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离开

「耿兄弟！」

「诸位好。」

马车停靠外面街边，耿青迈入县衙，周遭捕快、文吏忙碌，匆忙中朝他拱手打招呼，他也便笑着拱手还礼，之后问了县令在哪里。

迈入公房时，赵弘均背着双手正走来走去，似乎正拿捏着何事犹豫不决，见耿青进来，将一份公文递给等候的衙役，让他走了，伸手请了耿青坐下。

「听说你要离开？」

遭逢大变，沙陀人很有可能攻城，几日间，这位胖县令不仅没瘦，反而看起来又胖了一圈，将官袍撑的紧绷，脸上却有着少见的认真，他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叹了口气也跟着落座来。

「让你来县衙做一人文吏，是本县强求的，你心中想要走了，实属再正常不过，准备何时走？」

「可能就这一两日，走的人多，准备的东西就多。」

这话耿青不是客套，确实是如此，金刀帮基业需要变卖，换来银两放去长安置下些许行当，临行前的准备自然必不可少的。

胖县令叹了口气，望着面前这个有着聪明劲儿的青年，知道这种小地方肯定留不住的，何况还是兵荒马乱的时候，「我也觉着去长安是好事，你还年少，脑子又好使，有宫里那位的人脉，多少都可以试上一试，总比留在这个地方强。」

剩下的话，两人都没有继续下去，沉默了一阵，赵弘均清楚耿青还要找安敬思，便不多留他了。

「安县尉此时应该在城外难民营地里，你去那边看看吧。」

「是。」

从公房出来，耿青回头看了眼重新关上的房门，微微蹙起眉头：‘这胖县令今日是转性了？平时怕的要死，现在却是一副大义凌然，慷慨就义的神态，莫不是看淡生死了？’

耿青想了想也对，他是县令，他要是怕死走了，城里谁来主持局面？至于自己，心里终究没多少归属感，唯有的，就是对自己亲近的人，能不让他们遭遇不好的事，就尽量避免。

至于自己，他也是怕死的。

出了衙门，拍了一下出神的大春，坐着车辇一路赶往城外，几条街道兵卒已经开始上街巡逻，紧靠城门的街巷店铺紧闭，几段城墙附近的人家的也都强制迁去别处，已经做出守城的准备了。

马蹄声、车辕声、兵卒惶恐的呼喊在四周吵闹的传来，还没出城，马车便在城大门处遇上了正回来的安敬思，一身甲胄披风，手中长槊交给身后的心腹，朝车辇瞅了瞅，随即翻身下来马背。

耿青掀开帘子也从车里出来，「还说去城外寻你，看来不用跑远路了。」

其实过来城门的时候，便听到大春说了安县尉过来的话，此时笑呵呵的说上一句，那边，安敬思才「啊」恍然反应过来，不过他神态多是疲惫之色，「耿兄边走边说吧。」

「那不如去城墙上走走，我还从未上去看过。」

「好。」安敬思点了点头，拱起手，随后向那边内阶一摊：「耿兄，请！」

耿青也跟着做了一人请的手势，两人沿着石阶徐徐上去，脚下一节节台阶破旧，斑驳着厚厚的青苔，有些地方缺出了豁口，有些残残破破，想来也是许久未修缮了。

两人年龄相差一岁，但实际耿青更大一些，走过一面写有‘唐’字的旗帜，安敬思忍不住先开了口。

「耿兄，是准备走了了？」

「不用绷着那张脸，没那么严肃。」耿青走过他，回头摆了摆手，目光望去城外隐约能看到的流民营地。

「就是过来问问，可愿意跟我走了？」

不等对方说话，他摸着墙垛上的青黑，紧跟道：「你也看到了，这城墙残破，外面又有不知多少沙陀人潜伏，远方的蔚州、云州，还有多少敌人，这个地方有铁矿，必是争夺之地，你守不住的。」

安敬思沉默下来，之后点点头，笑道：「那也要守，我是县尉，有安民守土之责，不能弃，只不过耿兄能走，还是走吧，你有双亲在，心里有牵挂，又有家业，若是留下来，那就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命都有可能丢。」

他转过身，望着面前的旗杆，视线往上，是风里猎猎飞舞的‘唐’字大旗，原本还想再劝的耿青，看他望着旗帜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便咽回了肚里，再说下去也是无用的。

两人抛开了可能会来的战事，随意聊起了家常，到的过了晌午，一起下了城墙，看着对方走去战马时，耿青忽然将他叫住。

「耿兄还有何事？」安敬思转过身来，就被拉着走去一旁，耿青瞅了瞅周遭，压低的语气有着诚恳和叮嘱。

「依稀记得那日牛家集收尸时，为兄说的话吗？人要留着一条命，好好得活着。」

「还请明说。」

「.......遇事不可违，那就顺其自然，向对方投降！我若在长安有所作为，定帮你重回身份，洗脱叛臣嫌疑。」

「不行......此事......」安敬思连忙摇头。

耿青气得敲了他一下前胸护心镜，压低嗓音：「别那么犟，当我是兄弟，就听话，脑袋一热死了，就一了百了，但活着就有可能翻盘！」

他平摊手掌，做了一个翻转的动作。

「.......到时，我便说你诈降，只为卧在敌人内部便是，若将来两边对阵，关键之时，你做一支奇兵，来一人反戈一击。」

安敬思微微张着嘴，话里的内容过于长远，甚至有些胆大，他压根就从未想过的一个方向。

「耿兄，说起来轻巧，可又如何知晓你能在长安有所作为？到时，我在沙陀人军中，都做到将军了，打到长安城下，你说怎办？」

「那我想办法给你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哈哈哈，但愿如此！」

两人顿时笑了起来，引得周遭兵卒望来这边，好一会，两人停下嬉笑声，沉默的看着对方，之后抬手互相击了一掌，便回身走了。

「耿兄！」

耿青爬上车辇时，身后方安敬思骑在他的战旋即，重重抱拳：「保重！」

「保重！」

马车调头驶离，直到看不到城楼下还在马背上拱手的安敬思才置于了帘子，之后，转了方向，去往金刀帮，看看准备的如何，白芸香有些舍不得手里的产业，可如今没人愿意此物时候接手，城里有名有姓的几家大户也都准备逃离，窦威上门去询问时，都已经在准备带上田契、细软、粮食，足足装了十几辆大车。

「卖不掉就算了，反正也不多，八九千两足够再起家业，只不过倒是可能也要耍上些许手段，再但想来也不及眼下困难。」

大抵安慰了几句，便让叮嘱窦威抓紧准备，明日一早就到耿家村集合，走山路去雁门，至于帮里那些帮众，都是愿意走的，毕竟谁都不蠢，留下来，很有可能被抓去城墙协助防守，到时候作何死的，都不知道。

离开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耿青交代完这边的事，便出城买了几斛米粮装在马车回耿家村，趁着天色还未黑，用竹条仔细的将驴车、马车车辕裹上一圈，青竹有弹性，不易折断，遇上难行的路面，也不忧心轮子磕坏。

一切准备妥当了。

耿青坐在树下没有丝毫的睡意，抱着小狐狸，顺着它毛发轻抚，目光望着黑漆漆的院子。

天色暗下了来，父母躲在屋里不知说着什么，巧娘坐在油灯下咬下线头，正缝着一双旧鞋，不时望去院里。

当天亮的时候，前途又该是何样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心里多少有些彷徨，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