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

一进到家徒三壁的破屋内，女人便瞪大双眸四处上下打量，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何。

「你是哑巴？」秦河忽然问。

一路过来，这女人都未开口过。

「小女子名叫谢鸳，本是镇阳人士。」女人恭恭敬敬地向秦河欠身施礼，「流落此地，幸得义士相救，将来若有机会，定当以厚礼相报。」

镇阳谢家倒是个有名的大族，可惜秦河的前身实在没啥见识，脑子里都是些偷鸡摸狗的记忆。

故而此时的秦河还不清楚，跟前这个柔弱女子的身世在将来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变故与机遇……

「‘厚礼’就不必了，我救你并非不求报答。」

秦河也不绕湾子，直接言明。

「你哪一日教会我识文断字，我便在哪一日送你走了。」

谢鸳眉头紧皱。

跟前贱民无论求财还是求色，她都能够理解，唯独让她教识文断字实在是匪夷所思。

更何况要教一个目不识丁的贱民识文断字，那可不是一日之功。

见这女人犹疑不定，秦河轻轻一笑。

「你若要现在走了，我也不拦你。」他语气平静，「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走出这里会遭遇何吧？」

谢鸳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了对方话中含义。

她无依无靠，如果独身流落街头，如何能讨到好？

眼前青年虽不客气，但在这南疆也算以理待她。

谢鸳不多时理清其中利害，轻轻颔首，道：「小女子愿教相公读书写字，只求相公暂时收留，莫要……」

「莫要何？」

「莫要将我卖到那花街柳巷。」

想起秦河与麻脸六的对话，她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秦河却是呵呵一笑。眼前女人虽然将对自己的称呼从「义士」换成了「相公」，多半不是真正诚服自己，只是屈从于形势而已。

果真，谢鸳昂起头来。

她正色道：「若是相公迫我做那种事，小女子只能——」

「好了、好了！」秦河听得已有些不耐烦，「刚才那番话只是搪塞麻脸六，并没有对你轻薄的意思，你就安心留在我这儿，今后用心教我读书认字。」

「多谢相公！」谢鸳向秦河屈膝拜下。

秦河将她扶起。

「还不清楚相公尊姓大名？」谢鸳问。

「我姓秦，单名一人河。」

「秦？」谢鸳略一思忖，「相公可是墨城秦家人士？」

秦河哈哈一笑：「我老爹去世得早，不曾和我说过从哪里流放过来。」

谢鸳点了点头。

「你先把衣服脱了，再洗个澡。」秦河吩咐。

谢鸳一怔，随即脸色先是绯红，又转成铁青——想不到这个男人这么快就露出本色！

她退到墙边，两手护住胸口，面上写满惊恐。

秦河失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与那些毒尸相处太久，若不及时清洁，说不定真要害病。」

其实穿越过来这么久，秦河已想清楚了所谓的「瘴毒」，说白了还是卫生条件引发的问题。

南疆多水泽，许多不流通的死水潭变成蚊虫滋生的温床，自然会疾病横生、瘟疫肆虐。

本地人懂得用些许草木汁液趋避蚊虫，外地人流放到此自然更容易患上所谓「瘴毒」。

是以要避免「瘴毒」，一来是保持清洁，二来是将饮用水烧开。

这个时代的人并无饮用白开水的习惯，也是「瘴毒」会流行的原因之一。

谢鸳其实也害怕「瘴毒」，只是这地方仅有「三壁」，她要去哪里更换衣服，又在哪儿洗澡？

秦河取出自己的干净衣服抛给谢鸳，这时他也搬出许多木柴，准备烧水。

见谢鸳窘迫地站在原地，秦河笑着道：「你等着。」

他将被褥拆下，支成一道帘帐挂起。

「等我将水烧好后，你就在这个地方面洗吧。」

谢鸳不由得想到两人日后还要相处许多时日，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娇气，便出声道：「不必劳烦相公了，小女子用冷水就好。」

「不行，以后你我的用水一概都要烧过。」秦河认真道。

谢鸳不明就里，心中只是愈发感激。

秦河忙着烧水时，许岗也赶赶了回来了。他将搬羊的报酬从怀里拿出，分出一半递给秦河。

接过后，秦河又数出一小半还回去。

「就当是欠你的杂粮。」秦河出声道。

许岗连忙推辞：「我哪能要你的财物！秦哥儿，你就放心收好吧！」

秦河呵呵一笑，也不过分拉扯，只是说道：「好，你今日如此帮我，将来我发达了一定带上你。」

许岗只当这是一句漂亮话，毕竟两人都是贱民，苟且偷生尚且困难，谈何发达？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分过钱后，许岗便乐呵呵地去买酒了。

秦河这边，不一会儿便将水烧好。

谢鸳羞涩难当，但念及留得青山在的道理，还是提起水桶，低头钻进了用被褥隔出的空间里。

秦河的被子比不得那些优质的棉被，里面的填充物都是些破布与碎絮，而且破损不轻。秦河只好用身体替谢鸳将破洞处挡着。

这一朝，尺约素腕，玉人羞着鲜光。

那一瓢，温水丘壑，横陈慢解罗裳。

他白日时尚且矜持，若是趁夜色轻薄于我，我该当如何？

沐浴中的谢鸳不由得在心中想到，从此刻开始，自己便要与那男子日日相处——这世上纵使有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又怎会生在这低贱的南疆？

家族没落，流放南疆。她并非愚人，流放的路上早已设想过自己的境遇，能偶然遇到这个年轻人将她解救业已是三生有幸。

上天既然给了她一个机会，她便应当努力争取，想办法活下去……

又一瓢热水淋下。

水冲刷掉污渍与疲惫，也带了透彻与清醒。

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复兴谢家，为家人报仇……

不久。

等谢鸳清洁过了，穿着男衫出来与秦河见面时，秦河心头不免一震。

「相公，小女子再次拜谢您的救命之恩。」

方才洗浴的那一会儿，谢鸳已在心中打定主意，要委曲求全，即便为奴为婢也要好好伺候跟前男子。

「相公，小女子替您收拾屋子。」

「不必了。」秦河阻止，「我明日去弄些纸币与蜡烛，以后每晚你都教我认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流放者的后代识文认字不合律法，因此得在夜晚进行。

「不仅如此，近来你尽量不要出门。免得被歹人撞上，又或者被兵丁拉回去做苦役。」秦河出声道。

谢鸳虽靠装死避过了苦役，但还无一人正式身份。

不过只要有了钱，这些都好解决。

至于要如何挣钱，刚才在烧水之时，秦河心中就已想到了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