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黑衣人埋伏在树林深处, 一言不发地倾巢而出。
看来这便是刀宗能在最短时间内调集起来的高手了,每一人都是金丹八层以上修为,为首之人更是元婴五层,想杀一人云闲微微松松, 不在话下。
暗器呼啸, 马车夫活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差点滚下马去, 却瞧见方才那说自己六十岁带两娃的寡妇敏捷地从车窗中翻滚而出, 一脚踹飞一人手持弩器的黑衣人,还要一面点评:「你一人用弩的凑这么前面?躲到后面去啊, 猥琐一点懂不懂!」
乔灵珊拔剑迎敌,心头竟是不慌不乱。
她已然是练出来了, 自己还不清楚,自然还有附近大师兄也在的缘故,更是心平气和, 还能跟云闲忙中传音:「云闲, 你能不能再用一次那十八式, 我上次没有看清楚。」
「……」云闲说, 「你不要逼我这个时候睡过去,会死人的。」
乔灵珊:「?」什么意思?
风烨的战斗经验也磨砺出来了些, 懂得提琴砸人了,一面砸还一边狠狠道:「等大师兄来了把你们都打晕!」
也是, 宿迟实在太好认了。就算把脸蒙上, 缩骨变小,这一招一式都像盖了戳似的,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他。
想来大师兄也是不是无止境溺爱师弟师妹, 云闲只注意到极远处一道剑光爆射而来,将那领头之人直直钉在树上,之后, 便没有再多行动。
平实无华,只是斩断薄弱之处。
云闲气喘吁吁将这些黑衣人解决,觉得眼前一片昏黑。
果然身体还是没有恢复好,胳膊腿的动一下都快软成面条。
况且,她还发现了一件事。
那就是太平的叛逆期似乎又来了。
它现在不在自己胳膊里,已经不受控制,云闲方才去抽剑,抽了几下竟然抽不出,对手那人还以为她在玩何新的招式,一愣,被她寻着空隙踹了出去。
收拾完这群刺客,云闲重又钻回到车厢里。
这时她又想起自己六十岁寡妇的设定了,没走窗口,走的是门,还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道:「师傅,咱们快走吧,这群人要是追上来,那可太吓人了。」
马车夫觉得恐怕是她比较吓人。
但都业已上车了,还能如何,他难道还能将人团团赶下去不成,只能僵着张浓油赤酱的脸,一路继续往东边奔去。
「云闲。」乔灵珊坐在她对面,蹙眉道:「想来不会只有这一波人,之后还会再有。」
「不必担忧。」云闲若有所思道:「要来杀,便是一击必杀,挑来的已经是最强的了。现在愈往东界深入,刀宗的势力就愈薄弱,再来,阵容也不会比这次强大了。」
风烨赞同。
果真,一连五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波人,中间还有倒霉前来劫途的山匪,皆被轻松解决。
第六日,三人终于抵达了边界线,成功踏入东界的领土。
乔灵珊毕竟还是年轻心性,看得目不转睛,风烨震惊传音道:「竟然还有我的名字?」
想来云闲夺魁,让东界诸人扬眉吐气不少,就连这边陲之地,也拉起了横幅。
「云闲,你作何不看?」
云闲是担心自己注意到什么狗狗剑之类的雅号,会当即口吐白沫晕将过去,摆手道:「虚名。都是虚名。」
一入东界,刀宗派遣的那些追杀人马就立竿见影少了许多。自然,云闲也不会认为他们会如此善罢甘休,毒蛇蛰伏,难道就不咬人了?
又慢腾腾行了两日。
「姑,姑娘。」马车夫在前头提着缰绳,颤巍巍道:「可还要往前去?这若是一贯往前,没何热闹城镇,不好玩的。」
「继续往前去便是。」云闲道:「我不是玩,我是回家探亲。」
「探亲?」马车夫嘟囔道,「这地方有何可探亲的……」
举目望去,附近树林浓密,遮天掩日,粗壮树干上满是干旱剥落掉的树皮,露出内中血红的树心,望着惨败一片,很是奇怪。
东界的气候温凉,按理来说秋天不该是如此景象。
风烨总觉得身后方凉凉的,不由抱住古琴,瑟瑟发抖,「我老感觉这个地方有鬼。」
边界线上本就人烟稀少,这儿附近更是半晌看不见一个人,顿时更阴森了。
「是啊,是有鬼。那又作何样了。」乔灵珊凉凉道:「你在秘境里见的鬼还少了么,还差点被鬼抓去当媳妇了。」
风烨:「……对哦。」
这么一想,他像是就没有资格害怕了,胸膛顿时再度挺起两分。
「作何都没人?」云闲更是困惑了,「按理来说,这是个天阶任务,该有不少人来碰碰运气。」
虽然这颗金铃铛她是拿定了,但总觉着不对。
她说的「人」里一直不包括仲长尧。
对于这种等阶的任务,悬宝阁的悬赏是不公开的,任务者可以直接开口要,若是有,便会酌情考虑是否给予。
况且,若是完成了这等任务,声望也能更高几分吧。
宿迟仍是不远不近缀在身后方。
云闲想,这些日子她在马车上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打打架,大师兄就这么跟在后面,好像一直都没休息过。
难道强者无需睡眠?
