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解围

「我清楚了，你，好好休息吧。」他神情有些落寞，也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何。

性命这种事情，她竟然能够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他秦景谦手上沾过血，都不能将这件事情看得这么开，但林曦却可以，其中的缘由，看林曦的态度，他已经清楚了。

或许一开始对他还有恨，但对于现在的林曦来说，她是连怨都不愿意怨了。

对于一人从未迈入过她世界的人，就算再如何怨恨，对结局也是无济于事。

想想这些，秦景谦就觉着自己很可笑。

这一场博弈之中，他秦景谦并没有输在时间上，甚至在多年之后他还再次遇见了她。

可若是早清楚结局会是这样，早清楚她会因为他的缘故命不久矣，他们倒不如从未认识过。

何其可笑，他心里的光，最后还是被自己毁掉的。

……

从医院中赶了回来，秦景谦心里头五味杂陈，林曦不让他把这件事情告诉林家的人，秦景谦也的确没有打算告知大家此物消息。

她心里一定是有她自己的打算，他不想掺和。

回到林公馆，秦景谦坐在沙发上一连抽了好几根烟，最后，他拨去了一个电话。

「景少？您有何吩咐？」

对面之人对他很是恭敬。

「一天时间，把药品枪支等军需准备好，通知海关随即安排，秘密送往洛城。」

「啊？真的假的？这……」电话那头的人惊愕，「不是——」

秦景谦耳畔嗡嗡作响，头也有些疼，他没有旁的言语，也没等对面的人把话说完，就果断的挂了电话。

他眸光幽深，紧紧的攥着拳头。

他救了顾成铉？呵，真是万万没不由得想到。

好一会之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关于他那位父亲，他秦景谦又何尝不恨？或许他更恨的，是当时眼望着自己亲人一人个离去，却没有任何办法的自己。

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这些年来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那时候开始，他根本就不想再做一个好人了。

然而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他并不是一人不辨是非之人，就像林曦所说的，他清楚什么是对，何是错。

能放的下吗？

秦景谦这么问自己。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希望着能够有解脱的那一天。

就算是为了她，为了她做一件好事。

那就放

下吧……

——

在医院住了几日，在一个阳光正好的上午，林曦出院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林曦回答。

这些时日沈司弦因为是医生的原因，一贯在医院里面照顾着她。

在林曦的心里，其实这一次也只不过是像之前一样心口痛的忍不了而已，她的身体状况如今就已经摆在了那里，就算再如何治疗，也无济于事了。

车子一路驶进租界，车内一片寂静，都快要到林公馆时，才听得沈司弦沉沉的问了一句：「林曦，那件事，你还不打算告诉家里吗？」

这些时日医院中医西医一起治她，搞得她不仅手背上尽是针孔，还喝了一身的中药味。

他这语气有些压抑，林曦一时间被他问的有点懵，「什么事？」

「还在这里跟我装糊涂。」他轻嗤了一声，车内的气氛反倒是更僵了些，「只是林曦有礼了像忘了，我是这个地方的医生。你的事情我只要一过问，就算你嘱托了不能告知旁人，我也自会知道原委。」

林曦一僵，登时恍然大悟过来，这件事情，沈司弦想来是清楚了。

是的，他清楚了。

清楚了这件事之时，沈司弦心里头竟也是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暗暗嘲讽，最不济也是无动于衷，但最后却是心酸无可奈何。

与他预期的截然相反。

这种感觉就像是当时他莫名其妙救了林曦一般，他一贯都想弄死林曦，可是事情越到最后，他越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

这种感觉令他觉得自己开始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每每看到林曦一如既往和善的笑容，他总是会恍惚，那件事情是不是他对不住她。

他也只能暗暗告诉自己，之所以不安，是因为在他的脑海中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是以属实没有不由得想到林曦会有这样的一天。

「你觉着瞒得住吗。」沈司弦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也不愿去多想。」林曦摇摇头。

当一人人死过一次了，往后，或许就业已不再把死亡当回事了。

「我不想让你们清楚这件事情，是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快快乐乐的把往后的日子走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切随缘，命运他要我作何走，那就由它去好了。」林曦这话像是在对自己说，声线不大，她顿了顿，又继续出声道：「到了今日此物地步，我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人，可以一世安康。」

