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外停了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一个熟悉的面容,却不是熟悉的人。
冬至将上马凳放在马车前,梨花扶着枝枝上了马车,自己也躬着身子坐了上去。
去镇子上的路需要半个时辰,路上冬至对枝枝道:「姑娘到了镇上,看上了何尽管开口,殿下说了,都应允姑娘。」
一人堂堂皇子,就算是暂时落魄也不会缺钱,对喜欢的女人更是大方。
然而枝枝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她可算不得是六殿下喜欢的女人。
是以枝枝腼腆的笑着回道:「知道了。」心底可没准备去大手大脚。
到了镇子上,马车直接被冬至递给了守城的士兵,枝枝和梨花挽着手臂走在前面,冬至不远不近的在后面跟着。
不知道的定然只以为是哪家丫鬟在陪小姐逛街,还有路上夸赞了几句这家小姐生的美貌。
枝枝自从十岁以后就再也没有到镇子上来过了,每日里就是在家里绣些针线活贴补家用,父母亲都疼爱她,除了忙时让她在家做个吃食,洗碗这种活都是比她小一岁的弟弟抢着干的。
如今又一次来到镇子上,她有印象的店铺业已换了铺面,更多的由于战争业已多日不开门了。
这场战争打的太久了,从夏日里打到冬日,许多村子都像枝枝的村子一样出来逃难了。街上也有许多难民在乞讨,被商贩不停的驱赶。
枝枝有点想念阿爹阿娘和弟弟,也不清楚他们有没有逃到这还算平静的镇子上,被士兵庇护起来。
带了心事,逛街的兴致也少了许多。
除却路上来回需要的一人时辰,其实她们能在镇上待的时间也就一人多时辰,从镇子的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差不多了。
两个女人逛街,无非就是胭脂水粉或者首饰店铺,这里有的,枝枝的妆匣里都有,她也几乎不用。
又不出营帐,平时一根钗子挽起头发就能够了。
随着梨花逛了几家,都是梨花在挑选,然后和掌柜的讨价还价。
逛得差不多了,枝枝的新鲜劲也过了,枝枝道:「那我们就回去吧。」
梨花显然有些意犹未尽,然而她也是个有分寸的,继续站到枝枝的身后方做丫鬟样,道:「行,正好时间也快到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路过一人卖冰糖葫芦的摊子,枝枝停了下来。
糖葫芦是小时候他们姐妹最馋的东西,不过糖的价格贵,他们只有逢年过节,母亲才会买一串回去给他们姐弟解馋。
枝枝望着就有点想念了,道:「来两串吧。」
冬至见状,利索的掏出碎银子付钱。小贩递过去四串糖葫芦,又望着手中的碎银子,惶恐道:「这这么大的银子,小的找不开啊。」
如今做小生意太难了,枝枝看他也可怜,笑言:「那就不用找了。」
反正六殿下也不缺这点碎银子,但是这点碎银子却能够普通人家过活几个月了。
小贩跪地道:「多谢女菩萨,多谢女菩萨。」
小贩还要上前跪谢,被冬至拦住,冷声道:「退后。」
枝枝怕冬至继续吓唬人,赶忙溜了,带走了他。不得不说,秋至还是比较温和点的,冬至不亏得了冬至这个名字,人都冰冰的。
回去的路上,冬至浑身散发这生人勿进的气息,往她们这边看的人都少了。
枝枝揣着四根冰糖葫芦快步回了马车。
在她途径一条小巷子的时候,一人瘦弱的男孩儿抓住了妇人的衣袖,咬紧牙关,澎湃地开口:「娘,我好像注意到姐姐了。」
妇人澎湃地回头追问道:「在哪儿呢,快指给娘看看,与你姐姐相别一人月了,娘好悔啊,早清楚就算当初饿死,也要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这天杀的战争,呜呜呜……」
少年的眼中也带了泪光,用手指着某处道:「那个穿着白色披风的,就是姐姐。」
妇人眼中的光电光火石间散去,道:「买走你姐姐的那富商说是带回去当小姐的贴身丫鬟的,你说的那个女子身形虽像你姐姐,然而她穿的衣服就是那家小姐也穿不得的。」
少爷倔强的说:「娘,我不能认错姐姐的。」
远处,那白披风的女子业已在城门处被扶着上了马车,不多时就消失在两个人的视野里了。
妇人擦了擦眼角的泪滴,带着男孩儿道:「你爹爹还在家中等着我们,再过十天八天,他的腿好了,我们就去扬州,让你爹爹找份教书先生的活计,你也好好的继续念书。富商说了也是要去扬州的,到时候我们存了钱,就去把你姐姐赎回来,一家人团聚。」
