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你的名字

丁义博自杀了。

在听到村民们的呼救后，他们赶紧跑过去，可是已经晚了，小木屋已经被熊熊的烈火包围。

今天的风大，加上这座房子是一件木屋，火势格外旺盛。

村民们拿着水桶脸盆想要灭火救人，但火势太大，他们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望着小木屋倒塌。

在红色、黄色的火光中，隐约能够注意到里面有一个身影，他坐在一张凳子上。

「爷爷！」

丁一粲好几次想要冲进去救人，然而都被旁人拦下了。

这种火势，一进去就是又送一条人命。

消防车赶到的时候，小木屋业已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天际中浓烟滚滚，弥漫着一种让人难以呼吸的烟。

丁一粲早已崩溃地瘫软在地上，她之前的哭泣、呼号，令在场的人无不痛心。

明明她才走了一会儿，怎么会大火会烧的这么快？

她昨晚帮他洗了脚，哄她入睡的时候，他突然对他说：「粲粲，给我拿一支笔和一张纸来。」

她抬头，发现他神色清明。

「爷爷？」

「去拿吧，我给……我给季岸写点东西，他会需要的。」

丁一粲便给他拿了纸笔，等他洋洋洒洒地写完，他又不清楚从哪儿拿出了好几份文件。

「粲粲，最近身体状况还好吗？」丁义博坐在床上，看着他最疼爱的孙女。

八年来，他都没有好好看过她。

她长大了，出落成了一个标致的少女。

含苞待放，笑靥如花。

她从小在他的怀抱中长大，后来他忙碌出差，每次回去都会给她带很多礼物，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她，扛在自己的肩头。

一粲，这个名字，就是他帮她取的。

希望她一生鲜明灿烂，笑语盈盈。

可，上天总不会让人永远得意，命运喜欢作弄别人。

她和她的父亲、他的妻子一样，同样查出患了不治之症。

那一刻，天崩地裂也只不过如此。

「爷爷，我很好。」丁一粲回答。

「你把我当老糊涂了。」丁义博的声线很严肃。

「爷爷…」她难以开口。

她该告诉他吗？她还有短短几个月的寿命。

「十年前，医生告诉我，我的小孙女或许撑不过七八个年头。」他回忆着那天的场景。

那天阳光很好，但再好的阳光也抵不过医院里的阴冷。

丁一粲惊讶地看着他，从前的事情，她记不清了。

他一个经常待在研究所实验室的人，都觉得医院太过阴森。

「粲粲，你很坚强。你业已做得很好了。」然而他真的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爷爷，我……」

「你喜欢周映光？」他突然问。

「爷爷你之前都……清醒着吗？」她难以置信。

「他是周齐光的亲弟弟。」他说，「苦了你了，孩子。是爷爷抱歉你们。」

「我……」她踟蹰着。

「好了，我累了。次日一大早，你就给季岸送去。叫他们赶快走了，别在这耽误太久。」说完，他躺了下去，丁一粲弯腰给他盖好被子。

他给她关了灯，带上门，黑暗中，他突然又问了一句：「粲粲，你给我查查明天的风大吗？」

丁一粲不明是以，但还是拿出移动电话查了查：「挺大的，东南风4-5级。」

「好，快去睡吧粲粲。」

…

她现在终究明白他昨晚作何会蓦然问今日的风刮的大不大。

有风，才能够使火势加强。

「一粲。」江舟扶着她。

她对上周映光投来的眼神，看到他的眼神中有关切。

可是他们之间，这辈子是不可能的了。

消防员从废墟中抬出一具烧焦的尸体。

「阿妈，白老头怎么了？」明杰不解地问。

「唉，作孽。他被火烧死了。」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曾经十一人在爆炸中烧成灰烬，如今他也葬身火海。

因果循环，皆是业报。

…

…

「季岸哥，我能够去夷山看看齐光哥还有其他人吗？」丁一粲低声问。

季岸看了一眼周映光，见他点点头，才说：「能够。」

哐叮哐叮——

去平山的时候，一路沉默，而回夷山的时候，却也更加沉重了。

季岸、周映光、陈献，他们跟丁义博的渊源，使他们都没有立场去安慰她。

作何说，作何做，现在看来都有那么一点落井下石的意味。

丁义博的死，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快意的事。

业已牺牲了那么多人，不该再有其他人死去。

江舟望着坐在身边不声不响，一贯看着窗外的丁一粲忧心忡忡。

「一粲。」她忍不住叫她。

她转过头来，头发上别着一朵白色的布花，笑容清浅：「放心吧，我很好。」

她笑，比不笑更加令人心疼。

「让她静一静吧。」季岸出声道。

一旁的周映光始终没有说何。

陈献借口离开，季岸和江舟也去了吸烟区，只留下周映光和丁一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之后准备去哪儿？」他率先开口，盯着她头上的白色小花。

