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结伴而行()
当我和弦歌雅意告别的时候,他说他第二天会又一次降临此物位面。可当他的名字在我的魔法日记中重新闪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的下午了。按照我以前的经验,涉空者们所说的时间概念和我有很大的不同,他们口中的「一天」往往需要六到七天的时间,我想这大概是只因时空位面的不同造成的差异。
在他降临之后没多久,我的魔法日记就发出了信号。我将日记翻到写着他名字的「社交」页面上,看见在他的名字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你可真勤快啊,那么早就上线。现在几级了?」
这是魔法日记的另外一人功能,相互交换过灵魂印记的人们能够通过它进行远程通讯。这个功能很适合喜欢四处游荡的冒险者:无论你的行踪多么飘忽不定,当你的朋友想念你的时候,总能方便地联系到你。与之相应的,它的不便之处也在于:当你希望一人人独自呆一会儿的时候,别人也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你。
我把弦歌雅意的名字点开,在他名字的下面写上「快要九级了」,随后发送给了他。
很快我就收到了回信:
「我k,那么快!你是作何打的?该不是用外@¥%挂了吧!」
在这短短的三句话里,有两句是我无法理解的,一人是第一句里那奇怪的字母「k」,我不知道那具体意味着何,但它似乎表达了一种惊叹的语气;而最后一句中带着混乱符号的「外@¥%挂」则透着诡谲狡猾的力场,仿佛含有某种特殊的魔法意义,让我连揣测它的含义都无法做到。我只能根据那唯一句我能够理解的话做出回答:
「做了好几个任务,又杀了几条野狗,然后就升级了。」
「晕,你牛x……」又是一人令人费解的符号,「……接了剑齿山强盗任务没有?」
「没有,我正要去接。」
「那正好,我找到了几个朋友一起来完成此物任务,算上你就正好凑齐一支队伍了。快点,我们在城大门处等你。」
能够获得朋友的邀请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当我正好无事可做的时候。我来到城门口,看见我视力不佳的精灵朋友正等在那里,在他身边站着两男一女三个陌生的冒险者。
尽管弦歌雅意一直瞪大了眼睛努力寻找我的身影,但一直到我走到他身旁的时候,他仍然是一脸的焦急和茫然——很显然,他可怜的视力并不足以把我从人群中辨认出来。
「我来了!」我清楚,要是我不先出声和他打个招呼,就算我把脸贴到他鼻子底下他也未必能找得到我。
「啊,你终究来了!」我并不能算突然地出现仍然让他吃了一惊。他热情地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他的伙伴身边,向我介绍说:
「他叫长弓射日,是个牧师,业已六级了。」他指着身旁唯一的一个女冒险者出声道。
这是个人类少女,看上去温柔娴静,长长的眉毛低垂着,仿佛不敢看人的害羞模样。她穿着一身镶着金属亮丝的白色长裙,作为牧师,这倒也是甚是合适的。唯一让我觉着有些不对头的是,在她头顶显示姓名的地方,明明写着「妃茵」两个字。
此物少女冲我温婉地一笑,然后轻轻伸出白皙纤细的右手,轻轻扶住弦歌雅意的右臂内侧。正当我以为这是一人带着暧昧含义的亲密举动时,她的拇指和食指猛地一紧……
「喔喔……喔……」随即,弦歌雅意为我们展示出了他潜藏不露的男高音天赋,那尖锐的嘶叫声足以让最激昂的吟游诗人相形见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少女的两根手指居然显示出了不亚于狂犬开普兰利爪的力量,并且制造出了要害打击的效果,电光火石间就让弦歌雅意的生命指数狂跌三十点。
「你在往哪指呢?看清楚姑奶奶我是谁再说话!居然会把我这样一个温柔秀丽的淑女和此物变态杀人狂搞混了,这简直是罪无可恕、无可救药……」那漂亮女孩一边掐住弦歌雅意的胳膊,一面用漂亮的小靴子踩住他的脚指头,口中还在忿忿地嚷着。像这样一人「温柔美丽」的「淑女」,实在是我平生仅见。过了好半天,女魔法师才松开手,随后别有用意地搓着两根手指头对着欲哭无泪的精灵游侠出声道:
「为了让你记住这个教训,下次给我把翡翠之星的戒指买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看不清楚而已,你饶了我吧。那东西要三个金币呢,我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弦歌雅意哭丧着脸孔哀求道。
