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黄公馆后的彭怿辰,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变得沉默机警,事事留心,平时除了奉命办事之外,基本足不出户。
嫖赌这两个曾经他爱如什么的东西,在这一段时间里,他沾都不沾,平日里没有事情,随时都在脑子里思考着怎么出人头地。
好几个月后,经过他细细地观察,终于发现了一个让他飞黄腾达的机会。
他发现,黄公馆里掌握大权的不是黄金荣,而是他的老婆林桂生。
此物重大的发现让彭怿辰明白,只有抱住林桂生的粗腿,讨得她的欢心,才有可能被重用。
从此以后,他便把心思全都花在了林桂生的身上,从每一人生活细节做起,去讨她的欢心。
林桂生每顿饭后,彭怿辰就送上削得滚圆雪白的梨子或苹果;
林桂生要抽鸦片,他就立马给做一人最合适的烟泡;
林桂生想搓麻将,他在一面出主意使眼色,递毛巾擦脸。
日复一日,苍天不负苦心人,半年下来,彭怿辰终究博得这位师母的欢心。
林桂生看彭怿辰这小伙子,既忠心又精明,渐渐开始给他外派不少差使去做。
先是叫他去黄金荣开的」共舞台」收盘子钱———戏馆里的前座和花楼包厢座位前,除香茗外还摆上果品,供观众享用,任你吃不吃都得付财物,况且价钱昂贵,这是一笔很大的收入,行话叫盘子钱。
然后,林桂生又派他到华人区的红灯区,去取月规财物,到赌场去」抱台脚」(收份子财物)。
彭怿辰每次拿到这些钱款后,都是立即返回黄宅,把所有财物如数上交,一直都是一分不差。
自然,如果仅仅是这样,彭怿辰依然只是黄公馆里的以一个小角色,即便林桂生对他有了基本的信任,但他想成为这位精明的师母的心腹,却依然远远不够。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验,林桂生终于渐渐地开始信任彭怿辰了,不但把自己的私房财物,由他去放」印子」——高利贷。
彭怿辰这时也真是交了鸿运,他正为林桂生心腹的机会,不多时就来了。
彭怿辰进了黄公馆没几个月,林桂生就生了一场大病。
医生查不出病因,就说是冲了鬼魇妖祟,除了求神拜佛,加以禳解,平时还要派些年少力壮的小伙子守护,藉他们头上的三把火,也就是所谓的阳气足,有以镇邪驱魔。
彭怿辰真好也被派到林桂生身边,做一个守护人。
如果是一般伙计,陪着老板娘,帮忙倒个水、端个茶,只要人不跑开,已经算是甚是尽责的了。
可是彭怿辰不然,他不但牢牢的守着林桂生,半步不离,况且对林桂生的要求,随时都能做到有求必应。
彭怿辰这时心里就把林桂生当成自己的亲姐姐对待,这样几个月时间,他对林桂生的服侍周到、真情流露,使林桂生颇为感动,终究开始把彭怿辰当成了自己的心腹。
只要林桂生有何差遣或需要,他总是第一个抢着去替她办好。
林桂生的病,逐渐的痊愈,彭怿辰自此被老板娘青眼相加,寄予重用。
至此,他在黄公馆这个复杂微妙的」江湖」里,身份也水涨船高,行情已经大不相同了。
林桂生把自己的大病痊可,归于彭怿辰的守护有功,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常时提起,说彭怿辰这个小伙子:鸿运当头,最克妖魔邪祟。
没不由得想到因为这事,他又有好运降临了。
芝加哥议会任命的华人区总区长曹振声,早期是星旗国哈弗大学的留学生,毕业后来到芝加哥讨生活,因为和芝加哥上流社会的白人关系很好,成为了华人区的总区长。
他的地位和黄金荣基本相同。
华人区里,有所谓一文一武,两位大佬的说法。
文的就是曹振声,武的就是黄金荣。
黄曹两家都是星旗国政府的官员,平时来往得很勤快,说得上是通家之好。
就在林桂生病好不久之后,曹振声的太夫人也生病了。
只因听了彭怿辰能克妖魔邪祟的传说,特地派人到黄公馆,指名借调彭怿辰去守护。
彭怿辰只能奉命前往,在曹家住了一个星期。
没不由得想到曹太夫人的病真的不药而愈。
两家的主人都很开心,从此以后,彭怿辰在曹公馆也有了一定的地位,两家宅府他可以自由穿堂入室。
在曹老太太和曹太太面前,都说得起话,
