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2.回到签署合同当天

真特么疼啊——

林江心想。

作何还有人看比赛带铁杯？

况且砸他干嘛？他就是一人上来背锅的，要砸也是砸Alike啊，他不装逼比赛不都早赢了。

他扶着被砸得晕乎乎的脑袋，恍惚间，忽然注意到不少年前的英雄联盟界面。

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他鬼使神差按下鼠标，游戏进入，他被分到了中单位，id上赫然显示着：AD去质器。

「去质器」是英雄联盟里的术语，大概意思是，点一下就能让对面AD去世，是一人非常狂妄且恶意满满的id。

望着面前这个年代久远的id，林江有些迷惑。

林江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目中无人，后来被经理约谈过一次，也就老老实实改掉了。

他像是在做梦，周遭仿佛有某种未知的磁场在控制他，无数根联结的磁场线控制他的手锁下他曾经最爱的英雄：劫。

作为影流之主，劫是当之无愧的中路杀神，任何AD在他面前都是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兵。

林江在这场游戏中一共拿下14个人头，其中有9个人头都由对面下路贡献的，在最后一波团战中他更是拿下五杀的辉煌成就。

身后不知何时围满人群，「我去，这个劫好牛逼！」

「刚才网吧通报他id的时候，我还在想谁这么嚣张？原来真的是个大神啊……」

「我是玩ad的，刚才看他操作，我手臂都起鸡皮疙瘩了。」

「喂，你这么厉害，作何会不去打职业啊？」

林江突然想起，当年就是因为网吧里有人说了这句话，他才踏上了职业的道路。

画面天旋地转，来到他的入队赛，他和当年一样轻松拿下名额，随后是选拔赛、内部赛、训练赛、正式比赛。

他拿下一人又一个奖牌，创造一人又一个神话，带领着KUG爬上一人又一人高度。

后来他遭遇了版本变化，中单从C位变成了功能位，打野曾远还跟他开过玩笑：「阿江，我听说版本要变了，你以后是不是要失业了？」

林江毫不在意他的调侃，「全世界的选手失业，我都不可能失业。」

他果断转变打法，从固定C位变成团队型中单。

为了胜利，磨平棱角。

为了奖杯，甘当绿叶。

他曾经也是中路杀神，也曾是年少AD的噩梦。

直到最后的最后，当那中单carry的版本回来后，所有人都忘了，包括他自己都忘了——

「你的打法没有观赏性，观众不喜欢看。」

「你为什么不敢拿刺客了？」

「林江，你是不是怕了？」

「……」

「river，你只是一条小河，作何会要妄想做大海呢？」

无数场失利，无数次退缩，无数次地怀疑自我。

画面最后停留在一双黑色的球鞋上。

长长的走廊如同野兽要将他吞噬，对面的Alike嘴角玩味地盯着他笑。

「作何就不可能接受你的失败呢？river，你的时代业已过去了，现在是属于我的时代。」

不，不可能……

林江想反驳他，可他仿佛是这场人生的旁观者，没有任何打定主意利。

命运不断带着他前行，最后停留在那份步步是坑、句句是饼的合同上，就是这份合同，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空旷的会议室寂静得像屠宰场，经理端坐在他对面，带着亲切的笑意。

「阿江啊，俱乐部真的拿出最好的诚意了。」

「你看你现在状态的确不如当年，人气也在不断下滑，俱乐部也是要盈利的。」

「这真的是为你想的最好的方案。」

他想都没想就签了下来。

那时的林江作何也没想到，俱乐部做了两手准备，他们一边签着他，一面费劲心思去签Alike。

当注意到Alike不怀好意坐在他座位上时，林江感觉自己背后被狠狠捅了几刀。

他站到Alike面前，从未有过的冷下脸。

「从我的位置上起来。」

Alike留念地拍了拍他的座椅，像是想到何，忽然起身与他对视。

他带着玩味致死的笑意，「river，我说过那场比赛之后会让你付出代价，现在风水轮流转，你等着被我踩进泥土里吧……」

后来，一语成谶。

不行，林江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

面前步步是坑的合同。

不要签！

周围浮现出纵横交错的磁场线，控制他的行为，他越是挣扎，那些磁场线越是死死牵制。

灵魂和身体仿佛分成了两个主体，他的灵魂在反抗，而他的身体却被死死按置在命运的轨道上，无法脱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眼望着合同即将生效，他即将被拉回那个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过去。

