不是看不起医修?是不是看不起辅助?是不是看不起薛灵秀?」
风烨虚弱道:「那,其实我元婴了也很强的……」
这哪能说啊,乔灵珊立刻矢口否认:「!我哪有!!」
「强,有多强?」云闲道:「一下子能削十个苹果。」
风烨急了:「你你你你……!」
「云闲,别逗他们了,好好看路,歪哪里去?」薛灵秀身心俱疲,不想参与三小儿辩经,蹙眉道:「佛乡作何找?这么一会儿,都不知跑到哪了。」
云闲收敛起来:「找光头就是。」
锃光瓦亮的,在沙漠里还挺好找的,会反光。
其实云闲还在想别的事情。虽然仲长尧被扇飞业已很久了,但即墨姝这段时间也没有出现在众人跟前,按照话本定律,二人不会又在某个场所碰见了吧。
……是以即墨姝到底当时为什么要扇他?难道她在之前就得知了仲长尧的名号?或者她清楚了仲长尧定下的婚约,觉着这人好不要脸,都曾经有未婚妻了不干净了还敢来勾搭她?
想不恍然大悟,反正扇的好,多扇几次。
众人前行一阵,没能找到锃光瓦亮的光头,反倒找到了锃光瓦亮的花孔雀。
祁执业七窍出血,四肢断了两肢,正面朝下倒伏在沙堆之中,已经不知昏迷了多久。黄沙随风而来,漫过他的脚脖子,若再过一柱香,说不准他便会被埋起来了。
周遭空无一人,其他的和尚竟然都不在,不知去了何方,将此物领头的人撂在这个地方。
乔灵珊进入秘境以来,便没见过这么重的伤势,当即心里一惊,惊到一半,想起后面还有个晕血的风烨,又觉得自己似乎没何资格惊。
风烨现在业已锻炼出了不当场厥过去的奇迹,抱着琴,小脸煞白,腿在发软:「这是……死了吗?」
云闲停步,先自己过去试探了一下鼻息。
还有鼻息,没死,然而离死可能不太远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不要命的打法果真后患无穷,战局中可以忽视伤势,之后想忽视也忽视不得了。
薛灵秀远远站着,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喂,清粥小菜!」云闲朝他挥手,「满汉全席要洒了,快来救命啊!」
哪壶不开尽提哪壶,薛灵秀额角青筋一蹦:「…………」
此物时候,队伍里有一人医修的重要性就显现而出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薛灵秀医者仁心,再不情愿还是过来了,过来之后先将人翻到正面,云闲怕他看不清,特意将祁执业面上的沙子和血都精心抹干净,露出一张华丽无比的面容来。
薛灵秀觉着自己对此物剑修的忍耐度每天真是都在增长。
他粗略观察了情况,沉吟一番,便准备动手了。但云闲没不由得想到,他从腰间抽出的不是针盒,而是一把金制的算盘,相当小,也就比长命锁要大那么一圈,薛灵秀柔和指尖放在算珠上,斜睨着生死不知的祁执业,飞速拨动:
「断肢重接,一千灵石。」
「内伤瘀血,两千。」
「软骨复位,五百。仙气传渡,五百。针灸治疗,五百。」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闲:「……」
乔灵珊:「……」
风烨:「……」
「可惜了。」薛灵秀算清,将算盘一收,掏出纸,洋洋洒洒写了一长串账单,直接贴到祁执业脖子上,准备等会儿去找佛乡要;也不知账单是什么特殊材质,竟然撕都撕不下来,「若是他伤再轻一点,我便可以再打断他两条腿来治了,少赚两千灵石,真亏。」
「薛兄。」云闲不由感叹,「真是,活该你有财物。」
薛灵秀冷哼一声,这下才俯下腰,开始施针。
众人原地休息不一会,竟都没有发觉,极远处的沙河里缓缓爬出了一只周身透明的庞大蜘蛛。
说它透明,也不是,更像是会随着地界变色,人眼明明停留在它身上,却像是能被强行挪开注意力,无论如何也无法盯住。
蜘蛛的身子只有一个酒葫芦大小,八只巨大的触角生的异常畸形坚硬,长满钢针般的茸毛,行走间悄然无声。
一只最容易受惊的十尾兔此刻正湖边喝水,长耳朵一动一动,此刻正机警地观察四周。只要有任何一点轻微的声响,它便会夺路狂奔,钻进自己的洞窟。
这便是它在荒漠秘境生存的唯一优势,即使是再轻的声线,它也能迅速捕捉到。
但这次却出了些致命的纰漏。蜘蛛一点一点靠近它,它浑然不觉,直到触角透过耳道直直插进,才猛地僵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一会后,触角抽出,十尾兔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白色,软软倒在地面。
蜘蛛用脑髓打了个牙祭,仍是不觉满足,无数颗转动的双眸缓缓挪向了云闲一行人,血光潋滟。
它闻到了。
那里,有它喜欢的气息。
「……」
祁执业是在一柱香后方徐徐转醒的。
他醒来跟前仍是一片昏沉血色,浑身剧痛无比,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风匆匆划过周身,异常颠簸。
身上的伤口像是被人粗略处理过了,腿也被接好了,空荡荡的丹田内残存着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仙气,耳后有两人此刻正拌嘴:
「薛道友啊不是我说你,做人不能这样啊。作何能趁人之危呢?大家都在看着,我等会作何好意思找大师们要灵石?」
「妙手门向来明码标价,众所周知的事,治不起便不要治。你不要,我去要。」
「话不能这么说,你也得考虑一下,他可是把柳世打成了狗,这还不算是功臣?」
「等你成熟一点便会懂了。……吵死了大人的事情你别管行不行?」
风波流动,又是剧烈颠簸,祁执业本就头脑昏沉,现在再被猛晃几下,竟是感觉一阵忍不住的恶心,正张嘴欲呕——
「诶诶诶,小伙子先忍一下。」云闲眼观八方,熟练地一捂他的嘴巴,「吐剑上三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