黄公馆和曹公馆相距不远,尤其两边经常都有公事私事,需要接头,这送信递物,两头传话的工作,由于彭怿辰侍疾有功,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他身上。
所以逢年过节,只要有所需要的时候,黄曹两家公馆都会给他赏赐或赠与。买些衣服鞋帽,常理发,勤沐浴,彭怿辰又恢复了他的光鲜体面。
按理说,彭怿辰这时候业已算是林桂生的心腹了。
但黄金荣和林桂生都是机智深沉,工于心计的人,要想获得他们的充份信任,接触他们最高机密的核心,仍然需要经过严格的考验。
黄金荣和林桂生的想法,彭怿辰自然是一无所知。
但他这时候的确是鸿运当头,黄金荣正想考验他,一人天大的机会,就主动找到他头上来了。
……
彭怿辰来黄公馆半年后的一天,晚上八九点的样子,蓦然有人气急败坏的从外面跑来,报告林桂生,说是有一批走私酒方才到码头,交给黄公馆的一人伙计,开着一辆小车辆,准备拖到公馆里存起来。
不想去接应这批货的几个人一路都到了码头,也没注意到运货的人出现。
来报信的人,是惧怕是有人抢了这批货,或者此物运货的伙计私吞了这批货,是以先赶回了黄公馆,请林桂生快些派人去查。
林桂生一听勃然色变,黄金荣如今不在公馆,黄公馆里的好几个」打手」也都被带走了。
这时候,正是星旗国政府禁酒令最高峰期,一瓶高度酒的价格,都是天价,何况是整整一批酒。
这是要动家伙,拼性命的任务,黄公馆留下的这般「文脚夫」面面相觑,都不敢发声了。
彭怿辰暗自思忖这是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他鼓起勇气对林桂生说:
「老板娘,我去跑一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桂生看他一眼,想了许久,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一方面她有点赏识鼓励彭怿辰的意思,另一方面却也只因那时候实在无人可派。
林桂生又追问道:「要不要人相帮?」
彭怿辰心里早有计较,得失成放,在此一举。他不想有人分功,尤其是,更何况他如今说要谁帮忙,那也是等于硬拉人家去卖命,到时候帮忙不了,反到落了人家的怨恨,未免太划不着。于是,他摆出一副英雄气概,头一摇,说是
「不必了,我一人人去就行。」
问清楚了运送」走私酒」的路线,彭怿辰向老板娘借了一支手枪,自己又带一把锐利的匕首。头也不回,就走了了黄公馆。
除了黄公馆,彭怿辰不多时就遇到了一辆出租车,他叫停了出租车,跳上去之后,也不说地方,直接指挥着司机按照运送走私酒的路线,一路找了过去。
出租车在华人区的街道上在飞跑,彭怿辰坐在车上却一直在思考,到底是谁敢动黄金荣的货。
但是在华人区里,带一批高度酒,等于带一颗定时炸弹,不晓得它什么时候轰然爆炸,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彭怿辰相信,此物敢动黄金荣货的人,对华人区的情况绝对了如执掌,不然不敢动黄金荣的东西。
深更半夜独身一人携着价值巨万的高度酒,随时都有挨刀子,吃枪子的危险。
因此,彭怿辰判断不管是谁动的这批货,他一定急于就近找一个匿身之处,根本不可能,也不敢跑远。
进而,彭怿辰又分析道:这个动货的人,肯定不敢来黄公馆控制的区域,短时间又离不开华人区,那他能去的地方,就甚是有限了。
只有去洪门控制的华人区,这人才能有一线生机。
一来,洪门和青帮不对付,黄金荣不敢去彼处抓人。
二来,洪门控制的华人区,三道九流无所不包,他逃过去找个地方一藏,谁都找不到他了。
想清楚了这人唯一可能去的地方,心里又细细计算好时间和路程,彭怿辰立马吩咐出租车司机道:
「快点,立马赶到洋力大街!」
洋力大街就是洪门和青帮控制区的接壤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半夜,彭怿辰料想那人也不敢走小巷子,因此这是他唯一夜晚能通过青帮地界,逃进洪门地界的地方。