「我还缺少一条能够回复法力的蓝晶项链……」对于弦歌雅意的哀求,那姑娘理也不理。她意味深长地把玩着胸前的挂饰,斜着眼睛看着弦歌雅意。
我的精灵朋友立刻做出了英明无比的决定。他挺直了胸膛,颇有几分骑士风骨地大声回答道: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次日我就用翡翠之星为最秀丽的妃茵大人增添风采!」
他的面上写满了悲壮,有如一位慷慨赴死的烈士。
得到弦歌雅意肯定的回答,那姑娘满意地笑了笑。忽然,她转过身转头看向我。就在这刹那间,她整个人发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妙变化:刚才那副气势汹汹让人胆寒的模样,顷刻间被一种柔情似水的恬静所取代,一层羞怯的红晕笼上她的双颊,纤长的睫毛让她那双明朗的眼睛格外清纯。
我从不清楚一人人的表情居然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做出那么巨大的变化,虽然她的面容没有任何改变,但整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其中的差别就像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一样明显。而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从最凶暴凌厉的债权人变成最清丽可爱的乖女孩,她只用了短短一笑的时间。
「他看错了,我是妃茵……」她仿佛怕生似的低声对我出声道,声音就像七弦竖琴一样清脆而温柔,「……是个十级法师。他才是长弓射日……」说着,她指了指身旁那个健壮结实的矮人。不清楚是不是错觉,当妃茵的手指向矮人牧师的时候,他似乎凛然地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站在我们旁边的那半兽人不等妃茵开口,就自我介绍说,「我叫长三角,八级游荡者。」
在我的印象里,游荡者似乎应该都是些身材瘦小、行动敏捷的家伙。他们喜欢出没于黑暗的阴影中,干脆利落地从背后切断别人的喉管。可长三角的出现彻底颠覆了我的认识。老实说,他的名字没有任何指代意义,我是说这家伙的身材既不「长」,也不像是「三角」。要是抹去两手和双脚,构成他的基本图形就是两个相切的球体——脖子的部分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我想你业已明白了,他是个胖子,况且不是一般地胖。他的肚子滚圆挺拔、柔韧而富有弹性,走起路来不住颤动,肚皮上的肉还会荡漾出一圈圈柔软的波浪。要是他想看看自己的脚尖——相信我,他得甚是努力才能做到这一点。
这样的身材,如果手持两把板斧狂热地冲向敌群狂热地砍杀或许不失威武豪迈,然而作为一名游荡者……
大概是发现了我眼中的疑惑,此物身材「宽大」的半兽人立刻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匕首——那是游荡者最通常的武器——在指间熟练地玩了个花活,然后拍着肚皮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好久不运动了,身材有些走形。可我真的是个游荡者……」
那柄匕首看上去很锋利,刃口间流动着危险残忍的光泽。可这样一柄凶器在长三角的手中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我甚至觉着就算这个体型超标的游荡者何也不穿,这柄匕首也未必能破坏掉他肚皮上的抵御力,给他带来何实质性的伤害。
剑齿山是坎普纳维亚附近地势最高也是最险要的一座山峰,山下的丛林中聚居着大量的野兽,无论是「红鬃鬣狗」还是「山地野狼」,又或者是展开翅膀足有三、四个人宽的「吸血红蝙蝠」,都普遍比它们在散落在别处的近亲们要高出一两级,分别从八级到十级不等。况且它们居住的密度甚是大,通常都是成群结队地聚集在一起,这使我们前进的迅捷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当然,这种影响并不全然是战斗带来的:
