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唐灵国（完）

五日后。

里头那些从未作何出过门的皇亲国戚, 现在也得和外头那群国民一般到处拾掇砖头，叉着腰汗流浃背地先把家具给垒起来。

唐灵国的宫殿仍是一片残瓦, 高高的围墙被唐无可打塌了，里头精美的建筑宫饰也通通化作废墟，十里之内远远看过去，焦黑一片, 竟然与周遭的平房没什么两样。

纯金打造的皇座倒是幸免于难, 只是上面坐着的人换了一位——准确的来说, 皇座上一直都没有坐人，就连这议事殿, 也已经没人再来过了。

即墨姝用三天将那魔修的元神吸收干净，终究将自己腹部那道一贯灼烧无法愈合的大洞修补完整, 境界也连跳几阶，直直到了出窍期。

她感受着体内斑驳的仙气魔气混合体，有些不耐地微微蹙了蹙眉。

活八十年还没用的东西, 活了八百年也只会变成没用的老东西, 这魔修将吸收的大半先天灵种都花在续命、换皮上, 修为倒是一直没有进益, 虚浮不堪。若是她吞的是个正常的分神期，现在境界绝不止进步这么些点, 还给她埋下了不少隐患。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教主埋下的蛊伤她太重, 若再不修补，可能这身体迟早也会爆裂而亡。

她一从闭关之处出来，竟然就注意到了唐无可趴在那边的树上, 腰被绳子吊着, 晃晃悠悠, 仿佛死了。

「……」即墨姝无言道：「郡主，你在做什么。」

现在叫郡主有些不对，但即墨姝和唐无可并不算熟悉，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更不能直接叫人名字，唐无可被她一叫，吓了一跳，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没何。」唐无可终究稳住身子，坐在树干上，说：「之前一直想爬树，找不到机会，现在没人能够管我了，就想试试看。」

可不是没人管了么，想管她的，要么死了，要么现在屁都不敢放，唐央还以为自己主动让位能免过一劫，结果还是当场就被丢进了地牢。

即墨姝：「你现在没有灵根，从树上摔下来可能会死。」

唐无可笑言：「吃饭也有可能会被噎死啊。」

即墨姝：「……」

算了，爱爬就爬吧。

树上的风景的确很好，从那儿看过去，正好能越过废墟之顶，瞧见极远处天际线上朦胧的黄昏。没有了阴影，像是就连太阳都温柔了些许，轻轻洒落在人的头顶上。

唐灵国现在终于有了仙气，但依旧没有人生出灵根。很公平，又很不公平，这东西生出来时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不是后天能够改变的，或许在仙气滋养的几十年后，会有新生儿再悄然降世，只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现在没法预料。

经历大战，小国之内人本来就少，现在更是直接锐减了三分之一。尸体清点的时候，众人才发现，真正死在魔修手上的人其实并不算很多，死在最前头的反而是最喜欢欺凌弱者的内斗之人，现在算计来算计去，全成了一把飞灰，何都没捞着，怪讽刺的。

郡主墓要被重新翻修一遍，她们的名字也随着重见天日，不再埋在遗忘的深潭中。

废墟重建，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即墨姝遥遥望着天际，蓦然听到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吭哧吭哧声音，皱眉转头。

大黑蛇叼着苹果，正耀武扬威地在主城之内监工，看谁偷懒就抽一尾巴过去，趾高气昂，一副小人得志之态，那几个少女穿着农服，鼓足勇气想去碰它，它一摆头，口吐人言：「手都不洗，还想摸我？」

林萍涨红了脸：「……我洗过了！」

「这东西怎么还在？」即墨姝嫌弃道：「出窍期的修为，留在这欺负谁？」

「它自愿留下的，薛公子说没事，每天给它一人苹果就能够。」唐无可也不知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但目前唐灵国的困境已消，若是这大黑蛇想要兴风作浪，她直接一封书信去悬宝阁摇人就好，就是有件事当真费解：「到底一只蛇为何这么喜欢苹果？」

