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季卫言

苏向扬家洗了衣服，都在二楼连着苏向扬卧室的阳台晾，彼处阳光足还不用忧心下雨淋湿衣服。

苏向扬让季卫言去楼上晾衣服，自己则进了厨房。

大铁锅里的粥早就好了，这估计是他们赶了回来前，他妈就已经煮好的，旁边还有好几个热腾腾的蛋饼，是面粉加水加鸡蛋葱花搅成面糊之后在锅里摊的，理应是他妈注意到季卫言来了之后做的。

苏向扬很小就会做饭，他妈要上班，他奶奶不爱搭理他，他就自己学着做饭，做多了就会了，只是厨艺不作何样。

周英英买药去了，苏向扬见案板上有榨菜，就洗了切丝装碗里，加一点味精拌一拌，这是他们家夏天每天都吃的下粥菜。

拌好榨菜，他又用燃气灶炒了五个鸡蛋和一盘青菜，菜是从门前地里摘的，正鲜嫩着。

苏向扬有心做好几个好菜，但他们家今日没买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这么着了。

刚将饭菜端上桌，苏向扬就注意到周英英回来了，她带回来一瓶从赤脚医生彼处买的红药水，还有用塑料袋装的油炸花生和油炸蚕豆，这两样在他们村里的小卖部有散装的卖，价格便宜，村里人常常买来加菜。

「小季，我们家也没什么吃的，你随便吃点。」周英英不好意思地开口。

「业已很好了，感谢阿姨。」季卫言道谢，一口鸡蛋饼一口粥地吃，吃饭的样子让人望着赏心悦目的。

周英英从昨晚上一直忙到今天日中，虽然下午睡了四小时，却还是不够，跟苏向扬说了一声，让苏向扬给季卫言擦药，就去休息了。

季卫言身上的伤业已好些天了，当初尽管破了皮，但现在已经结痂。

只不过大概是季卫言不太重视，有些地方化了脓，擦一点红药水也挺好。

苏向扬就拿了药给季卫言擦。

刺头似的季卫言也不炸毛了，轻声道：「晚饭还有这药的钱，你从我给的财物里扣，要是不够了，我再给。」

「行。」苏向扬一口答应，把红药水往季卫言背上抹。

他其实很想清楚季卫言的爷爷作何会要打季卫言，但他跟季卫言不熟，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擦过药，苏向扬就去收拾楼上的室内。

他家楼上空房间很多，还有一张他爷爷生前睡的旧床。

床有点旧了，但并没有坏，他大姨和表妹偶尔来家他住，睡的就是这张床。

苏向扬的大姨结婚后好几年没孩子，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生孩子的时候还差点送了命，以后也不能继续生了。

现在计划生育，按理他大姨就生一人没何问题，偏他那大姨夫是个重男轻女的，一心想要儿子。

又因为他舅妈脾气不好，他大姨大部分时候，都会来他家住。

因着此物缘故，他那个姨夫对他大姨很不好，偶尔喝了酒还会动手，他大姨受了委屈，就会回娘家。

房间还算干净，苏向扬简单打扫了一下，又在天井里洗了竹席给季卫言铺上，还道：「我家的房子很一般，但到了冬天我能够借你被子盖，在这里住下你绝对不亏。」

「嗯。」季卫言哼了一声，现在是六月底，离天冷还有三个月，到时候，谁知道会作何样？

苏向扬心情很好，他又拿了一床他妈厂里发的毛巾被给季卫言盖，随后对季卫言道：「你要不要跟我去楼下坐坐？我跟你说说影视城的事情。」

说影视城的事情为何要去楼下？季卫言尽管不解，但没有反对，跟着苏向扬去了楼下堂屋。

然后他就见苏向扬在点燃了一圈蚊香之后，开始踩缝纫机，用周英英做衣服裁下的边角料缝自行车垫子。

季卫言震惊地望着苏向扬。

苏向扬笑着看季卫言：「你要学吗？很简单的。」踩缝纫机真的挺简单的。

有些家长怕小孩子弄坏东西不让孩子动缝纫机，但他妈不这样，他小时候对缝纫机好奇，他妈就教他踩，他自然也就学会了。

不过他只会用缝纫机来缝合布片，做衣服需要裁剪何的，那些他是不会的。

季卫言默默摇头，一边听苏向扬说影视城的事情，一边看苏向扬缝坐垫。

苏向扬没花多久就缝好了垫子，又找来一些化纤棉花填充进去。化纤棉花是他们这个地方方言的叫法，苏向扬觉着这东西应该就是聚酯纤维的填充棉，只因很蓬松的缘故，本地人一般用它来做枕头，他妈在化纤厂工作，他家也有些许。

做完之后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苏向扬又问季卫言：「你还有何要问我的吗？没有的话就早点睡？」

一番折腾下来现在业已八点多了，十六岁的小孩还在长个子，应该早点睡。

他也应该早点睡。

上辈子他猝死，就是只因熬夜太多。

「没有了。」季卫言道。苏向扬刚才事无巨细跟他说了很多，他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暂时没有别的想知道的事情。

