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父亲的承诺
我以为,我清楚什么是战争。
我理应算得上是在这片大陆上最早拾起武器来抵抗外侮的战士,早在末世帝国的侵略军从未有过的踏上法尔维大陆的领土时,我就业已拾起了武器,毫不迟疑地参加了那场暴涌于乌云要塞的「合服战役」。我曾在那场数十万人的大战中出生入死、披风沐血,在那里,我见识了这世上最英勇的死亡和最无谓的牺牲。鲜血的淤积、生命的哀鸣,铁与火在绝望中爆发疯狂,人们亲手开辟出了一条直通生死的苍茫坦途。
是的,我理应知道什么是战争的,甚至于,我本人就是战争的一部分——我,你,我们都是!战争就像是紧握在众神手中的一支巨大的汤匙,在这广袤的人间不住地搅动,一直搅出一个无比巨大的漩涡,而后再将这世上的所有的生命吸引进去,无人能够幸免。
可是,战争是何,我真的清楚吗?
在战场上,我见识了残酷、目睹了牺牲、感受了绝望、制造了死亡。可是,那场战役在我心里留下最深一道痕迹的,却是不仅如此一样东西。
——壮丽!
是的,我所经历的,是一场壮丽的战争,我所身处的是一人壮丽的时代,我们是一群壮丽的战士,注定要干出一番壮丽的事业,创造一段壮丽的历史。被卷入这个时代漩涡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壮丽,以至于残酷是壮丽的,牺牲是壮丽的,绝望是壮丽的,甚至死亡也是壮丽的。
没错,我是个怯懦而又懒散的人,我喜欢平静安详的生活。但是,人生就是这样的矛盾。当你一切如愿以偿、真正身处平静之中时,你又会不满足,转而去渴望另外一种生活。
是以,有时候,在我的内心深处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感激——我理应感激这场战争,因为它带给了我平庸的生命一些大概能够称得上是「伟大」的东西。要是不是它,我可能终其一生都要浑浑噩噩地站在那扇热闹的城门前,做一人碌碌无为的城门卫兵,直到世界的末日。即便我逃脱了这个命运,最多也只能是一个四处游荡无所事事的普通冒险者,我的生命并不能够留下任何真正值得纪念的东西。
我不清楚你们是怎样认为的。
你们是否也和曾经的我一样,因为这样一人巨大时代的到来而豪情万丈、摩拳擦掌?你们是否也曾沉浸在对胜利和荣耀的追求中,因为自己亲手创下的雄图伟业而澎湃不已?你们是否也曾热望着在这场战争种证明自己的价值,成为一段被永世讴歌的传奇?
要是你们的回答是「是」,那么我要告诉你们,你们错了!
这并不是战争的真相!
或者说,这并不是战争的全部真相。
因为,或许在一些你看不见的地方,正发生着些许你并不知道的事情。有些许你不认识的人为了这场战争,付出了你永远无法想象的代价。
那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代价……
在这场剿灭腐朽者的战斗中,我觉得自己所做的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在战斗的最后关头使用「盾击」技能拍晕了生命虚弱的洪多斯酋长。
不管从那个方面来说,这都是一个英明的打定主意:我不但成功地拖延了时间,为我们赢得了消灭兽骨狂战士大福克的机会,况且还用力地出了一口恶气,将这一路上被洪多斯酋长拖累的惨痛遭遇宣泄一空,了解了我们之间的私怨。
最妙不可言的是,虽然挨了一番痛打,他还不得不对我心存感激,因为我的确成功地救了他的命。
兽骨狂战士被降b小调夜曲和仙女下凡脸着地堵住了去路。此时他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对于袭向自己的袭击不理不睬,任凭它们重重地落在身上,带走自己本已极其稀少的生命力。他暴躁地张大了那张骨质的大嘴,不住上下咬合着,发出可怕的「咔咔」声。他的脸上没有一块肌肉,因此也就更无从谈及何「表情」,但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他现在的模样似乎并不像是在狂暴的呐喊,而是此刻正痛苦地呻吟。他狂烈而又毫无章法地挥舞着长矛,似乎并不是想要杀死面前的敌人,而更像是下意识地想要藉此来宣泄某种来自灵魂身处的痛苦。
