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
刘邦傻傻转头看向四皓,又猛然扭头,去看张良、韩信、萧何三人,他像是恍然大悟了什么!
纸!
哪有读书人能扛得住啊!
寡人真傻,真的!
刘邦猛醒。
刘盈沉稳大方,冲着四皓躬身。
「造纸之功,并未晚生一人。诗书教化,也非贵人专享。孔夫子讲有教无类,乃是大德。四位老先生,不顾年迈,下山相助,亦是大德。」
刘盈环视众人,朗声道:「始皇帝曾经焚书禁学,项羽入关之后,更是火烧咸阳,造下了大孽。如今诸子百家之书,缺损严重,圣贤教诲,不足半数。如果不能及时整理恢复,若干年后,读过书卷的老人逝去,后人想要沐浴教化,也不知从何下手!」
「此乃读书人的损失,千古憾事!」
刘盈猛然扭头,对着商山四皓道:「四位老先生,不论用竹简,或是绢帛,都难以迅速恢复损失的书籍……唯独纸张能够!您四位前来,晚生斗胆恳请,为天下读书人重修经典,替先贤留下微言大义,以待后人习学,勿使传承断绝,遗恨千秋!」
刘盈说完,深深一躬。
这一番话,直接把高度拉满了,格局无限大。
做的事不是为了一家一派,而是为了所有读书人,为了文明!
四皓哪里不明白,连忙纷纷还礼,满怀感慨。
始皇帝焚毁官学之外的书籍,项羽又烧了秦朝的典藏,这俩人配合默契,一人治标,一人治本,达成了标本兼治的大成就。
诸子百家之学,损失惨重,孤本名篇,流落失传。
如今商山四皓这些人还在,不少东西还装在他们的脑袋里,能够挖掘出来。
要是再过些年,这些人没了,哪怕想恢复,也是不可能了。
历史上的尚书争议,就是这么来的。
而眼下刘盈抛出了抢救书籍,挽救百家之学的提议,是个读书人都没法拒绝。别说四皓了,就算是孔夫子、孟夫子活着,都会巴巴跑过来,听从刘盈号令。
果不其然,唐秉躬身道:「公子见识不凡,大德如天,老朽四人,必定鼎力相助,就算熬干这一腔心血,也要完成继绝存亡,再造重兴之功!」
吴实也笑言:「没错,过去竹简浩如烟海,绢帛昂贵如金。纵然有心,也无能为力,如今有了纸张,正好大显身手!我们这一把老骨头,总算还有点用处啊!」
四皓兴奋说着。
刘邦在一面脸色很难看,他扭头转头看向樊哙和周勃,第一次请人,是樊哙去的,第二次请人,是周勃去的。
这俩货不但没有请来四皓,还丢了大人!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事让竖子给轻松办成了,这不是显着他太没用了吗!
刘邦十分懊恼,想要责备,又不好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叔孙通、张苍、郦食其、娄敬,这好几个文臣竟然一起拜倒,之后还有其余文官,也都如此。
刘邦眉头一皱,「你们有何事?」
叔孙通抬起头,「大王,臣等清楚军务紧急,财物粮匮乏,大王多有难处。但臣等还是恳请大王,能够如公子所言,用四位老先生,立刻整理典籍,修复诗书,以备平定项羽之后,再兴教化之用!」
叔孙通又道:「臣不才,愿意献出一半俸禄,共襄盛举!」
张苍也连忙道:「臣等也愿意献出俸禄,为修书效力!」
刘邦眉头微皱,他一向看不起儒生,觉得这帮人只会动嘴皮子,事到临头,又贪生怕死,好逸恶劳。
却没有想到,竟然有让他们主动献出俸禄的事情!
看起来还是自己没有摸准这帮人的脉……
刘邦突然看向了刘盈,发现这个竖子此刻正那里,躬身耸立,一言不发……可刘邦却觉得这小竖子一定在笑,甚是非常放肆地笑!
笑话自己无能!
