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船要上岸

「再往前走走？」季岸转头看向江舟，用眼神询问。

江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接收到季岸的眼神，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抬脚，跟着季岸往前走。

这种莫名的信任感让江舟感到恐慌。

她的身体何时候变得这样不可控制了？

转过一人弯，才发现自己已行至半山腰，一旁没有任何围栏，只有几棵杉木阻挡。

从这个角度，能够俯瞰整个夷山村，密密麻麻的房屋与交错的青石板路，有云雾缭绕，显得屹立在夷山村的钟鼓楼肃穆、沉静，却也徒生一股怆然。依稀能注意到远处有座桥。除了村落，就是大片梯田，青色与绿色交替，整齐地盘附在山腰，生机盎然。

和母亲画的那一幅画一模一样。

当年她跟随母亲来到夷山，那时，母亲背着画具，一手牵着她。

山上穿过的风，扬起母亲柔软的长发。

她是一个天赋极高的艺术系学生。

也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那个给他糖果的小哥哥，对于年幼的自己，他很耐心，甚至是说了不少话。尽管时隔多年，尽管小时候的一切她都忘记的差不多了，但是那哥哥的话，她却都还记得。

「注意到那座桥了吗？」

「嗯。」

「那是风雨桥。下午我们就去。」

季岸说完，继续向上走，两条腿笔直，依稀能够看出他大腿的肌肉。

江舟看着他的背影，停住。

季岸像是感觉到身后方的女人没有跟上来，转头去看她。

「不继续向前走？」山上风景独好。

「你说，上面埋葬了不少亡灵。」

季岸顿住，「怕了？」

江舟直视他的黑眸，沉的像海上的大雾。

「心不诚，不敢上山。」

……

离开主山，季岸带着江舟来到山上望到的那片梯田。

近看与远看又是不一样的感觉，江舟一直没有这样近距离的看过梯田，有蔬菜、有谷物。

静下心，细细地嗅，还能闻到它们的味道，那种夹杂着泥土、水、灰尘的土腥味，还有谷物独有的香味。

热情的村民注意到季岸便跟他打招呼。

「你的女人可真俊俏。」

虽然夹杂着方言，然而江舟还是听懂了，她眼神戏谑，转头看向季岸。

「她是来这里的游客，这几天我带她参观。」

「哦，这样啊。夷山是个好地方，这里的男人，可壮啦。」

江舟笑，她自然知道这里的男人壮。不过季岸到底有多壮呢，还是要等她验过才知道。

这一路走，江舟觉得有些热，便脱下了冲锋衣。

依然是V领。

白花花的胸口，晃得人双眸疼。

季岸领着她下梯田，返回车上，开会村落去。

身旁的风景快速闪过，他也脱了外套，肌理分明。

这里的男人可壮啦。

脑海中又想起这句话。

「我觉着我这六百块花的不值当。」江舟目视前方，开口，「主山啊、梯田啊，都不要门票财物的。」

季岸专心开车，不理她。

「你说，是不是该补偿我点什么？让我这六百块花个值当。」江舟将脑袋凑过去，凑到他有力的右臂上，胸脯因为此物动作而挤压，露出一道沟壑。她用极低沉的、暗哑的嗓音出声道，「肉、偿，作何样？」

江舟等待着季岸毫不客气的拒绝，没想到的是，他也低低的、暗哑的，说了四个字，

「如你所愿。」

……

季岸说完如你所愿之后，江舟便没了游玩的兴致。

她现在只对他有兴致。

何钟鼓楼，风雨桥，她都不想看了，何过往也不想追寻了。

只想被他揉进身体里。

爬上六十层台阶，转上夷山村的鼓楼。

陈旧古拙的雕檐下，一面破旧的大鼓被陈放在这个地方，背后靠着朱红的支架，鼓面业已泛黄、泛土，有污痕，还有青苔一样的东西。

站在鼓楼上，能够看到对面的钟楼，全然是一模一样的雕刻、风格，只是悬挂着的，是一座青铜色的大钟。

一座钟楼，一座鼓楼，相隔不远，两两相望。

它们的使命不同。钟响，是一天的开始。鼓鸣，是一天的结束。

一座钟楼，一座鼓楼，相隔不远，两两相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却跨越了白昼与黑夜。