苏向扬又看了看季卫言的光头，笑起来：「你明天能够跟我一起去王老板彼处找活儿干，你这光头挺好的，有些古装剧剧组，就喜欢光头群演……你之前那一头黄发就不行了，基本上没有剧组会要。」

季卫言：「……」

季卫言昨夜晚听到那些村民说业已报了警，怕警察来盘问自己，才会匆匆走了。

忧心家里人来抓他，觉得黄发有点显眼，他今日早上还花三块财物，去镇上菜场附近专门给老头老太理发的理发店刮了个光头。

没想到歪打正着成了好事儿。

两人上楼睡觉的时候，季卫言蓦然问：「你就这么把我带到你家住，不怕我是个坏人？」苏向扬都没跟他要身份证看看！

苏向扬道：「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

季卫言微愣。

苏向扬紧跟着又道：「而i且我家这么穷，你想在我家偷东西都偷不着什么。」

季卫言不跟他说话，一脚四级台阶，大跨步走了。

苏向扬见状低声道：「你小心点，我家这台阶没有护栏……」他家这房子盖到后面实在没钱，楼梯就没有粉刷没有装护栏。

他话没说完，季卫言就已经没影了。

最近天业已很热了，不过客房那边有个电扇，理应够季卫言用的了。

至于空调……反正他家是没有的。

苏向扬跟季卫言说可以包水电，主要就是因为他们家没有何电器。洗衣机冰箱他家一概没有，他妈早年买的黑白电视机也业已坏掉不能看了，平常用的电器除了电灯电扇就只有一人电饭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现在业已零五年了，这几年只因影视城的缘故，他们村的人多多少少挣了点钱，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是有彩电冰箱的，还会安上一人空调，夏天全家人一起用。

他家的电费一贯很少，以前他住校他妈一人人在家，电费一人月五块钱都不到。

至于镇上市里……苏向扬依稀记得他去市里同学家，人家家里什么电器都有，电子设备都有两个，跟十几年后业已没有太大区别。

当然生活条件比他家还差的也不少，村里就有，影视城那些外地来打工的农民工，家里的日子就大多不好过。

苏向扬想着上辈子的事情，慢慢睡着了。

另一面，季卫言躺在床上，有些恍惚。

他从小到大，除了前几天住的破庙以外，从未住过这么破的房子，睡过这么旧的床。

但他前所未有地安心。

尽管苏向扬一副爱财物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苏向扬在照顾他。

这人估计是觉得他可怜。

可实际上他家很有财物，特别特别有财物，家里保姆司机一样不缺，住着大别墅。

但那对他来说是个牢笼。

季家祖上是大豪商，是本地首富，但因为他爷爷的父亲是个败家子，以及时代原因，什么都没留下来。

甚至他爷爷他父亲在某些年份，还过得很不好。

他父亲听多了他爷爷说的以前的种种，一心想要振兴季家，也就在八十年代的时候下海经商，还大手笔地借钱盘下了一个食品厂。

可惜他爸压根就不是做生意的料，食品厂险些倒闭，最后是他妈看不下去，接手食品厂，才力挽狂澜转亏为盈。

他爸见状，改行去做别的生意，可又亏了。

如此亏了几次，家里就不让他爸去做生意了，他爸也放弃了做生意，转而把注意力放到才两岁的他身上。

他爸觉着自己没办法恢复祖上荣光，就想着靠他去恢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五点就被叫起来背书，还要学钢琴，学书法，学画画，学英语……一直到晚上九点，他才能睡觉。

他当时还小，何也不懂，就只知道从早到晚，自己没有一刻空闲。

甚至于他吃何喝何穿什么，什么时候上厕所，都被严格规定，但凡他不爱吃的东西，他爸就天天做顿顿做，逼着他吃。

这也就算了，他发烧了不舒服了，都不能休息，哪怕嚎啕大哭都没有任何作用，他父亲只会在旁边冷漠地望着他，觉着他太娇气不能吃苦。

他父亲甚至刻意让他大冬天去游泳，大夏天去晒太阳，美其名曰锻炼他的意志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对了，为了避免他变成败家子，他父亲还要求他自己洗衣服，让他学做饭，全包家里的家务。

他总觉得喘只不过气来。

他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都已经认识大部分常用字，会一口流利的英语了。

也是只因上了小学，他意识到了不对。

别人的生活，不是这样的！

他的同学能够看电视，可以跟小伙伴玩，能够吃自己想吃的东西，而他何都没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开始不服管教，反抗他的父亲，随后就被斥责「不听话」，就会挨打。

要是一般人，被打几次，可能就被打服了，不敢反抗了，但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爸越是打他，他越是不服气，越是想要反抗。

