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远古战场（六）

山峰之上剑拔弩张, 山峰之下，终究迎来了一点希望的曙光。

眼注意到了最后关头，佛乡弟子们更是丝毫不敢懈怠，催动全身灵力, 不要命地朝阵眼之处输送, 祁执业端坐于此，就连白皙面孔上都逐渐浮起佛纹, 金光鼎盛到极致！

将军灵体脚下如有锁链千重, 愈发沉重，它像是想起了些许从前的事, 神色不断变化，痛苦, 绝望，茫然失措，身上的血光逐渐削弱, 黯淡, 最终熄灭而去。

一同熄灭的还有它的魂灵。

千年已过, 生存下来的只有执念, 执念不存，神魂便也不存了。

众人凝滞间, 那阵外的好几个将灵也缓缓停住脚步，目光望向将军熄灭之地, 复杂难言，最后，也跟着摇身消散而去。

那无头将士是最后一位, 缓缓跟着众灵一同消失在这天地间。

它们为将而生, 再多的怨憎痴仇也改不了追随, 这已然成了本能。

法阵消散，灵力反噬，祁执业方想闭目承受，那股力度就被引到了大弟子身上，他本就损耗巨大，现在更是口吐鲜血，面白如纸，盘坐不住，直直摔到了地上。

布锁灵阵的姚星也好不到哪去，直接跟前一黑，差点昏死。

真到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累的，反而一结束，这种疲累痛楚就会千百倍地涌上来，云闲吊着自己的左臂，匆匆跑过来：「薛兄！大师晕倒了！」

「……」薛灵秀早就过来了，不耐道：「我不是没眼睛，不用你来告知。你能不能寂静坐着但凡半柱香？我给你灵石行不行？拿着一面玩去。」

真是生龙活虎啊，他很少见到这样的病患，刚接完手就上去继续参战了，但比起这个，死活不付财物要更加罕见一点。

「何意思？」云闲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五块上品灵石就能收买我，你当我云闲是何人？」

