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琅被这封语焉不详的信件弄得摸不着头脑。
特别是观黎楚和明法大师的神情, 南界和西界的监察人必是写了长长一段,事无巨细,二人到现在还未通读全然,就更显得他无所事事, 不知道要干何了。
不过这也是能不由得想到的局面, 毕竟不能要求平时就三棍子打不出一人屁的人写出多少热情洋溢的文字,宿迟八岁的时候被他捡去就是此物样了, 云琅早已习惯。
但至少, 寥寥几字也看得出来,是喜事啊。
想来,可能是靠着强大的人格魅力和善良的本性吧。
云闲现在状态不错, 就是云琅真是由衷好奇,她是作何做到和南西二界合作的?这孩子平时在剑阁里面跟乔灵珊都能掐出十八般武艺, 哪曾想现在竟然还成了支小交际花。
不一会之后,其余二人终于读完了信件。
看来黎沛没少写云闲的好话, 云琅瞬间觉得黎楚看自己的眼神友善了不少, 颇有种「你家娃还是可以」的赞赏神情。
「此事非同一般, 必有异常。」正事为重, 黎楚想来也是对玉玺之事有所了解的,皱眉道:「再加上此次大战, 魔教那方动静频频,这让人很难不多想。」
此前魔教从未如此浩浩荡荡带队前来过, 就算来了,最多也是被抓出来好几个混水摸鱼的魔族。
「魔教之事,刀宗早已派人查探过了。」
柳昕像是清楚她会这么说, 肃然道:「线人那边传来消息, 说是魔教教主寿元只余百年, 原本定下的继承人又离奇暴毙,现在让一贯避世不出的即墨姝前来历练,是为培养她做下一任教主。」
「就为此事?」云琅直白道:「有些牵强了。」
想要历练,去哪里不能历练?魔教自有无间深渊,每次想历练就丢将下去一百个,最后能剩下来的那便是佼佼者。其他门派不能这么练,魔教还不能这么练么?四方大战之前,谁也不知道远古战场会开启,这种都是正派人马的秘境,再危险诡谲也不比无间深渊的十分之一。
「或许……」明法大师皱着浓眉,道:「是为魁首?」
四人面面相觑。
别的都暂且一放,这四方大战,人才尽出,若是让魔教得了魁首,那恐怕众仙门都会沦为天下笑柄,至少要被拎着嘲笑个百年了。
不论如何,秘境既关,众人只能望着,除非时间到了,或是魁首被人夺得,不会再度开启。唯一庆幸的是,秘境不容许元婴以上境界进入,至少现在,内中绝没有元婴以上的高手潜藏埋伏。
再心急如焚也是无用,正如柳昕所说,木已成舟,无法转圜,只能期盼小辈们能够再成长些,学会独当一面了。
「……」
云琅这般想着,走了之时,出了大门,仍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方才四人聚集的府邸。碧瓦朱甍,高堂广厦,这只是刀宗手下小小的一处议事堂,却无一处不气派华丽。
比东界要丰富许多的仙气从指缝中调皮穿梭而过,徐徐钻进他的身体里,充盈着灵府。
理应是寻了星衍派施下的聚灵阵,能够将方圆几里内的灵气都聚集在此处,修炼休息都事半功倍。大阵寸土寸金,愈复杂的阵法要价更昂贵,按照此等规模,算算到底要花多少灵石,云琅估计把剑阁卖了都凑不出来。
刀宗的重兵横陈于此,交易买卖也由其下一手掌控,城民再不满也没有办法,只能任由其垄断。
愈强则愈不会满足,控制得愈多愈舍不得放手,野心只会膨胀,不会停息。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云琅回身一望,原来是明法大师。
明法大师仙风道骨,须发尽白,面上沟壑纹路,正朝他轻轻一礼:「云掌门。」
没作何跟和尚打过交道,还是个辈分极高的老和尚,云琅一愣,两手合十回礼,「阿弥陀佛。大师,有何事我能够帮忙的?」
明法大师方才就没说何话,一直极其沉默。
明法没计较他不伦不类的佛礼,而是阖眼,突问:「云掌门,方才你有发觉身边那名刀宗弟子的异样么?」
「异样?」云琅蹙眉,回忆道:「你说那名脸颊上有一胎记的?」
来来去去的刀宗弟子很多,但不知为何,此人接近自己时,他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明法大师白眉之下,那双慈悲的眼徐徐睁开了。
「佛门之功法,对人不敌,对妖魔有奇效。」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他一停顿,看着愕然的云琅,凝重启唇:
「…贫僧方才,在那名弟子身上察觉了一丝潜藏的魔气。」
秘境之内,此时的云闲一行人已然修整完毕,准备再度出发。
她不找事,事也来找她,想也知道,柳世现在估摸着又在追她们了,云闲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既然清楚他可能要来,就定要要提前做好准备。
玉玺被放在祁执业那儿。他身上的袈裟金丝玉缕的,还有些许零零碎碎的首饰,在日光下发的光也不容小觑,玉玺被藏在内中,就不那么明显了。
顺带一提,他打完蜘蛛后被薛灵秀一番好治,负债再加三千灵石。
秘境内玉玺既出的消息业已传遍,现在没几个门派还在跟妖兽过不去了,都能避且避,暂收锋芒,休养生息,为此后可能的混战做准备。
祁执业已经半天没说话了,想必此刻正思索,作何会这债越还越多了,自己再待下去真的好么?