他是一人骷髅怪,没有神经、没有血管、没有肌肉、没有大脑。我无法感受他的痛楚来自哪里,更不会了解他现在的知觉。
我只知道他的这份痛苦是因为何。
自始至终,兽骨狂战士那副裸露的眼眶中就只有洪多斯酋长的身影,似乎酋长的存在正在极原野干扰着他的情绪,让他颅骨中的那团灵魂之火燃烧得格外异样。粗犷古朴的长矛在他手中犹如飓风般地袭来,每一次无情地挥动都会产生强大的群体袭击效果,这时给身前所有的对手带来巨大的伤害。然而,他的注意力根本就没有放在敌人的身上。他像是只想尽快驱散或是处理掉面前这两个碍手碍脚的家伙,随后靠近到洪多斯酋长的身旁。
回想起来,我甚至都不觉得他是在有意识地攻击酋长。他也许只是受到了灵魂深处残余的那抹微弱意识的影响,不自觉地想要接近酋长、靠近他、与他交流。
然而,腐朽者那残缺的灵魂让他只懂得杀戮这唯一的一种交流方式。
是以,除了伤害,他无法对酋长做任何事情。
不管作何说,他的挣扎也业已到了尽头。侏儒吟游诗人和精灵德鲁伊少女的生命虽然飞速地减少着,但他们原本的生命力就极其充盈,没有丝毫的生命危险,而他们的每一次反击对于大福克来说都是难以挽回的损失。再加上丁丁小戈和他的冰魔女站在远处不住地释放暗箭,兽骨狂战士的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灵魂之火的熄灭,意味着施加在他身上的亡灵魔法此刻正逐渐失去效力。随着火焰的熄灭,他粗大坚固的骨骼不多时就退去了光滑的色泽,那些骨头的表皮开始变得灰白酥软,接着上面出现了许多皲裂的痕迹。许多骨头的表皮变成的灰色的粉末,簌簌地脱落下来。
我的加入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剑,只是轻轻地两剑,兽骨狂战士最后残存的那一百多点生命就消散殆尽了。原本还在垂死挣扎的巨大骷髅此时随即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他张大了嘴巴,拼命发出「咔咔」的痛苦声音,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的脊椎骨从朱唇里抽出来似的。原本炽热燃烧着的灵魂之火猛然间变得平静下来,恢复到了原本毫无生气的暗红色,并且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直到最后,只变成了黄豆般大小的一点。
最后,此物将要灭亡的腐朽者无法再用他那残破的肢体保持平衡,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面。一声轰响过后,他腰肢以下的骨头全都摔得粉碎,肋骨也左臂骨也都摔碎了几根。
可他还是拼命地向上昂起那颗闪着微弱灵魂火光的颅骨,挣扎着想要爬向洪多斯酋长。
盾击的时效业已过去,酋长在这个时候恢复了神智。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此物时候,洪多斯酋长业已完全不复原先刚烈暴躁的表现。他没有在一次大声怒吼着冲上前去,用自己的一双铁拳去宣泄他对于凶残的腐朽者的仇恨。
他只是踉跄着走上前去,温柔地弯下腰,将大福克残破的骨肢搂在怀里:
「结束了,福克,一切都结束了。我来接你了……」
「……爸爸来接你了……」
酋长的声线暗哑低沉,轻柔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可当它传进我耳朵里的时候,却像是一道惊雷,几乎把我的鼓膜炸碎了。
爸爸?!
这个凶残的腐朽者、这山谷中所有腐朽者的首领、这个几乎要了他老命的兽骨狂战士,居然……是他的儿子?