「弦歌雅意,把这只蝙蝠的皮剥下来……我让你剥你就剥嘛,还有碎布片、还有翅膀、还有指甲……这些都是钱啊,积少成多哟……啊,铁矿石!长三角,把那块矿石挖出来,对,全挖出来,包括石头……射日,射日!把对野狼的眼珠拿着,什么?背包业已满了?让我拿?让我一个温柔较弱的女孩子拿那么可怕的东西,你难道不清楚何是害臊吗?把你的包拿过来……哎呀哎呀,把这些东西都扔掉……我知道这是任务物品,你再去做一遍不就成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啊……啊,鼠尾草,这个地方有那么多药草,该死该死,作何就没有一个学习药剂学的,这可都是钱啊……」
正如你所看见的,魔法少女妃茵似乎对于任何能够变卖成货币的物品都有着异乎寻常的收藏癖,每当一场战斗结束后,她都恨不能用最细密的篦子把战场反复篦上他两三遍才好,凡是能够带走的战利品,哪怕是最不值钱的动物指甲之类的东西,她都绝不会把它们留下,而是想方设法把它们装进背包里带走。凡是她打扫过的战场,就连尸体腐烂得都会特别快——因为这些尸体实在业已没有剩下多少能够腐烂的东西了。
「又是一群野狼,怎么办?」长三角指着左前方的树丛追问道。这群野狼并没有阻挡在我们上山的必经之路上,如果我们绕道而行,根本就不会惊动它们。
妃茵向那群野狼盘踞的地方看了两眼,面上露出难以决断的表情:在她眼中,这些巨大且凶残的野兽无异于一堆长着爪牙和皮毛的金币,就这样平白地放过它们,实在是于心不甘;然而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走上山坡,每个人的口袋就差不多都已经填满了三分之二,照这样下去,那些将会从强盗手中夺取的、更值财物的战利品或许就无处可放了。浪费时间还是浪费金钱?这对于魔法小财迷来说显然是个难以决断的选择。
「你们婆婆妈妈个什么劲儿哟?先把它们杀光再说!」此刻正妃茵迟疑的当口,我们中的另外一人家伙业已单枪匹马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只要听到他粗鲁奔放的语言和嘶哑莽撞的声线就知道,我们的牧师又暴走了。
要是说魔法师妃茵只是沉浸于货币的兑换、对于不牵涉金财物的其他事物并不缺乏些许基本的理性判断的话,那么名叫长弓射日的矮子则全然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用妃茵的评价来说——变态杀人狂。他是个典型的暴力崇拜者,嗜血狂人,虐尸者,对于杀戮有着发自血脉深处不可遏止的狂热。他绝对具有成为优秀狂战士的巨大潜质,只要还有一人活着的对手,他就不会回复清醒。就算是最凶狠的魔兽,也会在他彪悍骁勇的身姿面前感到汗颜。至于他的牧师职业——那绝对是反讽:谁见过这样一人会抡着棍子冲锋陷阵的牧师?
长弓射日的武器绝对值得一提。当我们第一次迎接战斗的时候,我还按照常规高举盾牌站在他和妃茵的身前,没不由得想到他一人冲锋就从我的腰带下面窜了出去,迎上了一头八级的鬣狗。他手里拿着一根短法杖,大约只有我的前臂那么长——当然,在矮人手中它看起来显得更长些许。正当我认定了他要为这愚蠢的举动接受教训的时候,他的惊人举动立刻使我大脑缺氧了……
他双手抓住法杖的两端,左右用力一扯,竟然把它拉成了两段,中间用一条铁链连在一起。紧接着,他紧握一端反手一抡,嘴里以一种含糊而带着特别的节奏感的声音大声念叨着「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法杖包着铁皮的另一头重重击在鬣狗的下巴颏上,直打得它满脸春光旖旎。
得了便宜的矮人牧师不依不饶,拎着两截的法杖穷追猛打。法杖在他的手间、肘间、腰间上下翻飞,如同杂耍般让人目不暇接,只看见棍影重重,有如一道光幕把他笼罩在其中,其间还伴随着他不住口地「哼哼哈兮……」的尖嘶,让人很难不感受到一种带着极度反差的暴力之美。
一人身穿布甲的牧师,手里拿着两根短棍,仅靠近身肉搏,顷刻间就放翻了四条七八级的鬣狗,而我此物手持利剑的战士却还在和两条鬣狗纠缠不休,这巨大的差距让我简直有些心灰意冷了。后来弦歌雅意告诉我,长弓射日的副职是武器制造师,他手里那根叫做「双截棍」的法杖就是他自己的得意作品。这原本是他试制的第一根法杖,当时他毫无悬念地失败了。没想到他灵机一动,在两截折断了的法杖中间加了一根铁链,竟然让他制造成功了。
这根造型奇特的法杖可是件不折不扣的凶器,法杖两端包裹着的厚重铁皮为它增加了3点的攻击力,而且这根短小法杖的攻击迅捷也远远优于其他武器。让人想不明白的是,这根合起来看像是一根烧火棍、分开来看像是……嗯……像是两根烧火棍的、不增加任何魔力和法术效果的短柄打击凶器,居然也被承认为是一根「法杖」。