合欢宗的领头人是位覆着面纱的美艳女子。云闲以前在剑阁的时候偷偷看六长老禁止的话本,里面不少关于合欢宗和佛乡的禁忌之恋,仿佛时下颇为流行,还以为祁执业跟合欢宗诸人也打过照面,能稍微看一下八卦何的,怎料女子见着祁执业,跟见了鬼一样绕道走了。
玉玺遥遥指引着众人,云闲一路过去,没碰到柳世,倒是先碰到了西界的合欢宗。
「嗯?」云闲不解,「你们来大战途中没见过么?」
祁执业不耐道:「见过。这群人天天夜晚唱歌,吵得我睡不着,我过去让她们小声点,她们还对我嬉皮笑脸,真是有问题。」
按理来说,除非北界那种气氛微妙暗自内斗的,其他都是一起来的吧。
乔灵珊呐呐重复:「嬉皮笑脸……」
云闲正义指责:「祁道友,你这也太没礼貌了。」
风烨弱弱道:「你还说别人没礼貌……」
「不明白身上熏香做何。」虽然不明白,但祁执业也没有要管的意思,只是如实道:「闻得鼻子痒。」
一旁的薛灵秀又被莫名袭击到,冷笑言:「你何意思?山猪吃不了细糠。」
「你喜欢吃细糠那便多吃点。」
两人就没和平过哪怕半天,又掐起来了,云闲长臂一伸,将那合欢宗的梁笑拦住,笑言:「这位姐姐,你们是不是之前被刀宗抢了药草?现在要去哪儿呐?」
她对漂亮姐姐笑起来倒是人模狗样的,眉眼弯弯,颇有几分少年侠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梁笑不失警惕,道:「你是云闲?」
「是我。」云闲见她满脸怀疑,从储物戒中掏出那几枚原属于合欢宗的止血草,道:「物归原主。」
梁笑的神情一下子就软了许多,但还是推拒道:「强者为尊,到谁手上便是谁的,没有物归原主此物道理,不用不用。」
云闲豪气干云:「拿去,没事,我们这儿不缺。」
梁笑接过:「这作何好意思。云姑娘,你太客气了。」
云闲:「你也觉得柳世脑子有病吧?」
梁笑:「是啊是啊!!我跟你说,他是真的很……」
众人见二人迅速开始勾肩搭背,顿时一腔吐槽之欲无处放置,憋得浑身难受。
据梁笑说,合欢宗一行人正在往中心地带走,尝试着碰一下运气。
有传闻说,远古战场的位置其实并不固定,打定主意它在哪儿出现的,是点燃玉玺的位置。
三枚玉玺点燃后的中心一点,便是战场浮现的位置,她们想的是,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蓦然在身边出现了呢,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玉玺争夺战看样子和她们是没何关系了。
云闲听完,若有所思:「是谁将消息告知你们的?」
「谁?」梁笑勉力回忆,却只能回忆出来一张平凡到几乎说不出什么特征的脸,「像是是一人散修……被刀宗追杀的时候遇上的,他说有缘,便将消息告知给了我们。」
云闲:「……」
全修真界最闲的是刀宗,最忙碌的应该也是刀宗。不是在追杀别人,就是在追杀别人的路上,自然,战功也异常显赫,现在估计四界已经在开始打听柳斐然还有没有意愿再要一人了。
「我知道了。」云闲道:「谢了。」
梁笑看着祁执业持着的白虎玺,还有些新奇:「原来玉玺的模样是这般,果然玄妙。」
原本也是萍水相逢,再说下去就没必要了,梁笑本打算与她告别,想了想,又表情复杂地向云闲递来一堆面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闲捏着散发着香气的面纱:「这是?」
「最好还是挡一挡吧,你们,有点太显眼了。」梁笑像是定了定心神,方轻声道:「除了刀宗,还有一方人马在找你。」
云闲手指一紧:「谁?」
梁笑说,「即墨姝。」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虽然合欢宗一番好意,但面纱云闲最后还是没能用上。
不是嫌弃,主要是这般形态各异的组合在秘境内大致也没有第二个了,是以拿面纱遮才是真的掩耳盗铃,不如还是算了。
「即墨姝又来找我?」云闲纳闷道:「她又要来抢东西了?」
魔教要玉玺干何?也要抢魁首?