酋长的两手微微捧着大福克的颅骨,手臂不住地在颤抖着。一道悲伤的闪电在半空中无声地点起,照亮了酋长的面庞。我清楚酋长已经步入了老年,可直到此时我才发现他业已变得如此苍老。他满脸的皱纹松弛地堆积起来,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爬满了他的面庞。半兽人原本遒劲刚直的毛发已经不再挺拔,而是变成了惨淡衰败的灰白色。
我不知道他原本就是这副模样,还是方才才变得如此……
「……福克,我的小福克。灾难来临时,你率领着部落中的青年,掩护部落的女人和孩子逃走。你清楚会发生何,我们都知道,可是你没有畏缩。你是个好小伙,是最勇敢的绿皮……」
洪多斯酋长喃喃地说道,我不知他是在对他儿子的尸骨说话,还是在对自己,又或者是在告诉我们什么:
「……我将部落的旗帜留给了你,雄鹰给你战斗的勇气,高山给你战斗的力气。你挡住了他们,救下了整个部落。我说过,如果你还活着,就点燃这堆篝火,我会带着援军赶了回来,赶了回来救你……」
我业已意识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山谷中那些半兽人形的腐朽者,大福克身上那伤痕累累的盔甲,那唯一燃烧着的篝火——跟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人沉默的讲述者,给我们讲述此物一群勇敢的年少半兽人为了保护自己的部族,奋不顾身地与强大的敌人抗争,最终失败的悲惨故事。邪恶的大巫妖麦肯斯卡尔甚至连他们的尸骨也没有放过,把他们改造成了没有意识的腐朽者,让他们为自己守护通往碎石要塞的通道,与自己的亲人和朋友战斗着。
这是一人勇敢的故事!
这是一人悲伤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拥有着一个智慧生物能够拥有的最优秀的美德,他坚贞不屈、勇敢善良、勇于牺牲。要是一切都像俗套的传说故事那样发展的话,迎接他的必定是胜利的荣誉与美满的生活。
可是,生活毕竟不是传说,在面对强大得难以想象的敌人时,勇士的故事,往往都是以悲剧告终。
「……这群腐烂的畜生,他们对你都做了何……」我的心随着酋长的声线在颤抖,剧烈的悲伤就像是一把锈迹斑驳的锯子,此刻正撕裂我的胸膛,「……你的身体曾是那么的强壮,你的声音曾是那么的洪亮,可是……可是现在……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是,无论你变成了何,你仍然是我的小福克。我看见了这个地方的火光,我知道你还在这个地方,还在等着我来。」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的好儿子。爸爸来了,来带你走了。你守住了你的诺言,保护了我们的部落,现在,到了我来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大福克的右臂费力地抬起,他的手中还紧握着那面挂着图腾旗帜的长矛。他将锐利的矛尖指向酋长,一寸一寸地向前递去。我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或许这说明这个已经被大巫妖麦肯斯卡尔改造过的半兽人已经全然没有了理智,直到此时仍然想要杀死跟前的活人。
但是,我宁愿相信,他是想要表达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或许,他只是想要将这象征着父亲威严和慈爱的旗帜,交还到他的手中。
洪多斯酋长没有阻拦他的动作,他盘坐在地面,让大福克的透露枕上自己的膝盖,而后唱起了一首悲凉的异族歌谣。我听不懂那浑浊的半兽人土语,却听得懂那哀伤的曲调。在这悲凉的吟唱声中,我感到我的灵魂受到了温柔的抚慰,变得平静温暖。
那是象征着生命的灵魂之火。对于腐朽者来说,无论他的灵魂变成了什么,无论他对于自己的前生还依稀记得多少,无论他被大巫妖的魔法变成了一人何等嗜血残暴的怪物,只要那团火焰还未熄灭,这个生命就不算终结。
酋长一边唱着歌,一面伸出了右手。一层蓝色魔法光泽凝聚在他的手指上,那光线并不强烈。酋长将手缓缓伸进大福克的颅骨中,轻轻地捏住了里面最后的一息火光。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福克——此物曾经的年少半兽人勇士——还活着。或许他已经不认识自己的父亲、或许他已经丧失了身为一人半兽人的勇敢和荣誉、或许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意识和灵魂此刻正这残忍的魔法中受着无尽的煎熬,可那朵火苗中毕竟还残留着他最后的一缕生命的光芒。
他还活着啊!