林江眼眶泛出血一样红的颜色，他不顾被磁场线切割得鲜血淋淋，奋力挣脱命运，磁场线不堪重负，开始断裂，一根、两根、无数根……

他终于挣脱控制，扑过去阻止了手中的笔。

「不要签！」

周围的磁场线瞬间消失不见，他彻底掌控了身体的控制权，所有感官都变得无比清晰。

林江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的笔，没忍住按了两下，这触感也太真实了吧，根本不像做梦，就仿佛——

他真的回到了签署合约的当天！

林江的目光瞬间移动到签署的文件上，上面的「江」字只差最后一笔。

耳边传来经理的声音：「诶，是笔没墨了吗？你用我这只。」

沉甸甸的钢笔滚到他手边，冰冷的触感让林江收回了手，他盯着手里的合同，心脏「咚咚」狂跳。

他不管这是不是真的。

他现在只有一人念头——

让这份合同见鬼去吧！

合同「哗啦」一声在他手中撕开，林江生怕它生效，不确定，又撕了两下。

原本从容不迫的经理开始慌了：「阿江，你你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能够提出来，我们能够再商量商量……」

林江没什么想跟他商量的，他将撕碎的合同拍在桌子上，「你们签Alike的时候也是此物价格吗？十倍都不止吧。」

经理脑门冒汗，「阿江，你听我解释……」

「这点财物，」林江用力撑着桌子，说出了他一贯憋在心里的话：「也想签我五年？做梦呢。」

那些憋屈在他心里的怨气、三年地狱般的生活，在这一刻终究得到了宣泄的口子，像是被打开的潘多拉盒子，恶意肆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经理的表情从震惊到忐忑，最后变得小心翼翼：「阿江，你是不是听到何谣言了？你相信我，俱乐部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林江朝着他露出冷笑，仿佛在反问他：「你看我信吗？」随后冷下脸果断回身，痛快摔门而去。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想将那份合同用力摔在桌上、甩在他们面上——

林江摔门而去，在那条熟悉的走廊上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挣脱命运的快感爽到不可思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走廊的尽头仍旧是那双黑色的球鞋。

Alike停在他面前，和当年一样，幸灾乐祸地朝着他笑。

「river，不欢迎一下我吗？我旋即也是KUG的一员了。」

林江用看狗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绕过他回到室内，写好辞呈，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Alike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你收拾东西去哪？」

「回家。」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Alike：「？」

他脸色一变，「你没跟俱乐部续约？」

林江停住脚步收拾东西的手，抬头看着他，Alike头一次在那双温和的眼中看到冷色，「不续了。」

Alike不确定林江是惧怕了，准备逃跑，还是他不屑跟自己一个战队，迫不及待就要走了。

他冷下声线：「你这就认输了？」

林江就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收拾东西，得到可以离开的消息头也不回地走了了。

他走的时候俱乐部已经有人知道这件事，平时和他关系最好的打野曾远更是第一时间拨通他电话。

「阿江你干嘛啊？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赶紧回来啊，今年转会期马上就要结束，你离开KUG不怕没比赛打吗？经理彼处我等会帮你说说好话，你赶紧先赶了回来……」

林江望着自由的天空、一望无际的前路，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不了，不赶了回来了。」

曾远恨铁不成钢：「你离开KUG能去哪？」

林江的声线很轻快：「去下沉战队，去LDL，去当主播，总之饿不死。」

曾远察觉出他不是在开玩笑，「你怎么会蓦然做此物打定主意？是不是俱乐部欺负你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此物跨越时空晚来的关心让林江眼眶微润，当年他被按在替补位的时候，曾远是唯一替他说过好话的人。

只只不过KUG早就不是当年的KUG了，队员变动、高层离职，股东都不清楚换了几批。

他曾经是这个地方的主心骨，如今，什么也不是。

「KUG不值得。」

推开旋转大门的那一刹那，林江感受到阔别已久的自由。

在S市最高的建筑上，在深色的天空中，在万般流转的霓虹灯下，彩色的光屏闪烁着——

2023年快乐盛暑，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