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08）谷少苗之死（上）

商成心里惦记着霍家的事情，半宿都没睡踏实，迷迷糊糊听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他就赶紧起来收拾。

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光线把一个人放大了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他踅到灶房大门处看了一眼，莲娘正坐在灶洞前打盹。

一股暖流立刻涌进了他的心田。他佝偻着腰迈入低矮的灶房里，在妻子头发上抚摸了一下，叫醒了她，随后亲昵而关切地说：「你作何也起得这样早？快回屋去睡了！」妻子的脸颊被灶火跳动的鲜艳光亮映照得通红，比俩人成亲那天还要红。他拈起莲娘头发里的一截碎麦杆，说，「你去睡吧，我自己能行。」

「好。」莲娘含混地答应着，摇摇晃晃地霍然起身来。但是她随即就清醒过来，嘴里轻轻地「呀」一声，马上就隔着灶台去掀大锅盖子。还好，尽管锅里已经结出了一圈圈的白水垢，好歹还剩着两舀热水。她旋即把热水都舀到木盆里，然后给一个大碗里也倒了小半勺，兑上些凉水，再把盆和碗都放到屋檐下，然后把一碟子刷牙用的青盐也拿出来，放在灶房门边的高脚凳上。她一面利落地做着这些事，一面对商成说：「看我，睡过头了，要不是你起来了，水都快熬干了。一一你先刷牙洗脸，我去拿些酱。」

他昨天夜晚在霍士其家喝的就是粥，半夜起来两泡尿一撒，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咕噜直叫唤，如今看见吃食，哪里还忍得住。他二话没说就在桌边落座来，左手馍右手粥，一眨眼工夫就喝了两碗粥吃了四个馍，这才驱赶走烧心烧肺凉肚皮的饥饿感。

商成洗好脸再进灶房时，靠墙的小木桌上业已摆上了碗筷和简单的吃食。粥是头天莲娘就煮好的五味粥，又经过大半夜的温火浅熬，变得愈加喷香粘稠；粥碗旁边是装馍的大陶碗，好几个蒸着热汽的白面馍散发着令人倍感饥肠辘辘的香味；一把洗过的冬葱嫩生生地搁在桌上；还有一碗酱……

莲娘没有动筷子，而是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妻子给他盛第三碗粥时，他才发现此物问题，问道：「你作何不吃？一起吃……」

莲娘笑着摇摇头，说：「我现在不饿，待会子和二丫她们一起吃。你先吃，吃好喝好赶紧到县城打问下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心里总是忧心，怕是大丫出了何事。」她怎么吃？这馍是用贡面做的；家里的贡面就那么一点，她吃了男人就没的吃，而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她不能和在外面干重活卖力气的男人抢。

商成就着蘸过酱的冬葱把碗里的粥喝完，伸手抹了抹嘴，安慰她说：「大丫能出啥事？顶多就是两口子打架，她男人干不过她，就跑来岳丈家找帮手。」他拍一下肚子，表示自己吃喝好了，又出声道：「我这就进城去。天一亮你就去柱子叔家报个信，别让他们瞎忧心，回头再说咱们不会做事。」说着话就霍然起身来朝外走，一只脚踏出灶房门，又扭脸对莲娘说，「你把那俩馍先吃了，垫垫肚。一一二丫妹子闹腾半宿，谁知道她们几时才醒呢？你可别饿出毛病。」

莲娘「噢」了一声，叮嘱他道：「你也快去快回。不管出啥事，先赶了回来报个信。别让家里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