「一开始，阿英的阿爸是夷山的钟楼人，但之后在一次事故中，伤了腿，便由另一人更年少的小伙子接手了。后来，那小伙子走了了，便又换了人。」

短短的十多年，换了三个钟楼人。

江舟去看季岸，却发现他的眼神飘到了远处的风雨桥。

……

江舟坐在桌前，看着面前凤姨端来的鸡汤，恨恨地夹了一人鸡腿，剥了皮，吃着肉，咬着骨头，骂了一句，「季岸，我艹你妈。」

季岸坐在对面，悠然地喝着鸡汤。

自然也不忘补充，「这是走地鸡，平时都是精心饲养的。肉质鲜嫩，煮起来只需要一点盐和姜葱，便有最极致的味道。用这肉偿，六百块值了。」

况且还有一桌子菜，有鱼有虾有鸡肉，还有地里种的、刚刚摘来的新鲜蔬菜。

歪打正着，那么多菜，没有红肉，有很多河鲜、白肉，都是她喜欢吃的。

江舟挑的很，做成菜的红肉，她只吃牛肉，猪肉么，剁成馅儿做成馄饨她能接受。像红烧肉，红烧排骨，她不爱吃。

「敢情凤姨家是一条龙服务？」

早饭承包了，午饭也承包了，连她喜欢吃的栗子也承包了。

晚饭肯定也是来这儿吃。

刚想着栗子，阿英果然就来了，「江小姐，之前就听映光哥说你找着岸哥给你当导游了。」

「呵，可不是么，结果还是找了个黑心野导。」说罢，刀子一样的眼神射向此刻正自如喝汤的某人。

阿英呆呆地「啊？」了一声，显然是在状况外，不懂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只不过她还是向前一步，拿出一包栗子，递给江舟。

「昨天看你很喜欢吃栗子，今日便又给你拿了一袋。」阿英说的腼腆，「阿妈说你让岸哥付了她好多饭钱，一定让我好好招待江小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饭财物？

原来季岸是把她给的导游费给了凤姨啊。

不解释，她怎么会清楚？

别扭的古怪老男人。

江舟接过栗子，「谢谢，叫我江舟就行。」江小姐江小姐的，听着拗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阿英羞涩的嗯了一声。

江舟诧异，夷山的姑娘这么容易害羞吗？

她有种自己是阿英的小情郎的错觉。

「阿英，你今年多大了？」江舟问，

「20了。」阿英回答。

哦，怪不得，20岁，谈恋爱的年纪。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20岁的时候，也会害羞呢。

凤姨从厨房里出来，又热情地端来一道菜。

乳白色的方糕状，上面仿佛还有花瓣一样的东西。

「这是甜糕，是夷山的特色点心。阿妈很擅长做甜食。」阿英介绍。

江舟不客气，吃了一块。

真是好吃，怎么不早说还有甜糕啊，她就不吃那么多菜了。

季岸坐着，漫不经心地观察江舟的表情。

她吃了甜糕，红润的唇上沾着糕上的花瓣，眼睛晶晶亮，却皱着眉。

阿英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好吃吗？」

「没有，特别好吃，只是我吃的太饱了。」

这话不假，早晨因为胃胀，没吃多少，后来因为气愤，化怒气为食欲，一下子胃口大开。

走了时，她还对那两块甜糕恋恋不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行至风雨桥。

风雨桥，是当地民族的一人特色。哪里有此物民族聚居，哪里便有风雨桥。

风雨桥由桥、塔、亭组成，全由木料筑成，桥面铺板，两旁设栏杆、长凳，桥顶盖瓦，形成长廊式的走道。塔、亭建在石桥墩上，有多层，檐角飞翘，顶有宝葫芦等装饰。【摘自百度百科：风雨桥】

除石墩外，统统为木结构，不用一钉一铁，全由卯榫嵌合。【摘自百度百科：风雨桥】

站在风雨桥上，便没有风雨。

江舟和季岸靠在桥栏上，两人不说话，各自看向远方。

一人小保鲜袋拎到江舟的眼前。

「这是何？」江舟疑惑地接过，细看。

甜糕。

是江舟想吃却没有吃下的那两块。

她怎么就没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袋子呢。

「讨好我？」江舟拿着保鲜袋，将袋口搓成细条，捏着这细条，画圈圈一般地甩。

动作流畅，抿着嘴，却笑得得意、甚至是沾沾自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两个字，她没说。

江舟已经习惯了季岸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明明内心柔软，作何看上去就那么硬呢？

像头倔驴。

风雨桥下，湖面波光粼粼，有一只小木船在湖上行驶。

「船要上岸。」江舟蓦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桥下的小船悠然自得，哪里有要靠岸的意思。

耳边忽然回想起那一次对话。

江舟。江河里的船只。

季岸。四季的季，河岸的岸。

觉悟般的停顿，季岸回身离开。

「走吧。」

「船要上岸！」江舟大声说了一句，朝着他的背影，「就算是偷渡也要上。」

我是万顷江河里飘飘摇摇的一叶扁舟，你是遥远的河岸。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船要上岸。就算是偷渡也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