而最让人跌碎眼球的是,长弓射日在战斗中显露出来的狂暴的乱舞技能,竟然是一种魔法,况且是他自己领悟出来的魔法。这种作何看都像是格斗术的所谓「魔法」被它的创造者赋予了一人怎么看都像是格斗术的名字——「截拳道」。而他不停狂热吟唱的那什么「哼哼哈兮」,则是发动此物魔法的咒语。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看见用拳脚和棍子施展的「魔法」。据说这种如假包换的「魔法」会产生一种类似魔力护盾的效果,能反弹敌人百分之五十的近身袭击,并有百分之二十的机会对周遭敌人造成三倍的物理伤害。除此之外,它消耗的也是货真价实的魔力——而且消耗得非常快。
现在,长弓射日已经冲到了那群「山地野狼」的中间,施展开了他那激情昂扬的奇异魔法。我们别无选择,只有硬着头皮跟着他杀了进去。我得承认,尽管长弓射日对于战斗有着莫名其妙的狂热,但他毕竟没有被彻底冲昏头脑。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他也会突然想起自己身为一人「牧师」的职责,「一不小心」用他所剩无几的魔法为队友回复干涸的生命力——只不过,起码对于我自己来说,他这抽风一般的善举总是发生在我灌下一瓶生命药剂之后才会迟到地发作。
尽管我们的队伍中有五个人,可事实上通常在战斗中你只能看见四个,而凭空消失的那一个就是体重超标的游荡者长三角。
的确如此,我说的是「消失」。游荡者具有一项让人羡慕的职业技能:「匿踪」。这是一种特殊的本领,能够在敌人面前凭空藏匿,让人视而不见。这并非是一种魔法,而是一种特殊的技巧,据说这是因为他们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对手视力范围中的「盲点」,并且一贯藏身于其中,直到找到击杀对手的机会。
我真的无法想像长三角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按照这样的原理,我总觉着要是他要隐身或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当他的左半身藏在对手的盲点中时,右半身会毫无悬念地显露出来;而当他把右半身藏匿起来的时候,左半身又会立刻无所遁形。但事实上,在我们杀向狼群的时候,他那宽大的身影业已消失在午后的树荫中了。
尽管体型看上去有些滑稽,但长三角的确具有成为游荡者的天赋。即便是在和平时期,他的行动也异常猥琐:他喜欢走在影子浓密的黑暗处,讨厌阳光,总是贴着路边、树根或是岩石的一侧行走,脚步细碎而密集,有时习惯性地往脚前三步远的地方投掷石子,仿佛是在试探有没有陷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一旦进入战斗状态,长三角可以做得比这更甚一筹。即便是不在隐身状态,他的移动步伐也极其飘忽,有如一只膨胀的鬼魅,以堪称「淫荡」的走位穿插于混战的空隙之间,不失时机地出手捡个便宜。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敏捷的胖子,也是我所见过的最卑鄙的家伙。
这并不是讽刺,对于一人战斗中的游荡者来说,「卑鄙」是能够给予他的最高的赞扬。
长三角给我看过他的匕首,但他并不经常使用这件阴险的左手武器。更多的时候,他喜欢用右手的锤子解决问题。他是个保守的机会主义者,我似乎一直都没有见过他面对面地对哪只野兽发起攻击。他总是从敌人的背后闪出他险恶的身影,搂头就是一锤,把敌人砸得头晕目眩不能动弹。只有在对手濒临死亡、生命见底的时候,他才会用匕首残酷地勒过敌人的喉管,给它致死的一击。
与长弓射日全然相反的是,长三角是个能够时刻保持冷静的家伙。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对对手进行选择,挑选出最强的敌人,摸到背后把他敲晕,这使得我们——当然,主要是我——承受的防守压力减轻了不少。而他那种目标性很强的杀敌方式,也使我们的战斗更加简单有效。
就这样,当我们在妃茵的带领下杀散最后一批野兽、剥掉最后一张兽皮、拔掉最后一颗兽牙、刮完最后一层带着油水的地皮之后,上山的道路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