她迟疑了一下，说：「环游世界。」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

江舟问季岸拿了烟，刚从里面拿出一根烟，又皱着眉把烟推了进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怎么了？」季岸注意到她的动作。

她把烟盒还给他，捋了捋被风吹散的头发：「喉咙有点痛。」

季岸上前一步：「把朱唇张开，张大，我看看。」

她清楚自己是扁桃体发炎了，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乖乖长开了嘴巴：「啊——」

他抬起她的下巴，细细地检查：「小舌头歪到一面了。挺可爱的。」

他检查完，顺便低头亲了亲她的双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为何要亲我的双眸？」江舟抬头问。

「因为你的双眸里有我。」况且是，只有我一人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又问。

「什么？」她突然有点断片。

「小舌头。」季岸在她白嫩的脖颈间轻轻摩挲。

「头天觉着吞咽有点不舒服，今天早晨开始疼。」江舟回答。

「作何不早告诉我？」季岸问。

「我自己就是医生。你会比我专业吗？告诉你也没用。」她把手覆盖在他的手上。

「我能够帮你缓解痛苦。」他很认真地说。

「作何缓解？」她问。

「亲亲你。」他说。

江舟笑着把他的手拿下来：「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自学成才。」他说。

江舟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始终没有弯下来。

…

「丁义博的忏悔信，你都看了？」她问。

「嗯，看了。」他回答，末了又补充一句，「想看？」

江舟摇摇头：「这信是写给你们的，我既然做不到感同身受，那就不必看了。」

季岸很喜欢江舟的性格。

不少时候，对于别人的事情，我们是无法做到感同身受的。

既然做不到感同身受，那就不要去了解、不要去刨根问底。只因往往别人告诉你，是希望与你产生共鸣、希望与你同仇敌忾、希望与你同悲同喜的。

要是你不能给他一人最期望的回应，那就索性保持缄默、不去参与。

「这些证据，足够了吗？」她问。

「够了。」他回答。

她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钥匙，盯着沉思。

一把做工精细、结构极其复杂的钥匙。

这类钥匙的门锁，一般安全性都很高。

「主山上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直接去顾子期家。」季岸说。

「不清楚去了那里，又会收获作何样的‘惊喜’呢？」江舟蓦然觉得不安，只因他们猜测，他们这些人之中有内鬼。

顾子期，理应会给出最后的提示。

「不管是谁，我都会对抗到底。」

…

…

到达夷山站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

此物时候，主山上的风格外的冷。

丁一粲第一次直面这么多的墓碑，一下子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在这一刻，她才感受到了一点周映光那天的失控、崩溃、撕心裂肺的质问。

从前爷爷一贯教导自己要站有站资，坐有坐资，但站在这十二座无名冢之前，她觉着自己连腰都挺不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种萧瑟、凄清之感，让丁一粲觉得自己仿佛是上了断头台，而且底下空无一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深吸一口气，徐徐跪下：「抱歉，各位哥哥们，冒昧前来，打扰了。」

「我是丁一粲，是……丁义博教授的孙女。」

「真的很抱歉，或许你们根本不想见到我。但是今日，我还是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一次，我是来向你们道歉的，尽管这份道歉迟到了整整八年，但是，正义永远不会缺席。」

丁一粲把提前从季岸手上拿过来的忏悔信翻开：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社会的各界人士，你们好。我是丁义博，ind计划的开发人。

而我，真正的罪人，却一贯躲在阴暗的角落享用人血馒头。

八年前，曾经在畹町发生了一起疑因研究人员操作失误而引起的爆炸，令其中的十二位研究员遭受到了社会的批判与指责。

今日，我要说出八年的真相，机构的阴谋，还十二位无辜的研究员一个公道。

……

只因我的私欲，葬送了十一条鲜活的生命。

我是一个真正的罪人，我接受各界人士的批判。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业已不在人世，我想用我的死，来证明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周齐光、季岸、陈醉、李成、周汉青、阮誉悯、洛南祈、傅安、陆图南、夏寒、余骋、范星野。

请记住他们的名字。

最后，抱歉。」

丁一粲的声线仿佛天外一缕游魂，悲切却又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