不过他那时候太小了，能力有限。他不听话他爸就不给饭吃，他的一举一动还全在他爸的监视下，所以他最后不得不听话。

当时他除了去学校以外，依然要接受各种补课各种兴趣班，在他父亲的高压下，他成为了一人品学兼优的小学生，还跳了两级。

但他每一天都过得很痛苦。

在他六年级的时候，他终究受不了了，有一次他爸打他，他跟他爸对打。

那时候他才十岁，自然打不过他爸，他的反抗还让他爸勃然大怒，找了根棍子揍他。

他被打断胳膊，进了医院。

他躺在病床上，策划着要离家出走，然后得知他爸在来医院给他送饭的时候，出车祸死了。

他当时就懵了，放弃了离家出走的计划。

他妈很忙很忙，基本不管他，两人一人月见不上几次，见上了也说不了几句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现在他爸没了，他理所当然的，被交给爷爷奶奶照顾。

他爷爷奶奶恨他，觉得是因为他不服管教，他爸才会死。

不管他爸在别人眼里是作何样的，在他爷爷奶奶眼里，那是一等一的好。他爸一直说他不听话，他爷爷奶奶自然也这么觉着，再加上觉得他害死了他爸，他爷爷奶奶很不喜欢他。

此外……他爷爷跟他爸一样将他管得密不透风，季卫言觉着他爸会那样，理应就是学的他爷爷。

他爸死了，他也不好受，头两年是听话的，但就算他听话，他爷爷也从不满足，只会让他学更多，还时不时教训他，想总办法找他的茬。

他都考了年级第一了，他爷爷还能以他语文扣分多为理由让他反省认错写检讨。

而他要是不认错不写检讨，就没饭吃。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自然不肯认，就常常挨饿。

他爷爷找茬当然不止在学习上找，生活中也一样，他哪怕为自己辩解一句，都是不敬长辈，要去祖宗面前跪着，他要是不跪，那必然是挨打挨饿一条龙。

说来也好笑，他在顶尖的私立初中上学，有花了大价财物请的家庭教师给他补课，有豪车接送有保姆照顾，结果连饭都吃不饱，身上也没有丝毫零花钱。

怕他变成败家子，他爷爷一分财物都不给他。

要不是中午那顿是在学校吃的，他指不定要饿死。

这日子他实在过不下去，他又开始反抗。

有本事就打死他饿死他，反正他就是要跟他们对着干！

从初三开始，他上课睡觉考试一人字不写。

他爷爷再打他的时候，他还会还手，会跑。

他已经长大了，想打他没那么容易。

只不过当时他心里还是存着期望的，他觉得等他上了高中，就能够摆脱家里。

要知道他的那些初中同学，有不少高中会出国，再不济高中也要住校。

他要是能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家，那真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但他失败了。

他跳过级，十四岁那年参加中考。

虽然之前他考试的时候一人字不写，但其实还是学了的，中考考得很好，考上了不错的高中。

他以为他会开始新生活，结果他的成绩成了他之前故意不考试，叛逆期不听话的铁证，又被打了一顿。他妈也觉着他太过分，专门跟家长对着干。

他高中想住校，但他爷爷奶奶不让，理由是怕他在外面学坏，以后变本加厉。

他妈觉着有道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高中了，他依然过着全然没有自由的生活，他试图向他妈求救，但他妈觉得他是不听话，才会被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是他上课不睡觉考试好好考，犯了错乖乖认错，他爷爷奶奶又作何会打他？又怎么会不给他饭吃？

他妈训了他一顿，就又去忙工作了。

他作何想的，他想要何，一直没人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高中的时候，干脆不去学校了，他打架闹事，他离家出走，他染头发，他彻底不服管了。

可惜他家庭不普通，他总会被抓回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当时的他也已经恍然大悟，他没有身份证，就算离家出走了，也不好找工作养活自己。

这时，他妈生日，家里请了些许亲戚朋友吃饭。

一星期前，他拿到了年满十六岁之后，偷偷去警察局办的身份证。

他一开始不想跟人吵架，但他们一群人聊着聊着，又开始说他不听话不肯上学的事情。

他爷爷奶奶历数他的罪状讨伐他，他妈也觉着他不知足，觉着业已给了他这么好的条件，他却不听话跑去当混混，简直没救了。

他到底还是没克制住。

他说他压根不想要这样的「好条件」，是倒了八辈子霉才生在这个家庭。

他说他宁愿没有被生出来，在这个家待着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说他妈有本事，就杀了他，不然再这么对他，他就从楼上跳下去。

他说了不少不少，还掀翻了桌子。

他妈气得不行，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但这福气可不是他想要的。

不管是他爸，他爷爷奶奶还是他妈，都受不了别人忤逆他们，不听他们的话，更不要说在场的还有很多亲戚，他妈当场就说他要是嫌弃此物家，就滚出去，以后别回来了。

当时一群人劝他们冷静，他被推搡进了卧室。

那天半夜，他拿着卖了自己的手表换来的五百块钱，还有自己刚到手的身份证跑了。

他一直都是没有零花财物的，他之前染发何的，都靠卖自己的衣服鞋子什么的换钱，自然只因这个，他被打过好几次。

大晚上的，他从那栋金碧辉煌的别墅里出来，走了两个多小时到车辆站，上了一辆充斥着难闻气味的大巴，就这么奔向自由。

住破庙又作何样？他自由了！

前几天被蚊子咬得满身的包，但他依然是快乐的，就是总忧心他妈说话不算话，又找人来抓他。

只不过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