双指一捻,红色的火苗熄灭了。粗壮的颅骨失去了最后的魔力照耀,里面黑洞洞的一片,彻底灭绝了生气。
洪多斯酋长亲手熄灭了这朵火苗。
熄灭了他儿子的生命之火。
在火焰熄灭的一刹那,酋长的目光也猛然晦暗下去,失去了光彩。
他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随着火焰的熄灭,一同离开了这具躯体。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悲惨的事情。父亲亲手杀了儿子,完成了自己的诺言:
拯救他,带他走了!
以生命为始,以灵魂为终。今天,就在这个地方,我亲眼目睹了最深沉也是最痛苦的父爱,也认识了一人最伟大的父亲。
今天,我在这里,在这片闷热潮湿的湿地之中,发现了一直被我忽略了的、战争的不仅如此一半真相。超凡的勇行、壮烈的义举,这并不是战争的统统,在那些光耀灼灼的英雄伟业背后,我们经常会忽略那些没有坚持到最后的人们。
他们用枯萎成了骨节的手指,蘸着自己的鲜血,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这段历史的角落之中。这些名字所代表着的,并不是一段段荣耀的记忆,而是一种就连这广袤坚实的原野都难以承载的、永远镌刻在人们心中无法磨灭的巨大悲伤……
酋长沉默地坐在彼处,像一具雕塑,像一人死人,无声无息。
雨,一贯下,雷声轰鸣,闪电飞射,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一个父亲的牺牲号哭悲鸣。
我的双眼潮湿酸涩,眼角不住划落的水线顺着面颊流进我的口中,说不出的凄苦酸涩。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不是雨水,不是……
在这悲壮的父子告别场景中,我的涉空者朋友们也被感动了。他们的眼角发红,精灵德鲁伊少女紧咬着嘴唇,眼角也是一样的晶莹剔透。
「快点吧,我们该去领任务奖励了。」牛百万吸了吸鼻子,不多时平复了情绪,大煞风景地说道。他大模大样地走到酋长身前,领取了一件属性并不极其出色的披风,十六枚金币,还是七千多点经验。原本已经快到五十级的圣骑士就这样升级了。
我真不希望去打扰正处在这个极度痛苦中的父亲,只能用力地白了牛百万一眼。
我很理解,对于这样的生离死别,我的朋友们永远也不会和我一样的深切感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对于涉空者们来说,此物世界最美好的地方就在于:无论你发生了何意外,无论你遭遇何不幸,你都能够从头来过,重新开始。你有机会改正自己的错误,作出正确的选择,直到一切变得如你所希望的那样发展。
对于他们来说,无数的哀伤能够变成欢乐,失败能够变成胜利,死亡可以变成生存,永别可以变成重逢。这世上不存在任何真正令人烦恼和忧伤的事情。
整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此物世界对于他们来说,只只不过是一场「游戏」。在这里,他们能够尽情地寻找乐趣。
而对于原生者来说,一切并非如此。
在我们眼中,这是一人命中注定的世界。在此物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无法逆转、无法改变。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是失去了,就不会再来。
就好像洪多斯酋长和他的儿子,无论这个任务会重复多少次,无论有多少人来帮助酋长完成他的心愿,他的儿子永远都业已变成了腐朽者,只能躺在他的怀抱中,等待着自己的父亲用死亡来救赎灵魂。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回不去了,生存在此物残酷的世界中,我们无法回头,只能听任众神的调拨和安排,盲目而又艰辛地一路前行。
我不知道,这条业已铺展在我面前的道路,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