夜深沉,没有街灯,无星无月,黯黯沉沉,呼啸声过耳,直在呼呼的响。彭怿辰人坐在车上,手握着手枪,凝神搜索着街上的人影和声响。
果真,不多时他发现了一辆小货车正从不极远处往这个地方开了过来。
这就是黄金荣手下,一辆专门运送走私货的车。
可能是为了躲避黄金荣的搜捕,这车子绕了远路,比彭怿辰晚一步,才赶到洋力大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车高度酒有几百多斤重,再加上这人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是以这小卡车走得极慢。
彭怿辰催促自己的出租车,瞬间就堵在了这卡车前面。
两辆车不多时全都停了下来。
就在黑暗中,彭怿辰跳下车子,亮出手枪来,枪口指向卡车的驾驶室,他冷冷的说:
「朋友,你胆子够大的啊!」
这时,彭怿辰借着月光,也看清了车上的情况。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在他身旁坐在一人五大三粗的汉子,估计是此物人胁迫或者指使这个送货的伙计,才干下了今晚的这件大事。
司机战战兢兢坐在驾驶座上,估计他就是派去送货的伙计。
车上此物大汉,这时业已惊得魂飞天外,可是他进退维谷,往后退是黄金荣的地盘,随时都有可能被人追上来围住。
往前走的路也被彭怿辰叫来的出租车堵住了。
等了半晌,车上的人才颤抖地问道:「你是谁?」
彭怿辰心里的大石头一下落地了,最危险的一关过去了。
这个偷货的人肯定没有同伙,甚至连手枪都没有;否则,他不会问话,早就给自己一枪了。
彭怿辰非常冷静,先看着司机出声道:
「喂,开车的。我清楚这件事和你无关,只要你现在把车开会黄公馆,我保证桂胜姐不但不罚你,还赏你20美元。」
彭怿辰后来回忆这件事,说他当时所讲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无暇思索,脱口而出,往后细想,偏偏个个字都说得恰到好处。
头一句他便安抚住了车夫,第二句点出了黄公馆,第三句帮司机解除了被算后账的后顾之忧。此物司机作何还敢不听他指挥?
再则,最后许他20美元的赏赐,对于一人开车的司机来说,确实也很可观,由不得他不动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就叫软硬兼施,彭怿辰这时候就显示出来一人黑道枭雄的手段了。
司机都被拉拢了,自己又被手枪指着,那大汉也没胆子了,软在车子里不敢动弹。
路上,彭怿辰把大汉绑在出租车后座上。
大汉看起来是个英雄,没不由得想到却是个怂包,一路上不断向彭怿辰乞怜,想让彭怿辰网开一面,给他留一条生路。
听了这人的苦苦哀求,彭怿辰问他:「你只想保一条命,其它何都不要了?」
「是的是的。朋友,求你务必帮这个忙。」大汉哀求道。
「这件事用不着我帮忙,你跟我回去,横财是发不成了,性命总归有的。」彭怿辰谈笑自若道。
大汉却不信,继续哀求道:「朋友,你把我放了吧,我这个地方还有100美元,全都给你……」
彭怿辰听了,却没有一丝动心,笑着出声道:「放心吧,黄公馆里什么时候杀过人?老老实实跟我回去,挨桂生姐打骂两句,是免不了的。等放了你之后,你立马走了芝加哥,就能保下一条命来。」
大汉感激道:「朋友,感谢你!」
彭怿辰回道:「你用不着卖我这份交情,黄公馆里向来不会动刀动枪,但出了黄公馆,你能不能逃出芝加哥,就看你个人的本事了。」
大汉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事实证明,彭怿辰所说的话一字不假,林桂生尽管非常恨这个动自家货的家伙,但却没有在黄公馆里杀人,只是打了他一顿,骂了几句之后,就把他放了。
大汉离开黄公馆之后,按照彭怿辰的嘱咐,用尽全力,逃离了芝加哥,保了一条小命。
多年后,这人还救了彭怿辰一命。
自然,这时候彭怿辰还不清楚这些,他通过这件事,终究成为了黄公馆里,最受黄金荣和林桂生看重的心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