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星月硔里

江舟的性格干脆得极端，这种程度业已不是果断，而是武断。

带着江舟一贯的专横霸道。

她的性格也悲观得极端，就算她还没有得到答复，她也已经先给自己断掉了后路。

她不会逃避，逃避是弱者的行为。

她愿意去直面难题，但也定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人悲壮的、必然牺牲的勇士。

从那天以后，江舟就没有让季岸再帮过忙，也没有再去纠缠他。

肩上的伤好了大半，她也陆陆续续得到了村民的认可，成为一个称职的江大夫。

这一天，季岸和周映光都不在家。

只剩下江舟和伊粲。

伊粲看江舟这几天一贯闷在家，又注意到她的伤好了大半，便提议去镇上逛逛街吃吃喝喝买买买。

「去镇上？挺远的，开车都要近40分钟。」江舟喝着赤豆汤。

这赤豆汤，是江舟熬的。

凤姨前天刚好送了点赤豆过来，江舟望着嘴馋，便试试煮了一锅。

没不由得想到味道还不错。

「咱们开车去吧。」伊粲眨着眼睛，卖萌。

江舟放下手里的碗，搁置在料理台上。

「第一，没车。第二，就算有车，我现在的状态也开不了。第三，就算开得了我也不认识路。」

「第一，我们能够去村长家借车，我注意到他家有车了。第二，我会开车。第三，我已经问过周映光去镇上的路线了。」

江舟又拿起碗咕噜咕噜喝了一口，「看来你早就规划好了。」

伊粲嘿嘿地笑。

……

江舟坐在副驾驶，紧紧拉住扶手。

她后悔了。

伊粲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马路杀手，把车开得像游乐场里的碰碰车。

「伊粲，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拿到驾照了没？」

江舟努力咽口水，平复下想要呕吐的冲动。

「拿到了啊，否则我作何敢上路啊。」

江舟被颠得晕乎乎，她却开的很开心。

下车，江舟赶紧下车吸了几口冷气。

回去的时候，一定由她来开车。

伤口疼何的，自然没有小命重要。

伊粲甚是兴奋，拉着江舟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

无非是要买衣服买首饰买吃的。

只因不是寒暑假的缘故，街上的游人不多。

要么是一群中年大婶大叔组团旅游，要么是带着孩子的父母。

不过孩子一般年纪都很小。

一人穿着粉色的小裙子的小女孩被抱在母亲怀里，此时不清楚只因何原因而此刻正哭闹。

江舟突然想起了贝贝，想到自己被当作人贩子的那一天。

愣神间，被伊粲拉进了一家卖民族服侍的店铺。

「我这几天注意到好多穿这个女孩子，太漂亮了。我们也买一件穿穿吧！」

伊粲进店，环视四周墙壁上挂着的各色的夷山服装，兴奋得不得了。

女人啊，心情不好的时候买买买是最好的方法。

如果买了心情还没有放晴，那只能说明买的不够多。

乍一看，这些衣服都是差不多的。但是，一旦细看，就会发现，除了基础的配色，上面的花纹、袖口、绣的珠子都是全然不同的风格。

江舟和伊粲各自挑了一件换上。

两人站在镜子前，互相上下打量。

「江舟，」伊粲郑重其事地开口，「我觉着我们这发型啊……跟衣服严重不配。特别是你。」

江舟揉揉头发，确实，她凌乱的卷发，削弱了整体的美感，颇有些不伦不类。

正好，对面一家店是卖头饰的。

江舟和伊粲都是掏财物毫不犹豫的主，瞟了两眼，就又买下了。

饰店的老板娘很热情，主动提出要给她们编头发戴头饰。

两人说着感谢，蓦然发现这个老板娘和衣服店老板娘长得非常相似。

「诶，你看，她们两个是不是长得很像？」

一问，两人竟然是亲姐妹。

一人经营服装店，一人经营饰品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伊粲禁不住感慨一句，「还真是会做生意。」

两人打扮好，美美地上街继续吃吃喝喝。

一呆便是呆到下午。

两人坐在茶馆里，吃着糕点，伊粲说是在喝中式下午茶。

江舟的移动电话铃声突然想起，一看，是季岸。

……

江舟快速跑到他和季岸约定的位置，他刚才在电话里很着急，江舟也自然不敢懒散。

打开车门，坐进去，低头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季岸还在打电话，感觉到身旁坐着一人穿民族服饰的姑娘，低着头没看清她的脸。