她正这么想着,一转头,宿迟便出现在她身旁,伸指一探。
大师兄的指尖清劲,毫无血色,骨节极其明显,他仿佛在空中捻碎了什么东西,道:「再往前去,仙气便开始淡薄了。」
原来众人已是进入了唐灵国的地界。
自然,这小国也不是一蹴而就,直到分界线内就蓦然没了仙气,而是自外千里开始,一点点变得稀薄,直到消失。
「大师兄,你有没有感觉?」云闲悄悄传音道:「唐灵国灵脉流损的程度,和东界现在有些类似。」
柳世在最后一战时曾经说过,东界三十年不出天才,这事自然是真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般流损,不至于一下子便人才凋零,毕竟早些时候的绝世高手们还在顶梁柱上,但随着高手们寿元将近,受伤陨落,这青黄不接的现状便会一下子爆发开来,无人可威慑。
只不过唐灵国更加极端,是连灵根都生不出了。
这让她不得不多想。
话本中,剑阁是因护山大阵被破而灭亡,为何被破,写的语焉不详。
剑阁的大阵依山而建,牵引四处仙气汇入,除非灵气骤然断绝,不然绝不可能蓦然失效。
宿迟看向她灵动的眼,微微点头。
云闲:「……」
宿迟大师兄果然与众不同,就连点头的幅度都小到能够忽略不计,仿若风吹石头,若不是两人离得较近,她可能还真看不出来。
啧,睫毛真的好长,拔下来可以当针用了。
果然,再往内行了半日,众人便连御剑飞行都使不出了。
再厉害的人,现在也只能乖乖在地面走路,好如乌龟在爬。
云闲拖着剑,风烨抱着琴,走的好是艰难。
太平闹脾气闹了这半天了,见云闲是一点也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更是恼羞成怒,在她背上吱哇乱叫,道:「换人!换人!吾才不认你!」
它以为自己有了身体,现在地位调转,云闲不得好好伺候它了,没不由得想到此人竟然如此一视同仁,不管它长何样,依旧坚定地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真是气的它脑门冒火。
云闲悠然道:「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太平。欸,对啊,你现在是魁首了,那我要不要给你起个新名字?就威风一点的那种。你看,你现在的模样跟你的名字全然不搭啊。」
谁看了谁不说这是魔剑。
太平其实自己也不喜欢此物名字,但换名这种事肯定得让剑主来:「哼,你有何资格?」
「同意了?同意了就让我想想。」云闲沉吟道:「我观你周身通红,火气冲天,力能斩苍穹,非常人所能驾驭,一只邪眼看破乾坤,不如就叫你——」
太平:「斩苍穹?破乾坤?」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闲:「不如就叫你太剑吧。」
太平:「?」
「云闲,魁首作何了。」乔灵珊略有不解,「为何一直在震动啊。」
还隐约听到尖叫声。
「没事没事。」云闲道:「它在锻炼呢,仰卧起坐听说过没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众人一路前行,终于在荒凉地中远远看见了一家客栈。
尽管有点破,但方圆十里,理应就此一家——毕竟现在不是旺季,也没什么人跑来唐灵国挖矿石,是以客栈不在多,有一个就够了。
宿迟接过云闲递来的竹笠,将脸遮住,众人一齐风尘仆仆走向客栈。
现在已是黄昏,客栈只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老板娘僵立在柜台之前,听闻有踏步声,抬眼朝这儿看来。
惊鸿一瞥,云闲只瞧见她包裹着黑布的脸,只露出来一双眼睛。双眸暴突,眼白遍布血丝,像是有几天没合眼,这对修真者不算何,对普通人来说,就太疲累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再观四周,小小的一间客栈,贴满了黄纸。
黄纸上登了一女子的画像,只有三分颜色,静立于纸上,便显国色天香,贵气逼人,美的不可方物。
想必,这便是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郡主了。
但云闲观此黄纸,觉得它与其说是「寻人启事」,更类似于「通缉令」,用的竟然是悬赏此物字眼。在皇室尚未涤除的小国,郡主是皇帝之女,身份显贵,又怎会是这种待遇。
那老板娘说话了,口气更是烦躁:「要住店?」
「是。」云闲收回视线,问:「多少灵石一日?」
宿迟垂眼去拿。
「何灵石?」老板娘啧了一声,声线抬高不少:「在这个地方,灵石有何用?你不如去拿石头给我。只收金银,没有就滚蛋!」
宿迟的手一顿。
云闲:「……灵珊,你有银两么。」
乔灵珊:「寄回去给娘亲了……」
云闲:「风烨,你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风烨:「我一直都没有。」
在外头,一向是灵石有价无市,可以兑换金银,到了这里,情况特殊,云闲转头看向大师兄平静无波的眼,叹了口气,暗自思忖,大师兄理应也是没有的。
这就尴尬了。
就在这时,不极远处传来一阵马车踢踏之音。
一架雕金缕银的豪华马车从远处徐徐驶来,停住脚步,上头盖着的帘子无风自动,印着一株金丝灵草的徽征。
好熟悉的马车。
好熟悉的做派。
啊!
薛灵秀方下车,就瞧见云闲一阵风似的刮过来,这次竟连客套话都省了,单刀直入:「薛兄,给点财物好不。」
薛灵秀:「…………」
云闲诚恳举起三指:「我下次一定还你。」
还个屁,他深吸一口气,强笑道:「住山洞去吧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