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脚随便一踢,就踢到了一包东西。
江舟弯下腰捡起来,塑料袋上赫然写着:陈记。
是之前凌云说要吃的橘红糕。
只不过是拿来支开季岸的借口罢了。
「可能已经坏了,扔了吧。」季岸快速觑了一眼。
「哪有那么容易坏。」江舟解开袋子上的结,两个小盒子。
一盒橘红糕,一盒绿豆糕。
江舟捏起一颗橘红糕。
很糯很甜,还有金桔的清香味。
「是不是饿了?」
季岸见江舟又吃了两块绿豆糕。
清甜,一点都不腻,还是之前的味道。
「还行,只是觉得,应该吃点甜点庆祝一下。」江舟说。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软弱的一次了。」江舟深吸一口气,「她做什么,我都没有一点反抗。」
「只因我心虚。我知道自己抱歉她。」
「就算她当时想要我的命,我大概也不会怎么样。」
「出来混的果真还是要还的。」江舟打开车窗,感受凛冽的晚风。
左脸有点疼,但她还是把窗开到最大。
路边的屋舍离他们越来越远。
好像那故事,那段过往,离她而去一样。
跟着风,全都消散吧。
「我们今晚不在这儿住吗?」江舟问。
「不住,我们去亭七镇。」季岸说。
江舟吃着绿豆糕,望着季岸,沉默了。
他是考虑到自己的心情,所以才不想在元水逗留吧。
「我现在觉着一身轻。」江舟说。
言下之意,你不必再忧心我。
「我有我的打算。」季岸回答。
一路沉默。
凌晨三点,他们到达了亭七镇。
到达客栈,原来季岸已经提前订好了一间房。
应该是在医院的时候,他出去了一下。
不止是找了一声,还预定好了客栈。
屋里的陈设要比之前的小旅馆好得多,干净,雅致,甚至是比凌云家的客栈还要精致。
这次,手头宽裕了,但季岸还是只定了一间大床房。
有橘黄色的小灯,有小木桌,有写字台。
还有一个很大的衣柜。
「去洗澡。」季岸对江舟说。
他开始整理东西,他们要在这个地方好好休息几天。
为了不让自己的伤口浸到水,江舟从自己的急救箱里拿出了防水贴,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沾上。
她的东西,都是医院出来后,两人回晴姨的客栈拿的。
又是一面大镜子,江舟看着近乎自虐地、一直盯着镜中的自己。
憔悴、狼狈,一点都没有之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连板起脸来,也没有一点威严的样子。
反而是滑稽。
只因熬夜,因为没有好好休息,她的脸肿的更厉害。
像个小包子。
有点仿佛,江舟却一点笑不出来。
打开水龙头,热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湿热的雾气笼罩上镜子。
便,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季岸洗澡的时候,江舟从身后方赤条条地抱上来。
两个温热的身体,碰触在一起。
体温在飞速地飙升,竟然觉着热水也没有那么热了。
沉默着,谁都不说话,只用身体暗自较劲。
仿佛是互相仇恨的两个人,偏偏要折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仿佛看到对方痛苦,自己才更痛快。
又像两条快要枯萎的藤蔓,没有了青翠,只有枯黄,死死地交缠在一起。
荒漠里,何都没有,头上的烈日苦寒。
只有一滴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成阙死的那一天,我妈也死了。」江舟揣着气,声线沙哑得像是好几天没有喝过水。
她的双眸已经失了神,聚焦不到一处。
好像在透过什么,望向远方的何东西。
「准确来说,是在我妈的葬礼上,得知了成阙的死讯。」
就像之前在夷山的那一次,江舟被季岸恶作剧般地抵在了浴室湿润的墙壁上。
右脸贴着墙壁,水流下来,经过她的脸庞,仿佛眼泪。
「我妈原本是一人美术系的高材生,她的初恋是夷山人。」
「但是中途,只因家里的变故,她只好跟了我爸。还好,我爸很爱她。」
「小时候,我妈带我来夷山,她在主山上,画了不少画。」
「她擅长隐忍,尽管她不爱我爸,但还是忍了下来,只因她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是我爸,她早就不知道经受多少诱惑、要被多少恶心的人潜。」
「生下我之后,她变得开心了不少。是真的开心,而不是故意逢迎我爸。」
「我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16岁那年,我爸说要锻炼我,把我送到美国,其实他是想独占我妈,不想让她分太多的精力给我。」
「初到美国,孤身一人,我的英语也不是很好。直到遇见了成阙,她把我像公主一样捧在手心。便,我日渐恃宠而骄,日渐嚣张跋扈,变成了后来的校园暴力实施者。」