以为是一个认错车的姑娘。

便掩着手机，转过头，「不好意思你……」

话没说完，江舟便抬起头，「换了身衣服你就认不出来了？」

季岸愣住了。

跟前的女人，穿着红黑相间的服饰，衣服上的花纹错落繁密，头上的银饰参差碰撞，银光闪闪。

「我……没想到你会穿成这样。」季岸轻笑，嘲笑自己的眼力不足。

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很漂亮。」

「很漂亮作何会不多看我两眼？」

「要开车，有急事。」

江舟盯着季岸，她这些天一贯没作何搭理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一点在乎自己的样子。

「你说有个病人？」江舟问。

「对。刚才徐阅打电话过来，说星月硔有个村民，磕了腿，出了很多血。只因星月硔的地理位置比较偏僻，从镇上来的救护车得花费很久的时间，是以让我带你先去救治。」季岸冷静地说道。

「可我的包……」江舟想到自己的急救包。

「等会儿会经过家里，我停车你去拿一下。」季岸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哦，这个地方离那何星月…硔很近么？」江舟问。

「大概十五分钟。」季岸回答。

「这么近？以前作何没听说过？」江舟继续问。

「只因之前去的夷安在西边，主山在北边，提车的地方在南边，而星月硔在东边的一座山上。」季岸耐心地解释道。

……

星月硔，是个藏在云海里的村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踩上九百九十九阶台阶，才能走上星月硔。

竹林里的木栈道，是通向云端的唯一通道。

江舟走着走着，便没了力气，就算是救人心切，也无可奈何双腿酸痛肿胀。

季岸背着包，望着一脸疲惫的江舟，便抬手帮她把头上的银饰全都拆卸了下来。

头上的首饰一卸掉，江舟便觉着一阵轻松。

「还得爬多久？」江舟喘着气问道。

「极其钟。」末了又说了一句，「你要十五分钟。」

江舟深吸一口气。

山顶还有病人等着她，她不能浪费时间。

季岸腾出一只手，递给她。

江舟毫不犹豫地攥住，咬咬牙，继续上山。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原本星月硔的村民对于江舟还有疑问和不信任，但当江舟拿出专业的工具，熟练地止血包扎伤口后，便也都认可了。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跟着师父学习检修木道的时候，不小心砍伤了自己的腿。

这木道是村民为了防止掉下悬崖、也是连接邻里之间而设计的，非常重要。

星月硔的房屋在山脊上一字排开，大风穿堂而过，云海就在头顶。

等江舟忙活好的时候，天色业已黑了。

为了防止病人有什么不测，江舟和季岸打定主意留下来，等救护车来了再离开。

病人的家属正在为无暇招待他们而感到自责，另一户人家便正好邀请他们吃完饭。

香喷喷、原汁原味的高山鸡汤，江舟喝了好几碗。

饭后，还拿来了新鲜在草药里泡过的柿子。

江舟一直没有吃过脆柿子。

她吃过的都是软软的、完全成熟的柿子。

原本还是青绿的，但在一种草药里泡了一天过后，变成了橙黄色，甜味还在，涩味便业已没有了。

吃起来的口感，像是脆黄桃。

江舟和季岸坐在外面木道上的长凳上，感受着夜风吹来的凉意。

抬头，就是漫天繁星。

那么近，好像伸手就能够摘到一颗，随后戴在指尖或是戴在头上。

「星月硔，好名字。」

一个满载星月的大谷。

江舟一面望着天空，一面出声道。

季岸看向身旁的女人，她说完话，望着天空，还咬了一口脆柿子。

只因刚才的救治，她原本精心编好的头发有几缕业已落了下来，随着风飘动。

精美的衣服上，依稀还能看到干涸的血迹。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江舟。

上一次见她浑身是血，还是那次受伤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满脸倔强。

而刚才的她，温柔地面药、耐心地安慰鼓励。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季岸蓦然不由得想到，那天在车上，他和方濡的对话。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濡问他，八年之约还算数吗。

他回答，算数。

于是方濡很开心地说，要不要复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之后，他便愣在那里，脑海中便重复出现一人个画面。

在昏暗的杂货铺，她在烟火迷离里抽着沉香。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在主山上，一边是高大的杉木，一面是悬崖，她说：「心不诚，不敢上山。」

在房里，她用力地敲开门，凶巴巴地问他「做不做。」

在厨房里，他炖着汤，她从背后抱住他，问他会不会想她。

在狭小的后座上，她装睡，偷偷蹭他的裤裆。

在疾驶的摩托车上，她疼得没力气，却紧紧搂住他的腰。

那江舟嘴里中二的八年之约何？

如果八年之后，他们彼此没有爱的人，那就重新在一起。

此时，江舟正转过脸，漫天星光就在她的身后，一缕碎发正飘在她的眼眉处。

她的笑容、眼底、眉间全都闪烁着星光。

「这个地方真的很美吧？」

刹那，季岸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漏了一拍。

顷刻间，兵荒马乱。

「是啊，真的很美。」

完了。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