少年不甘的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含着泪点头。
他才不会看错的,那就是姐姐啊。
妇人一家三口挤在一人口袋般的小院里,进门后就是一口水井,一棵树,一人厨房。大堂只能放得下两张椅子,带了两个巴掌大的卧房。
陈瑾入门后就想去告诉爹爹,他今日看到了姐姐的事情,但是不由得想到爹爹可能还在只因姐姐的事情生气,他又暂时将这事情忍下来了。等到以后真的有机会将姐姐带赶了回来,才能真的解决问题。
陈瑾将今日新抓来的药小心翼翼的煎成三分,然后端了其中一份进了里屋。
里屋有一人苍老的中年男人,颓废的躺在床上,面色蜡黄不太好看。
陈瑾把药递过去道:「爹爹,喝药了。」
爹爹的腿断了以后,家里就失去了支柱,姐姐走后,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就变成了如今这幅萎靡不振的模样。
陈瑾劝道:「爹爹,这是娘亲今日新给您换的药方,城里大夫开的药,喝几幅您的腿就好了。」
「家里的银子早就花光了,哪里来的银子给我抓药?」陈爹看了一眼小儿子:「把你的手拿出来.」
陈瑾不肯,陈爹厉声道:「今日你不交代了实情,我就是一头撞死,也不会再喝药。」
陈瑾见状,没办法了。只能开口说:「母亲给我找了一人活计,在米店做记账学徒,等您的腿好了,我再继续读书。」
陈爹气愤的猛拍自己的腿,用力的哭了几声,终于把药夺过来,灌进肚中。
都是他不争气,害了女儿,又只因内疚颓废害了儿子。
陈爹把儿子和刚进屋的妻子抱入怀中,艰难的说:「把这服药吃完,扶着我在院子里走走吧。」
他要先站起来,撑起这个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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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之夜晚回去时候,帐子里的灯没有点上,昏黄的光亮下只能注意到一个小人儿半趴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枝枝听到脚步声,揉了揉双眸,第一反应就是开心的递出糖葫芦给某人:「诺,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零嘴,带给殿下尝尝。」
女人是刚醒的,说话全然不顾礼节,声线软糯,就像在给朋友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样,迷迷糊糊的,带了几分亲密。
傅景之看到那串糖葫芦,眼神晦暗不明。
营帐里炉火旺,冰糖葫芦遇热早都已经化了,红色的糖汁业已滴在地上许多,而又大又红的冰糖葫芦就剩下了一根棍,上面带着山楂。
枝枝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不好意思的事情,她迅速的把冰糖葫芦躲着放在自己身后方,小面上带了愧疚:「我只是不清楚买什么好了,想着或许您没吃过这种民间的小玩意,是以想让您尝尝。」
「拿出来吧。」
枝枝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似乎是没听清他的话。
傅景之无奈的重复一遍:「你都说了给我吃了,拿出来吧,我想尝尝。」
这一刻,枝枝能感受到来自面前此物男人身上的温柔,就像转瞬即逝的光亮,第一次出现属于人的温情。
见女人呆呆傻傻的没下一步动作,傅景之干脆靠近一步,自力更生的握着她的手腕,从上面含了一颗冰糖葫芦下来,慢悠悠的吃完出声道:「真酸。」
枝枝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觉着就是带着糖衣酸酸甜甜的才好吃,可是冰糖葫芦是自己弄砸的,一时之间她更加不敢辩驳。
傅景之吃完一颗就没有再碰了。其实他是吃过这个东西的,小时候父皇曾经带着母妃和她微服出宫游玩,看他好奇,给他买过一串。
后来的很久很久之后,他都没有机会,也没有心思吃过这种玩意了。
营帐内十分寂静的时候,冬至在外道:「殿下。」
傅景之起身出去,枝枝暗自松了一口气。
到了账外,冬至带着傅景之去了山后一处无人处,又派了人在高处看守,这才放心的说:「殿下,业已探查到他们在哪里接头的了,只是他们警惕性很高,属下不能靠近探听。」
