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人
我和章回都惊呆了。
是的,一人人从盐壳中爬出来。
孟小帅已经把车开动,她调转车头,车灯射过来。车上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破土而出的人,一片寂静,只有车灯刺眼。
这个人的脸把我吓得一哆嗦,他太老太老了,穿着一身消失多年的劳动布衣服,光着脚,头发已经掉光,面上的皱纹横七竖八,很深,看上去整个人就像一个精怪。
他并没有流血。
估计刚才章回砸在他的身上了。
他似乎清楚是谁砸了他,他死死盯着章回,那表情极其恐怖。
我惶恐地朝左右瞅了瞅,我担心他的同类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附近的盐壳地没有任何动静。
这个秃发老者突然嚎叫一声,朝章回扑过去。
章回的痞气对同类有效,现在他面对的却是个野兽。他猛地把灭火器扔出来,砸向了秃发老者的脑袋,随后撒腿就朝越野车跑去。
我也一步步后退。
灭火器没有砸到秃发老者,他光着脚朝章回冲去,迅捷极快。
我朝孟小帅挥了摆手,大喊一声:「撞他!」
车上的孟小帅似乎回过神来,她加大油门,猛地朝秃发老者开过来。
秃发老者像是没有防备这辆车,他被撞了个正着,一下飞起来,在空中划个弧线,掉在了十几米远的地方,「哐」一声巨响,我不由缩了下身子。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又一次摔倒了。
我看见,他的脑袋上都是血。
孟小帅刹住车,用车灯照向秃发老者,没有再撞。
章回又跑回来,他抓起那个灭火器,冲向秃发老者。
我喊道:「留活口!」
章回根本不理我,他发疯了,举起灭火器朝着秃发老者的脑袋砸去。
秃发老者奄奄一息了,他依然痛苦地紧闭双眼抵挡着,嘶哑地说:「杀了我,你们就永远走不出去了……」
章回一下下砸下去。
不多时,秃发老者就不动弹了。
我说:「章回,你可能犯了个严重错误……」
章回喘着粗气说:「抱歉,小时候玩打地鼠习惯了。」
我凑近秃发老者,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上试了试。
章回说:「死了?」
我说:「死了。埋了吧。」
章回说:「赶紧走!他们的同伙要是来了,我们就走不了了。就让他在沙漠上暴尸吧,应得的!」
章回的话提醒了我,我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后和章回一起朝孟小帅那辆车撤退,这时对丛真挥了摆手,让他们马上走了。
我和章回上了车,碧碧正坐在副驾座位上,正对孟小帅发脾气:「你凭何用我的车撞人?」
孟小帅说:「走了罗布泊之后,我给你修车,喷漆,喷香水!」
碧碧说:「你能去掉晦气吗!」
我说:「碧碧,要是孟小帅不撞他,我们可能就会丧命!」
碧碧说:「你们不都是男子汉吗?跟他打啊!」
孟小帅锁了车门,惊魂未定地问我:「我把他……撞死了?」
我说:「他是被章回砸死的。」
孟小帅说:「那是个何东西啊?」
我说:「一人很老的类人。」
章回说:「周老大,对不起,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
我说:「没事儿,就当给浆汁儿报仇了。」
然后,我对孟小帅说:「开车。」
孟小帅瞅了瞅碧碧,说:「你还让我开吗?」
碧碧说:「你开吧,反正这车我也不要了。」
孟小帅没说何,把车开动了
我和吴珉、章回坐在后座上。吴珉仿佛吓蒙了,一句话都没说。
丛真开他自己的车,小5坐在他旁边。郭美、白欣欣、大山坐在后座上。
我们的车走在前头。
车开动之后,我盯着7寸的车载倒车显示屏,在黑白画面中,车在朝前移动,地面正常,并没有冒出何人,抓住排气管。
我们朝前行驶了几百米之后,我放下心来。
盐壳太坚硬了,车轮碾在上面,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车也剧烈颠簸,我的头顶时不时地撞在车棚上。盐壳扎轮子,沙子陷轮子,罗布泊根本不适合行车。
孟小帅说:「周老大,我们朝哪个方向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说:「西南偏南吧。」
孟小帅就不说话了,专注开车。
碧碧一贯在玩手机游戏,响着异常单调的音乐:「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答滴……」
我说:「什么游戏?」
碧碧说:「智力游戏。」
我说:「什么智力游戏?」
碧碧说:「解谜……不要影响我思考好不好!」
我说:「噢,对不起。」
正像这音乐一样,在外人眼里,智力游戏是最枯燥的,然而,当事人却其乐无穷。
我太累了,靠在后座上。
章回小声问我:「周老大,你何时候开始问?」
吴珉很敏感地瞅了瞅我:「问何?」
我说:「我要跟你核实一件事情,只是现在我太累了,等我睡醒的,让我养养神。」
吴珉很配合地说:「没问题。」
随后,我闭上了眼睛。
吴珉蓦然说:「这是我们杀死的第一人类人。」
没人说话。
吴珉又说:「现在,我们想跟他们和解都不可能了。」
还是没人说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