乔灵珊不由有些愤愤:「你当初可是救了她,她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要这般针对。」
「这不是针对。」云闲道:「你想,玉玺现在由三方人马带着,第一个,佛乡,就是你祁道友的光头师兄们——佛乡功诀天克魔教,除非是耳朵痒了想感受一下佛法熏陶,不然肯定不会去了。第二个,锻体门,你看看姬融雪身后方那群大个子,手臂肌肉快比我头大了,况且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跟军队没何区别。第三,就是我们了。要是你想抢,找谁抢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乔灵珊:「……抢我们。」
「这就是了。」云闲欣慰道:「灵珊啊,尽管她很坏,然而不要把人想得太坏。」
乔灵珊:「?」
情况堪忧,实在不得了啊,云闲脚底抹油,避着人走,心急如焚,打定主意要见缝插针加强一下队伍的战斗力。
经过方才的小蜘蛛大战,她发觉了些许不足之处,现在需要一一扭转过来。
「我跟灵珊有些许默契,但不是不少。」云闲沉思着,一面走,一面道:「薛兄,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薛灵秀没吵赢祁执业,正烦呢:「那就别说。」
「好吧,要是你非要听,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云闲一派自然道:「我的意思是,薛兄你现在的治疗还只能在事后。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可以通过些许灵活的走位,来实现战斗的这时治疗,这样大家便会持久多了。」
「当然能够啊。」薛灵秀骤然一顿,笑意如春风拂面,嗓音温软道:「只是会有些惊险,死了再活,活了再死,你不介意吧?」
「……」好生可怕,云闲转头又道:「祁道友,你的法杖是真的找不到了么?」
祁执业兴致看起来不高:「说多少遍了,丢了。」
「我这个地方有一根打狗棍,虽然和法杖差的有点多,但你暂且先用吧。」她贴心道:「那个金钟罩,真的不能再练练吗?那么强,不练太可惜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啧。」祁执业不爱听此物,拂袖而去:「我说了,没学过!不会!别再问了!」
云闲再转头:「风烨,你……算了。」
风烨从没有这么大声过:「?!什么算了!你说啊,我可以改啊!」
好一群如斯叛逆的队友,云闲蹲在那唉声叹气了半天,乔灵珊看不下去,过来微微用剑柄抵了下她的脑袋。
两张脏兮兮的脸对视,乔灵珊视线忍不住偏开了一瞬,又坚定地转回来了。
「虽然可能听起来很蠢,但我一直觉得我们会是魁首。」乔灵珊道:「别跟我说你不是这么想的。」
云闲没说话。
嘶,她其实方才在琢磨坏事。当初拿到玉玺是意外之喜,成功给刀宗添堵了,但现在,这东西像是隐约引来了大麻烦。
若是能点燃玉玺自然是最好。其实乔灵珊说的对了一半,她的确想得魁首,但要是前提是要折损谁的话,那就自然需要另当别论了。
「出发之前,我有去找蒋长老算过了。」一贯藏着的那点小迷信暴露,乔灵珊薄红着脸,勉力回忆道:「蒋长老说,是有可能的,只是很微薄……但越到最后,越要谨慎行事,不得随便树敌,挑衅敌手。」
「蒋长老这样说喔?」云闲抬脸,话语说到一半,蓦然有点不确定,「我们最近比以前谨慎多了,也没有再做什么挑衅的事了——吧?」
……
熟悉的沙丘之上。
四处星星点点洒落着许多被踩熄的火苗印迹,蜘蛛密密麻麻的尸体和绿色粘液徐徐流溢在干燥土地上,散发着一种极其腐臭的气味。
地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激烈作战残留的痕迹。
柳晖匆匆背着大刀过来汇报:「师兄,脚步到这个地方就停了。没找到尸体。」
柳世垂眼,握着手上那块小小的黑曜色异物,语气微妙:「真是出乎意料,这些人,够命大的啊。」
他精心挑选的那只妖兽是半步元婴不错,但实际战力与元婴也差不了多少了,异常难缠。
就凭云闲和薛灵秀,竟还真能侥幸逃过?
黑曜色异物徐徐震动,片刻后,缓缓浮现出了三个此刻正挪动着的光点。
其中一个离他们最近,力场也最弱。
看来是跑到这儿去了。
柳世反手将异物收入储物戒中,与散发着佛光的东极法杖放在一起,正准备引众人走了,却陡然一顿。
……不对,这根虫足为什么摆放得如此突兀?还有这群小蜘蛛的尸体,八足朝上,拥挤在一起,也并不像是正常的状态,更像是被人扫落过的,摆出了一个玄妙的形状。
灵光一闪,柳世瞬间凝重。
难道,是有人在摆阵!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说起大阵,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便是星衍派。可分明在进入秘境之前,对方便与刀宗达成了协议,如今为何……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晖立马注意到了他的神色之变,转眼一看,浓眉也缓缓皱起。
「这是何等阵法?」柳晖努力辨认,「我看不出。」
「站在平地面视野受限,自然是看不出。」柳世冷哼一声,足尖一点,骤然拔升而上,停滞在半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阵法如此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话至尾声,戛可止。
柳晖怎能落后,也紧跟其后,凝重道:「师兄,你看出了什……」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黄沙之中,那根虫足顶天立地,周围匠心制作,摆放极其用心,形状异常明显,能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一人硕大无比的嚣张中指。
旁边还不忘用剑把小蜘蛛划拉出了一人形似吐舌的小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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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晖:「…………」
好剑。真是好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