傅景之狭长的双眼微眯,摩挲着手下的枯木树皮,缓缓开口:「既然不能靠近,就引诱他们主动出击。」
冬至紧张的说:「殿下,属下不会同意您以身犯险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本王还没那么蠢,把自己搭进去。」他看着极远处的天说:「如今快步入腊月了,每年腊月中旬,大雪封山,粮食紧缺。」
秋至恍然大悟,跪地道:「属下恍然大悟了。」
傅景之问道:「本王让你寻的人,寻到没有?」
「暂时没有,不过正在寻找。」
傅景之挥挥手:「去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回到营帐,注意到小姑娘还在暖炉旁坐着,火光朦胧,映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颜色,让他的表情不自觉放松下来。
「今日玩的可开心?」
枝枝自然笑着回道:「自然是极开心的,多谢殿下。」
果然,男人听了以后缓和了不少,还有心情询问:「晚膳用过了吗?」
就算傅景之不在,小厨房那边也会按时送过来吃食,讨好她这个皇子的新宠。枝枝点头:「吃过了。」
男人淡淡的说:「那就再陪我吃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枝枝点头称「是。」
她现在业已摸清了些许此物六殿下的脾性了,他平常会自称「本王」,心情愉悦的时候会无意识的放下架子一口一个「我」。
晚膳被送上来,枝枝象征性的吃了几口,注意到他置于筷子,才置于自己的筷子。
枝枝的身材正是时下女子最钦羡的,扶风弱柳,但是该有的地方也饱满好看,怎么在此物男人眼里就这么不争气了。
男人吃完东西都会净面,枝枝把东西递过去,男人的上下看了她一圈,颇为嫌弃的开口:「日后多吃点东西,这身子骨,跑两步路就散架了。」
她正怀疑自己的时候,就听那人说:「明日跟着孤去后山打猎吧。」
说完,他回头打量了两眼道:「穿厚些,感冒了我可不给你吃药,本王最讨厌药味,会直接把你扔出去。」
说话的时候,他的眉头紧紧揪着,明显是厌恶的表情。
枝枝乖觉的点头:「好。」
傅景之整日里似乎就是个纨绔子弟的作风,不是打猎就是去镇上喝小酒,简直没有一点带兵打仗的监军样子。
李将军得到六殿下要带美人去后山打猎的时候,目光微沉:「派一队人跟着他们,就说是随行保护。」
陈副将道:「看来那日偷听大人讲话的不是他了,若是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作何可能这么快就能带美人去打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不是,试探一下就清楚了。」李将军又召过来一人人道:「南后山据说最近最近有狼群出没,既然他要去打猎,就给他上点大菜。」
说了要去后山打猎,枝枝给自己穿的厚厚的,还特意穿上了那件雪白的貂皮披风,整个人包裹的像一团雪球,走路都一摇一摆的。
枝枝对这个地方有心理阴影,那次骑马在她身上留下的伤口和印子好几天才消,况且她怕疼。
到了营帐外,没想到傅景之竟然是先拉她进了马厩。
枝枝墨迹着不想进去,然而注意到他突然回头,她低着头咬牙进去了。
注意到她慢吞吞的解缰绳,男人问道:「送你的匕首呢?」
果真,傅景之开口第一句就是:「去随便挑一匹吧。」
他送的,况且要求她睡觉都要放在枕头下的匕首,枝枝自然带着的,她拿出匕首,对着缰绳没太用力,缰绳竟然就断了。
「好锋利啊。」她愣愣的说。
傅景之道:「收好了,说不定关键时刻能保你的命呢。」
枝枝却是有点怕的,她收好匕首,牵着马去了男人身边。
她上马后,男人坐在了她身后方,看了她一眼道:「走吧,比比我们谁猎的猎物多。」
枝枝木然:「殿下,我不会打猎的。」
况且她也不会弓箭,身上也没有弓箭。
傅景之心情愉悦的说:「你和我一队,我们和冬至比。」
枝枝一回头才看到,原来她身后方还有一人人。傅景之方才是在和她身后的冬至说话。
傅景之看了他们一眼,继续骑马前行,直接无视了他们,却也没有把他们赶走。
进入后山,他们的身后方就出现了一队骑兵,领头的说:「殿下,将军派我们来保护您。」
不得不说,傅景之的箭术很好,只要他开弓就能猎到小兔子何的。
这样玩了一会儿,似乎是觉着无聊,傅景之道:「我们往里走走吧。」
他骑着马带着枝枝往深山进去,不多时就把身后方追随的士兵甩开。