我发现,我的脑袋压在吴珉的肩上。
吴珉的双眸红红的,望着窗外,不清楚在想何。看来他一贯没睡。
我坐直了身子,对吴珉说:「我的脑袋很重吧?」
他活动了一下肩头,说:「肯定重啊,装了那么多恐怖故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碧碧也睡着了。
章回醒着,看着前方,双眼炯炯有神。我发现他的头发长了一点,黑黑的,茸茸的,看上去帅了些许。
我从反光镜朝后瞅了瞅,丛真那辆车远远地跟在后头。他们依然开着大灯。
我说:「孟小帅,我开会儿吧?」
孟小帅说:「不用。」
我朝窗外眺望,天色暗蓝,但能看出是个大晴天。凸起的地势被朝阳涂成金黄色,低洼处则一片沉重的灰褐色。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和章回交流了一下眼色,互相点点头,然后,我准备盘问吴珉了。
没不由得想到,吴珉先说话了:「我很想再看到吴城……」
我说:「你不惧怕它?」
吴珉看着窗外,继续说:「就算它是假的,至少跟电影一样,里面有那么多人,会给我安全感。现在,我很害怕没人的地方……」
我说:「等我们走了罗布泊之后,我邀请你去天安门广场,不看升旗,看人,你会知道什么叫人山人海。」
吴珉蓦然看了看我:「天安门……很熟悉的一个地名啊……」
章回说:「定要很熟悉,它一闪一闪冒金光。」
章回是胡搞的,吴珉却认真地微微颔首,说:「噢,我想起来了,它的确冒金光。」
孟小帅感觉到了我们的对话有点怪,她回头看了吴珉一眼。
吴珉没在意,继续望着窗外说:「我告诉你们一人事实,此物世界出现了恶魔。」
我说:「恶魔?在哪儿?」
吴珉说:「就是那披着金色花朵的女人,她在我们的梦里出现过。头天夜里她又来了,她要上我的身,被我赶走了。小帅了解我,我不轻易上女人,女人也休想轻易上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章回突然笑起来。
吴珉继续说:「我清楚,你会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恶魔。我告诉你,恶魔只在一种地方出现……」
我说:「何地方?」
吴珉看了看我,意味深长地说:「没有人的地方。」
他似乎觉着没有说服我,又补充道:「现在此物世界,到处都是人,你去旅游,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几乎不可能。只不过,罗布泊没人,连条蛆都没有,便,她就孳生了。大作家,你看我此物词用得多好——孳生,就像潮湿的地方容易孳生细菌一样。」
我顺着他说:「嗯,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吴珉说:「我们根本斗只不过她。」
我说:「那你说作何办?」
吴珉说:「等死呗。不过我不想被她玩弄,我只想痛痛快快地死……」
车里寂静了,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了今日的吴珉有点不正常。
过了会儿,我试探地说:「吴珉,你摸摸自己,是不是有点发烧了?」
吴珉说:「现在挺凉的,但是挺不了多长时间,不多时就会发烧了,高达70°。罗布泊此物恶魔,它发烧是为了烫死我们,我们就是它身上的细菌……」
孟小帅回头看了看吴珉,说:「吴珉,你今日怎么总是胡说八道啊!」
吴珉瞅了瞅孟小帅,笑了,说:「抱歉,我太困了……」
我说:「你睡会儿吧。」
吴珉说:「我一直想睡来着,睡不着,脑袋疼。」
我说:「那我能问有礼了几个问题吗?」
吴珉说:「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周老大。」
我说:「你跟郭美的关系怎么样?」
我说:「如果我们有希望离开罗布泊,你会不会对她下手?」
吴珉说:「我不太喜欢她那类女孩,不过,我们的关系还好吧,一人旅伴而已。」
吴珉说:「我没明白,下手是何意思?我和小帅是一对,我作何可能对她下手!我说了,我不喜欢她那类女孩!」
我说:「你不要装糊涂。」
孟小帅回头瞅了瞅我:「周老大,你作何了?」
我说:「孟小帅,你开你的车。这事儿跟你不要紧。」
孟小帅就不再说话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吴珉说:「我不是装糊涂,我是很糊涂!你到底想问什么?」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说:「你左胸口袋里,装着一个东西,能够给我看看吗?」
吴珉一下傻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我直直地盯着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过了好半天,吴珉才说话:「八马朝前走,五子点状元……」
我说:「你说何?」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吴珉突然哈哈大笑:「我先解脱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