看她这沉静的样子，沈司弦突然觉得，此时的林曦和三年前他遇到她时总算是有些相像了。

「是人，作何可能会不怕死呢？」他不理解，「你也只是一人小姑娘，作何，林曦，你竟然不怕死？」

林曦眼眸紧缩，沉吟好一会，她声线低哑：「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不想死……」她低首，「我每天都希望老天能再给我一些时间，我真的不想死。」

然而，是生是死这由不得她。

事到如今她终究理解了顾成铉口中所谓的那「舍不得」，原来到了这种时候，「不舍」这种情绪业已胜过了恐惧。

「我听说，当日你是只因帮顾成铉挡了一枪，才导致了今天这个结果，后悔吗？」沈司弦问。

别人不清楚当时是怎么个情况，然而他清楚，毕竟那是他亲手开的枪。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漏洞不少，顿时就后悔了，生怕林曦起疑。

但此刻的林曦心头尽是绝望的脆弱，没有察觉出来。

「清楚此物消息了之后，我想过很多，然而独独没有后悔过。」她坚毅的回答出声道，「如果时间退回去，当时在注意到那样的一幕，只怕我还是会不顾一切的冲过去。」

立场不同，所做的事情他也是身不由己，而这也是林曦自己的选择，想来与他没什么关系，倘若换一个人，林曦估计还是会想也不想的去给那姓顾的挡枪子。

沈司弦沉沉地地看了她一眼，「我真不搞不恍然大悟你。」

还记得三年前从未有过的见她，清秀的小脸，但是双眸里有着灵光，有开枪的胆识，在他的心里头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就不明白了，她又不是嫁不出去，又不是非顾成铉不可，作何就让自己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那顾成铉那边呢？这么大的事，你还打算瞒着他？」虽然知道这两个人未必再有这个命数再见，沈司弦还是问出了此物问题，「要是他不清楚你现在身体是这样的状况，你做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我不想让他知道。」林曦摇了摇头，「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让他知道。」

「我为他挡下那一枪，又不是为了他能对我感恩戴德，我只是不希望他出事而已。」

她怕他清楚这件事情。

她也不清楚怎么会，从认识顾成铉开始，对他说过的话，从未有过抱怨之类的意思，或许是不希望他同情她，也或许是，她希望她带给他的只有正面情绪。

就像她所说的，清楚了，又能如何

？难道只为了他那一时的难过吗？

可他难过了，看她的眼神里有了同情，她倒是会更不舒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沈司弦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他沉沉道了一声：「看来你是真的很爱他。」

他早就该看明白的，当日在火场，顾成铉不顾一切也要去救她，而她也是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想也不想的为他挡下那一枪。

这世上居然真的会有这样真心对待彼此的人？真的会有舍命护你的人？沈司弦从未见过，不大相信。

「姿寒也很爱你啊。」林曦轻笑。

「是吗。」沈司弦低首浅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提起那个小姑娘，气氛稍稍的缓和。

「以前我总觉着你此物人一点儿都不靠谱，但现在，看着你和姿寒相处下来，倒是另有一番滋味。」林曦说，「司弦，你还是挺喜欢她的吧？」

「她很单纯，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美好的。」沈司弦没有回答，他只是觉着他对林姿寒算不上喜欢，他只是不想去伤害她罢了。

当然，这些不能和林曦去说。

「那是只因这世上很多黑暗的东西，她都不曾见过。」林曦说到此处，眼中流露出了羡慕，「我一贯都知道，林家肯让我留在这里，相信也是希望着能让我一直陪着她。」

「可惜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终究是要早一步离去，日后我和爸爸都不在了，沈思弦，可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保护着此物小丫头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说的这话，此刻听起来，竟然有着几分交代遗言的感觉。

沈司弦望着她，喉结动了动，讽刺的回答：「你倒是把自己往后的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但，一个身处黑暗的人，怎么去给别人带来光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