随后,枝枝察觉到他蓦然停下,手用力的把弓箭拉到了最大。
箭弦出张,重物应声落地,却不是猎物,而是一个人。
一人着装与我朝全然不同的士兵。
「会自己骑马吗?」傅景之低头问怀里的女人。
枝枝点头又摇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傅景之道:「骑马去把保护我们的士兵引来,顺着来时的马蹄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枝枝还没点头,就见十几个人从树后出来,恶狠狠的说:「怕是没有此物机会了。」
傅景之无所谓的轻笑,反而还有心思安慰枝枝:「看来你要陪本王一起死了。」
来人很快就围了上来,傅景之驾马,他们也上马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傅景之把缰绳递给她:「骑着马扎进深山,越快越好。」
枝枝骑马,傅景之则背着身子,用弓箭阻挡后面的追兵,还要一边把射过来的弓箭打开。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等到他射完了最后一支弓箭,又扭过来身子,夺过缰绳。
马的迅捷业已到了极致,枝枝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就听男人在自己耳边道:「抱紧我,我们跳马。」
枝枝被一只手臂揽着,转眼就觉着天翻地覆,余光注意到自己滚进了深沟。
等她再有意识苏醒的时候,天色已经藏青色微微发黑,她揉了揉有些疼痛的脑袋,想起身的时候,手按压到了一个硬物上去。
她一低头,就注意到傅景之面色酡红,双眼紧闭,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枝枝用手试探了一下男人的体温,果然烫的可怕。
可是他们如今此刻正冰天雪地之中,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这样他只会越来越严重的。
枝枝去了稍微高点的地方,看到不远处有一人山洞,她拿着匕首过去,发现这理应是猎户留下来的山洞,里面有生活过的痕迹。
只要不是野兽的洞穴就好不少。
枝枝脱下自己的披风,用力的把男人翻了个身,折腾到披风上,随后拽着披风做成的工具,借着雪地的湿滑,把男人挪动了洞穴里。
一路上她摔了好几跤,到了洞穴之后,直接把披风和上面的男人甩在了干燥的地方。
男人闷哼一声,枝枝紧张的凑过去,看到他嘴唇上下颌动,半天才听清楚他说的是「渴。」
枝枝找了一圈,虽然这是猎户留下的洞穴,然而由于战乱,这里业已很久没来过人了,东西杂乱不堪,也没有火石稻草,只有一人破碎的石碗。
枝枝去外面用雪把石碗擦干净,又装了满满的一碗雪,用自己的温热的手套包着,希望这些雪能化出一些能够喝的水。
做完这些,她又去外面用手帕包了雪带赶了回来,解开了他衣襟的前端,用带了雪的手帕给他不停地擦拭额头和胸前。
以前村里的人没钱的时候,都是这样降热的。
至于能不能坚持到退烧,就看个人造化了。
这样来回几趟,男人的体温降了下去,开始继续嘟囔:「渴……」
旁边的石碗里就化了一个碗底的水,给他灌下去之后显然不够,而她的嘴唇却水润明亮,傅景之迷迷糊糊的就凑了上去,用力汲取水分。
被放开的时候,枝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呼吸也半天才恢复自己的节奏。
她小小的抱怨道:「都病成这样了,作何力气还这么大。」
枝枝赶紧把他的衣服扒拉着恢复原样,又将两个人的披风都包裹在他的身上。可是这样一弄,她也冷啊。
退烧以后,男人的观感恢复正常,又开始知冷知热了。
枝枝干脆自己也钻了进去,两个人包成了一人超大的粽子靠在洞穴的墙壁上。
洞穴外的风雪呜呜的叫,洞内的两个人却谁的香甜。
直到察觉的身后方的动静,枝枝才悠悠醒过来,一扭头就注意到身后那双深邃难测的双眸。
枝枝想挣扎着起来,却听他小声的说:「动作小点声,外面有狼群。」
她没什么功夫,傅景之高烧初愈,这时候遇到狼群,两个人几乎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枝枝下意识拔出怀里的匕首,刀尖向着了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