薛灵秀又给了五块。

这下云闲闭嘴了。

乔灵珊业已不觉着丢人了，她已然麻木，甚至在云闲把那五块塞过来的时候没有拒绝。

祁执业手撑着地，坐没坐相，金眸转头看向玩灵石的云闲，又看向薛灵秀，道：「这次收不收财物？」

「你非要给我也没办法。」薛灵秀懒得鸟他。

他要是治这大和尚还要收财物，大姐估计能揣着锅铲把他从长安揍到洛阳。

云闲安静了不到片刻，又开始聒噪了：「祁道友，你现在状况如何，能抢的到魁首么？」

「你希望我抢还是不抢？」祁执业嗤笑道：「要是希望，给你下点绊子还是能够的。」

云闲深情地攥住他的手：「我只希望你能好好休息，千万不要留下病根了。」

祁执业嘴角一抽，一巴掌推到她额头去：「恶心谁！」

力道一点没收，是相当不客气，云闲差点给他推一倒仰。

乔灵珊可高兴了。

「别吵了别吵了。」风烨的指头也微微治了下，象征性地裹了点绷带，他挠头，说：「现在就要开始抢吗，可我看大家都没有动作啊。」

确实。

魁首仍高高悬在山峰之上，泛着血光，像是天昏地暗都与它没有任何关系，但众人在这明亮了些许的战场中，各自都没有动作。

极其默契地在修养调息。

废话，现在还打什么打，都已经这样了，碰一下就骨折，等会儿再说。

而调息的众人当中，最为醒目的便是仲长尧。

他半步元婴的实力本就是场中最高的一个，方才更是一刀战群灵，剑法飘逸，战绩也极其突出，更要紧的是，他容貌相当不错。

但她没想过，也不是人人都有看多了大师兄这个机会。

这是云闲也不得不承认的一点。但是比起大师兄差的还是有点远就是了，看多了大师兄就觉着这男的也就这样。

「尽管对他印象不好。」乔灵珊在一旁默默道：「但现在看来，至少不算个坏人。」

风烨也感感叹道：「是啊是啊。」

刚才他可是帮了好大的忙呢。

云闲没听到，云闲此刻正跟姚星说话，也幸好她没听到。

姚星的体质比较虚弱，方才更是损耗甚巨，吞下几颗药丹后方能勉强霍然起身，道：「云姑娘。」

「姚道友可还好？」云闲余光一直隐隐注视着身后，仍是没发现那群人的踪迹，「之后打算走哪一步？」

姚星面色一变，还是强笑言：「此前就和云姑娘说过了，我星衍派来此的目的便是城主府里的古籍宝典，不参与魁首之战。现在自然是要启程了，云姑娘呢？」

「我？」云闲道：「刀宗的人还不出现，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按现在的损耗，的确众人处于劣势。但薛灵秀还在，些许大伤小伤都能得到及时处理，还可以用一些药草灵石加快恢复迅捷。若刀宗方才马上就出现，还能算得上优势占尽，现在却迟迟不来，越拖不就是越对他们不利？

刀宗再如何精锐，这个地方的散修人数众多，也不是轻易就能够踏过的。

「……」

姚星沉默一瞬，云闲抓住了他这点神色变化，敏锐道：「难道姚道友清楚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我……」姚星顿了顿，最后还是道：「云姑娘，你还是随我一起去城主府吧。」

云闲不解：「为何一贯要劝说我去城主府？」

「之前说过的啊。」姚星有些焦急，「云姑娘，魁首之战不是谁都可以参与的。你若要兵器，要秘籍，城主府里绝对都有，又何必要以身犯险？」

云闲观他话里有话。

姚星被她冷冽双眼盯得狼狈，可最后仍是没有吐露何。

「我要启程了。春芳，走吧。」姚星转身，低低道：「我真的不能再说太多了。」

云闲：「……」

乔灵珊听到了一点，皱眉道：「难道城主府里有何东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现在锻体门也不在，对了，即墨姝。」乔灵珊道：「即墨姝作何可能不来这个地方？她来便是为了得魁首的吧，一人元婴期的人，又作何可能到现在还进不来。她们难道在城主府里？」

疑点重重。

一团乱麻。

「云闲，你要去城主府看看么？」风烨道：「你的身法最快，况且城主府离这儿似乎也不大远。现在将军被超度了，第三道城墙无人镇守，直接过去也就罢了。」

云闲是想去一探究竟的，但她转头看向乔灵珊，神色微动。

「不用忧心我们。」乔灵珊看出她神态，一指那边，「薛道友和祁道友不是都还在吗？」

有个元婴期医修，还有个半伤状态的能打佛修，一堆缓慢恢复的散修。

「行。」云闲闪身而去，「我去去便归。」

城主府立于第三道城墙之外，处于高地，足足三层，能从破败的外观中看出，此前是有多么气势恢宏。

进入府门之时，云闲抬眼再度看了看魁首。

从这里看来，魁首像是又近了些许，甚至都能瞧见它剑柄上的纹路，云闲还想再看，视线却像蒙上了一层薄纱一般，作何看也看不清了。

「太平。」云闲道：「我实际上还离它多远？」

太平：「御剑飞行一刻钟。」

云闲：「……」也太远了一点吧！欺诈犯啊这是！

她愤愤吐槽着，迈步进入城主府。

果然如姚星所说一般，城主府内中藏着许多秘籍宝典，云闲甚至还看见了不少剑谱，顿时欣喜，但不一会后，又成了沉沉地的恼怒。

这用古文写的谁看得懂！

「以前的剑谱不都是古文吗？」太平嘲笑她：「此物都看不懂，回家犁地去吧你。」

云闲充耳不闻，如秋风扫落叶，将剑谱收入储物戒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看不懂，有人看得懂便是了，大不了让人翻译一下之后再教给她。

再往前走，又是一片荒凉。

也就是在这时，云闲在主座上看见了城主的灵体。

城主是没有修为的，如同最外头的百姓一般，但他尸首完整，并没有被啃噬，看上去像是自刎而死了。

他的案席前摆了不少精美的盘子，酒碟众多，但上头摆的全是石头稻草，灵体捧着一壶清水，正浑浑噩噩地游荡在这小小一方坐席间，神情悲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都业已走到这个地方，她仍是没有见到刀宗哪怕一人的身影。