刘邦忍着不痛快,深吸口气,冲着众人笑言:「用不着这样,寡人也不是不懂轻重的人。既然修书这么紧要,就让萧丞相负责吧!」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萧何身上。
「大王,臣要治理关中政务,还要调拨粮草军械,实在是分身乏术。更何况臣是小吏出身,学问低微,不懂修书之事,最多只能提供便利……臣斗胆请求,让公子负责此事!」
刘邦一愣,「他一人小孩子,懂得什么?」
萧何正色,「大王,公子能造出纸张,能想到用纸张请四皓相助,便业已胜过臣百倍。更何况修书之事,有人负责,公子只要掌握大略即可。臣以为让公子来负责此事,最合适只不过了。」
刘邦沉吟少许,这才道:「盈啊,你觉着自己行吗?」
刘盈向前两步,躬身道「阿父,孩儿哪懂修书的事情,不过是给诸位先生提供纸张饭食,让他们安心修书,闲暇时候,能教导孩儿几句,就求之不得了。」
四皓立刻点头,毫不迟疑,「老朽四人,必定不负公子。」
张苍竟然也道:「臣师承荀子,若是公子不嫌弃,臣愿意将所学悉数教给公子。」
刘盈大喜,「这么说我就是荀子嫡传了?多谢张先生。」
叔孙通绷着脸道:「公子,臣可是孔家嫡传啊!」
刘盈笑言:「我知道,放心,我都会用心学的。争取融会贯通,做一个通儒!哈哈哈!」
「只是通儒还不行,要通百家才是!」
一人沉稳的声线响起,说话的人却是郦食其!
刘盈抬头,发现其余各家各派文臣也像是注意到了肉的恶狼,阴森森盯着他……
曹参尴尬咳嗽了一声,「公子,臣等可不懂修书,你要是缺财物,臣倒是能拿出来一些。」
刘盈顿感不妙,连忙转身,竟然到了武人这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盈摆手,「仲父说笑了,只不过你确实该拿点财物出来。」
曹参皱眉。
刘盈笑言:「修书之余,还要宣扬教化,培养门人弟子……若是有合适的曹家子弟,还请仲父送过来,和我一起聆听教诲。」
「啊!」曹参惊呼一声,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心说修书只不过是文人的事情罢了,如今自家的孩子也能去读书,那可就大不相同了!
荀子门人,公子伴读……天上掉馅饼了,还他妈是两块!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曹参没口子感谢。
他们这一说,其余人都恍然大悟过来。
周勃、夏侯婴、灌婴,一起涌过来。
只不过最积极的还是樊哙,他晃着硕大无朋的身躯,冲在了最前面。
「公子,请你务必帮忙,我们樊家要是能出一个读书人,我樊哙这条命就是你的!」
好家伙!
刘邦的鼻子都气歪了,乃公对你们不薄,你们这帮混球,怎么都成了竖子的人?
刘盈好容易应付了热情爆表的武人,一回头,看到了刘邦漆黑的面庞……老流氓嫉妒了?
既然这样,那就贯彻到底好了!
刘盈向前几步,到了刘邦面前,「阿父,孩儿斗胆恳请,设置国史馆,以供诸位先生修书之用,另外在国史馆外,设置太学,教导文臣诸臣子弟。」
刘邦重重吸了口气,颔了颔首。
这时候张良竟然也开口了,「大王,公子所言极是,修书著史,乃是流传万古的大事,马虎不得。如今书写的每一人字,在千百年之后,都重有千钧。臣以为,能够让公子监修国史!」
张良发话,刘邦只能点头,「就按子房先生的意思办。」
刘邦实在是郁闷,事情都是好事,他也恍然大悟,只是彩头儿都让竖子给得了去,实在是让他此物汉王没面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寡人还不如一人稚童?
虽说是寡人自己的,那也不行啊!
刘邦眼珠乱转,蓦然一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刘盈写给四皓的请帖,他拾起来看了看……前半部分是歪歪扭扭的狗爬字,后半部分是介绍纸的基本情况和用途。
四皓就是被此物薄薄的东西请下山的!
刘邦叹息之后,蓦然不由得想到了一人点子,「盈啊,你此番立了大功,就把你手书的请帖放在国史馆,以供后人瞻仰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说完,刘邦转头看向刘盈,这小子的脸瞬间垮下来,刘邦竟然眉开眼笑,乐不可支……可算是出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