大黑蛇察觉二人视线，秒变谄媚神情：「嘶嘶嘶！」

即墨姝真是很嫌弃这小家子气的黑蛇，但目前唐无可刚继位，这黑蛇能帮助她稳固位置，也算是一个助力。

也是时候该走了，即墨姝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即墨姑娘。」唐无可像是是想起了何，在树上一扭身子，谨慎道：「你也清楚，我十六岁之前都在宫里，不怎么会和人说话，所以，要是有何猜错的地方，烦请你原谅。你现在是想知道仲长尧去了哪里，还是想清楚云姑娘去了哪里？我不清楚该说哪个，怕冒犯到你。」

即墨姝脸一黑：「我就不能单纯在这站着么？」

唐无可瞥她神色，发现她还是没走，试探：「那我先说前面那啦？」

即墨姝矜持道：「后者。」

一开始就直接说不就好了吗！唐无可艰涩道：「云姑娘伤势很严重，薛公子也没法马上治好她，是以前天就快马加鞭上了马车，先去修养。」

即墨姝：「还有？」

「还有？」还有什么？唐无可观她冷淡面色，灵光一现：「还有，据说，北界的大小姐给她寄了书信，说有要事相商，让她速去北界一观。即墨姑娘要是关心的话，现在追一追，说不定还能赶上马车。」

即墨姝傲然道：「我不关心。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唐无可感叹：「魔教中人随便起来真可怕。」

即墨姝：「？」

她真的只是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之前四方秘境之内她没能完成任务，教主一贯在召回，但她不知为何就是不太想回去，来唐灵国也是自作主张。接下来要去哪，她没有想好，一片空白茫然。没了任务在身，她竟然连自己要干何都不清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唐无可绞尽脑汁，又灵光一闪：「你也觉得仲长尧脑子有病吧？」

一人一魔站在夕阳之下，没有话题可聊，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即墨姝徐徐蹙起眉头：「他又跑了？」

现在仲长尧在即墨姝眼里业已从一人伪君子变成了一只打不死的蜚蠊，看着既恶心又烦人。即墨姝现在望着唐无可也觉着挺怪，只因在她手上那本话本里，自己和唐无可相处要么是在互扇巴掌要么就是在互相陷害，每次共同出现画风就会骤然从修真阴谋转变为精彩宅斗。

「嗯。怕被云姑娘追杀，趁着昏迷的时候瞬间消失了，不知是用了什么邪术。」唐无可一想起来仲长尧那眼神就觉着有些失语：「即墨姑娘，可能是我多加揣测了，但是此人每次一跟我说话，我都感觉他的脸上写满了‘别的男人都只觊觎你的美貌，而我不是，我这么特别你还不想嫁给我么’，恕我直言，要是真要按这么算，我第一个得嫁给雅荷，第二个得嫁给云姑娘了。你以后遇见他，记得躲远些。」

「躲？」即墨姝冷笑言：「谁躲谁还不一定。」

下次若还能见面，她一定要把仲长尧的脑浆抽出来。

像是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极远处的雅荷探出头来，看唐无可坐在树上，表情很不高兴。

皇宫都毁了，更别提那些官员服饰了，她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只是衣领上别着唐灵国代表官员地位的翡翠扣，唐无可神色柔和一瞬，故意扬声道：「这位姑娘，有礼了像对朕颇有不满啊。」

「是啊，很不满。」雅荷僵着脸道：「午食都已经放了一个半时辰了，皇上要再不吃，我是不是要撞柱上谏了？」

唐无可蹑手蹑脚从树上下来，大黑蛇拍马屁技术一绝，立马把脑袋凑过去接，她拍拍手落在地上，笑言：「我作何舍得让你去撞柱子呀。」

雅荷啧道：「……那就快点来吃饭！」

即墨姝一蹙眉，蓦然觉得氛围有点怪怪，但她本人单纯幼小的心灵没能解读出这奇怪来自于何处。

她看着唐无可的身影，启唇道：「是以，你就打算这么留在唐灵国了么。」

即墨姝还记得，她像是对修真和江湖很感兴趣，现在尽管没有灵根，但就当个普通人，外出游历一番也不错，又何必再把重建国家的苦差事往自己身上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唐无可停步，回头，面上依旧是一派国色天香，举止却没有了那点挥之不去的端庄意味，这才几天，业已被云闲传染得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了，她微微一勾唇角。