云闲小心地绕过它，没有惊动，继续向前走去，愈走，眉间愈发紧锁。

尽管只和姬融雪见过几面，但云闲却莫名觉着，她即使不出面，也不会与刀宗合作，但……

作何会内心这紧缩的不安在越来越强盛，心跳加快，手心粘腻出汗，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就即将要发生。

突然，一道震天巨响！

云闲瞬间拔剑，闪身而出，目光投向传声之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方才的战场，现在业已被浓紫色的毒雾彻底掩盖而去，蛊虫嘶嘶爬行，再也看不穿分毫东西。

秘境之外，更是一片哗然！

「何东西？毒雾？为何突然看不见了？」

「投影石完全被遮盖住了，里面的人呢？」

「看长明灯！这就业已灭了好几盏了……还在灭！死了好几个了！」

「是魔教啊！监察人是干何吃的，魔教的蛊虫也能这样放进去？唯恐天下不乱么？？」

明光大师手中的佛珠瞬间握紧，黎沛呼吸急促。

「不可能放进去的。」她平静道：「四方大战从没有禁止魔教进入的先例，我们四人每人都对其进行了一次检查，即墨姝身上没有蛊虫。」

明光大师道：「贫僧也确定，绝没有。」

宿迟启唇：「若是她将蛊虫置于体内呢。」

「作何可能？」柳昌老脸微阴，反驳道：「蛊虫放在体内，是察觉不到。但找死都没有这么找的，这种强度的蛊虫，她焉能活过一天？早死了！她是魔教百年一位的圣女，教主作何可能会让她这么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圣女？」黎沛电光火石之间，像是明白了何，沉道：「对我们来说，总觉得这般天赋的小辈是要保护起来的。」

「……但她若对于魔教教主，就是一个资质上佳的容器呢？」

秘境之内，云闲紧绷着脸，不发一言，直直窜入这道紫色毒雾中。

甫一入内，她的头脑便昏沉一瞬，双眼发晕，喉间血腥上涌，但，也仅仅是如此了。

无法致命，更无法将人直接蛊杀。

太平那儿的半颗大荒珠开始震颤，云闲伸手一剪，剑印在即墨姝体内暴涌，毒雾瞬间散去一些，而毒雾之后，有另一道更浅一些的浓雾。

云闲的视野终究开阔了些许，她四周环视，并未找到熟悉之人的身影。

乔灵珊、风烨、薛灵秀、祁执业，甚至那一群佛乡弟子，全都不见踪影。

但她在地上看到了尸体。很多具尸体，倒伏在浓雾之中，悄无声息。

其中，还有她最想不到的一人。

柳林双仰躺在路边，双眼瞪出，面上神情还停留在不可置信之上，口角流血，已没了气息。

云闲喉头发紧，她奔过去，细细查看。

他口角流出的血是黑色的，远看的确是被毒雾侵杀而死，但云闲分明清楚，这毒雾压根死不了人，那他究竟是作何会死在这儿，刀宗的其他弟子——

就在此时，云闲在他衣物掩盖的前胸处，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刀气。

刀气纵横，带着杀戮之意，主人不用言说，只有那人。

柳世。

柳世杀他的理由不言而喻。

和魔教暗中勾结，利用毒雾做掩盖，杀掉在场所有能够威胁到他的人。包括祁执业，薛灵秀，最好包括剑阁诸人，自然最佳的结果，便是其余三界全灭，年少一辈精锐力量统统折损，这样北界就能在短则十年长则三十年的时间里稳居鳌头，大兴侵略。

至于柳林双为什么要死？全都是刀宗弟子活下来也太容易被人猜忌了，干脆也杀掉两三个丢在这个地方当障眼法吧。

就在这时，云闲终究恍然大悟了姬融雪当时的话究竟是何意。

「不够聪明没事，只要够狠毒就好。」她说，「云闲，你还是容易把人想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