「那圈子,明着暗着,有着不少的诱惑。我偶然知道,成阙没有经得住诱惑,吃了一种药,叫ind,据说是某种药物的半成品,被不法的公司供应,卖给些许纨绔子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清楚消息的那一天,我想了一夜。我知道ind的伤害,然而我不知道该作何做。于是,冲动之下,我就做了一个打定主意,一人相当惨痛的决定。」
「既然改变不了他,那我就追随她,让自己同化成他。陪他一起疯,爱情啊,不疯魔不成活。」
「他递给我的时候,我笑着接下。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那种感觉,就像它的名字一样,ind,如同在风里一直飘着飘着。」
「我成瘾了。这件事情,很快被我爸妈清楚,我爸当即把我关在了家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而我呢,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偷偷跑去找成阙。想跟他一起远走高飞。」
「之后,当我回过神来,我就业已在我妈的葬礼上了。我走后,她突发心脏病,一下子就走了。」
「大概是太过痛苦,我业已想不起来,我是如何得知我妈的死讯,当时的我是作何反应的了。」
「我跪在我妈的照片前,手机突然响起。我结果,电话那头告诉我,成阙死了。他吸食ind,产生了幻觉,直接从一座大厦的顶楼跳了下去,粉身碎骨。」
随风而逝。
最爱的两个人,同时随风而逝。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的一切,都飘散在了风里。
她之前做过的所有的恶,犯下的所有的大大小小的错,在那一天,全都得到了偿还。
用她最爱的两个人的性命,偿还。
两个瞬间,她背负了所有的罪。
「我爸那时候,恨不得杀了我。他甚是恨我,毁了自己,还害死了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他说过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我,但他还是给我留了财物,还找了一人医生负责我的全部。」
「那医生就是成闫。」
「他帮我戒掉ind,帮我治疗精神衰弱。在他的帮助下,我重新站了起来,我打定主意学医。」
「从人文艺术,转到医学院。从头开始学习,花了七年的时间,重新塑造一人全新的江舟。」
「你知道我怎么会要来夷山当医生吗?」
「只因和我妈在主山上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人哥哥。他给我吃了很好吃的糖果。还告诉我,未来他要成为一名科学家,造福夷山的人民。」
「对于年幼的我,说得那么认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此物人,就是周齐光。」
花洒的水不断喷洒,水流急,呆了那么久,耳朵仿佛都是轰隆隆的。
夷山,周映光,季岸。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合。
当她在杂货铺从未有过的见到周映光的时候,她就剧的无比熟悉。
就像记忆中那个青涩却踌躇满志的少年。
便,她花了大价财物,聘他们做导游,接近他们。
只因第一眼,她就清楚,她要找的人,必定和他们有关系。
果不其然,在周映光家里,注意到了那张合照。
再后来,得知周齐光的死讯。
那一天,像是信仰崩塌了。
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段生不如死的时光。
她甚是难过、烦躁,甚至是觉着心悸,感觉自己快要喘只不过气。
于是,她敲响季岸的房门。
想要从他身上找到慰藉。
或许是,他的身上,有那么一点点,周齐光的感觉,那种值得别人去依靠、去信赖的感觉。
「当我在最痛苦的时候,我不少次梦到周齐光。尽管那时候,我还小,我却依稀记得很牢。」
「就像是信仰一样,支撑着我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刻。」
季岸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或许是他也根本不理应说些何。
此物时间,是江舟的。
从前的她,习于冷,志于成冰。
而现在,有血有肉,有眼泪。
一个最真实的江舟。
她也不是那笑起来只勾着唇角,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的人了。
「凌雨的事,就仿佛是水桶里的短板,少了它,桶里就无法再装满水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便流了,泄了。全都没有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日凌雨应该直接杀了我才是。或许该死的人本就理应是我,而不是别人。」
「但是,」江舟转过身,看着季岸,眼角划过一滴,不知是水,还是泪,「人啊,都是向死而生的,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