「刚开始的时候，我问过云姑娘，江湖是何样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快意恩仇，要多惊险有多惊险，然后云姑娘告诉我，外面的妖兽会放屁。」唐无可忍俊不禁道：「看来每个人的江湖都不一样，我仿佛业已体验到了。」

「江湖就是，有无缘无故要害你的人，自然也有无缘无故不顾一切也要来帮你的人。前面那种多些许，后面那种少些许，我已经幸运地遇见了一个，就不急于一时啦。」她遥遥转头看向主城外那道辽阔的道路，那是云闲离开的方向，朝即墨姝启唇轻笑：

「即墨姑娘，你也去找自己的江湖吧。」

与此这时。

宽敞的马车车厢内。

众人围坐在那唯一的卧榻之上，神色难辨。

云闲正安详地闭眼躺在那，自她说完要改雅号那件事后，就长眠不醒，一直昏迷到了今日。

薛灵秀正面色黑沉地坐在外头的旋即，深呼吸。

……萧原和那星衍宗长老是被人打飞过来的，自然也没有载具可用，当然，这本来不关他的事，只是星衍宗长老知道自己没用了之后就屁颠颠回去了，可萧原她非得留下。她留下也就罢了，刀宗的那个柳絮竟然也要留下，明舒和尚要上车，他难道还能不让人家上？

车厢再宽敞也装不下这么多人，分明是薛灵秀自己的马车，他现在只能憋屈地在外面负责赶车，真是佛也发火！

车厢之内，一片愁云惨淡，男默女泪。

萧原望着云闲安详的脸蛋，捂脸无奈道：「这……作何走的就作何回来，真是不忘初心。」

本来云闲当时就受了伤去唐灵国的，想着好好修养一下，结果横着去横着赶了回来，不仅没胖，脸上那点肉更是全掉光了，现在面如土色，嘴唇惨白，重又回到了睡丑人形象。

比之前还丑点，之前好歹皮肤是白的，现在尽管被萧原洗洗刷刷了一遍，但浑身爆裂开的皮肤哪有这么容易养好，浑身红通通，裂得到处都是，真是一语成谶，变成了森林冰火人里的小火娃。

「呜呜……」萧原垂泪：「带孩子把人孩子带得这么丑，我肯定会被削……」

乔灵珊到现在还不清楚这个自称姨姨的到底是哪位。尽管没见过，但这人如此拼命，她还是安慰道：「没关系，幸好没带死。」

明舒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幸好那任务单上面的是自选画像。」风烨心有余悸道：「要是画的是现在的样子，别人还以为云闲沾了什么五石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就她那个吃苹果的劲，我早都怀疑苹果里面掺了五石散……」

宿迟：「……」

众人围着，只有他在沉默地换水换药，萧原本来还对此物大师兄挺满意的，结果一看，同样是唇色惨白，消瘦不少，这人就是活脱脱病美人一位，躺着的这个就是个丑丑小火娃，顿时心里不是很平衡。

就那种家长心态，明清楚客观上隔壁家的孩子就是比自己的可爱，但，绝不承认！

要是因为人家长得太美而对人发火，这也太刻薄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醒了，醒了！」柳絮一直密切关注云闲脸色，道：「眼珠子动了！！」

薛灵秀嗖得一声进了车厢。

太平一睁眼就有如此盛况，受宠若惊：「也不必如此……」

萧原一脚把它踢旁边：「没说你。」

太平：「？」喂！！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它都快被撑爆了啊！！

跟前又是熟悉的蓬顶，云闲徐徐睁开眼睛，迎面遇上几颗凑过来的大脑袋，其中一人还是光的，差点以为自己被引渡到了极乐世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灵秀。」她嘶哑道：「我的嗓子……」

薛灵秀如沐阴风：「你们倒是让我看看啊？」

乔灵珊：「你每次醒来都要说这句吗！明明其他地方比嗓子更严重吧！」

不说还好，乔灵珊一说，云闲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就没有哪个地方是不痛的，就跟被当成年糕锤了八百遍一样，但她还是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突然想起了何，挣扎起身道：「快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不，先别看。」萧原怜爱地轻轻捧起她的脸，道：「容貌只是一时的，现在丑那是因为你受伤了，不要太在意，姨姨现在就带你去乾坤城找最有名的方神医，镜子就先别看了，怕你太激动，好么？」

「什么镜子？我不要镜子。」云闲莫名奇妙道：「我要看悬宝阁的任务单。」

「……」

云闲成功拿到了任务单。似乎是听到她垂死的呼喊，雅号后面那一栏是空着的，云闲瞬间呼出一口气，往下倒去，又痛苦道：「好疼，全身都好疼！」

薛灵秀终于把明舒挤开，伸手搭脉，道：「暂时还在可控之中。」

「何意思？」乔灵珊道：「可她说很疼啊。」

「现在出窍期的修为配分神期的经脉，能不疼么。」薛灵秀阴阳道：「再宽的经脉，也没她心宽，再大的金丹，也没她胆大。我还是从未有过的见到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你知不清楚，要是微微差池一瞬，你现在就变成烟花了？」

云闲听他这么一说，才赶紧内视，发觉自己还真是不小心蹭到了。一国仙气全灌进她身体里，其他人哪有这个机会（自然也不敢有），直接蹭蹭蹭越过元婴，到了出窍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过只因这毕竟是别人的仙气，是以境界还有些虚浮，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巩固方能成功掌握。

薛灵秀一皱眉：「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哎呀，反正没死不就好了。」萧原正在给云闲削苹果，随口道：「也算是因祸得福，金铃铛到手了。」

众人：「……」

竟然分辨不出来到底哪位才是亲姨姨。

云闲还躺尸在卧榻上，一时半会是动不了了，只能微微动动眼珠子和刚开机的脑子。

乾坤城，距离众城比较近，按照地理位置来说，隶属北界，但只因城力实在太强盛，所以并没有如同其他城市一般，被北界二宗接管得密不透风。

彼处的商业也发展得很好，什么拍卖会啊，黑市，地下城，都负有盛名。

「对了，」萧原把那封书信拿出来，说：「姬大小姐给你寄来的，说是北界一见，你看看要不要回信。」

「我都十八了，你怎么可以不经过允许拆我的信……」云闲抗议的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姬融雪竟然连个信封都懒得搞，就这么一张纸赤条条寄过来，不由闭了嘴。

这纸还不清楚是从哪随手扯下来的，边缘毛毛躁躁，沾着一根狮毛。

「想来又是有何要事吧，最近锻体门在跟刀宗打擂台呢，如火如荼的。」萧原道：「小云闲自己考虑一下要不要去吧。」

柳絮弱弱道：「我还在这里……我是刀宗的……」

薛灵秀：「那你就自觉点出去赶车。」

挤死了，他都快站不住。

柳絮旋即转身钻出去了。

「等等。」云闲眼尖地发现那张纸后面还写着何，「背后还有字。」

萧原一转。

后头写着「姬不可失，狮不再来」。旁边用冷酷的笔触画了一只并不可爱的大爪子。

云闲：「…………」

众人：「…………」

说真的，姬大小姐要是再多写几张纸条，云闲光敷伤用的冰袋就能够省下了。

在众人无语的眼神中，云闲将纸条放好，继续躺下，摇头道：「我还是不去了。」

萧原：「哦？怎么会？」

「为剑阁夺得金铃，解决唐灵之乱，这是我作为大侠的操守，是我心甘情愿的份内之事。我从来不奢求何回报，也不觉得这值得骄傲。」云闲深沉叹息，道：「可就算是我，这样的我，也想要休息一段时间，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一点，再回剑阁见一下年迈的老父亲和师妹师弟，还有那几只大鹅。这是北界的两派之争，纷纷扰扰谁能评判对错？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如此插手就是不合适的。是以，我还是不去了。」

萧原又翻了下那纸条，说：「这还漏了一句，成事之后奖励是三万上品灵石。」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云闲：「嘶，但我转念一想，又觉着，舒服，那是死人才有的事！我不休息，我不需要休息。走，即刻前往乾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