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开怀大笑,目光扫过众臣,望着他们一个个切齿咬牙,义愤填膺,那就一个欣慰啊,总算轮到你们感受这滋味了。
「寡人见竖子们的家书,也都情真意切,说得都是实话,又何必生气呢?」刘邦漫不经心道。
群臣齐齐一怔,耿直的周勃挺身而出,「大王,他们为人子,不孝父亲,胡言乱语,怎能不气?」
刘邦抬头道:「他们怎么胡言乱语了?」
「他们让阿父战死疆场,还不是不孝?」周勃反问。
刘邦呵呵道:「这话就不对了,寡人也都听了,竖子们只是想你们奋勇杀敌,阵前立功,好封妻荫子,光耀门楣……莫非说你们畏刀避剑,怕死贪生,不想用命?」
周勃愣住,急忙摇头,挺起胸膛愤怒道:「臣不是怕死贪生之徒,只是竖子想要封侯,不思进取,反而要阿父替他挣一个回去,坐享其成,这算什么事?」
夏侯婴也跟着站出来,「大王,此事必定和太子有关,还望大王能严查是谁让写家书的?」
灌婴同样气哼哼道:「的确如此,如此教导孩子,都教成了忤逆的混小子,臣等如何放心?」
除了樊哙之外,其余众人也都差不多心思。
我们能够努力,但不能在孩子的鞭策下啊?
这不是父子易位了吗?
刘邦看在眼里,岂止是开心,简直是岂止了!
那竖子送来功劳簿,刘邦就觉着不舒服,想来想去,就是此物原因。儿子给老爹定任务,岂不是父子易位吗!
真是越想越气,简直想打烂那个竖子的屁股!
只不过这种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那就另当别论了。
刘邦压住幸灾乐祸的心,霍然起身身,走到群臣中间,语重心长道:「你们随着寡人起兵抗秦,如今又要击败项羽,所为者何?」
刘邦慷慨道:「寡人想来,自然是荣耀显达,封妻荫子,世代兴旺,名垂青史。你们大能够放心,寡人可以和你们指河为誓,他日消灭项羽,一统寰宇,必定厚赏有功之臣。凡有大军功者,必赐侯爵酬谢,荣华富贵,与国同休!」
一众将领听到这个地方,一扫大怒,无不浑身大振,只觉得热血奔涌,豪情顿生。
刘邦以黄河为誓,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河水滔滔,千古流淌不休。谁敢对着黄河胡言乱语,那可是要天怒人怨,祸及子孙,丧家灭族的!
在没有司马老贼击穿下限之前,这话可真得不能更真!
项羽为何不得人心,还不是太过抠门,吝啬赏赐,弄得手下离心离德,不肯跟着他干。
汉王和项羽不一样,大事情上,一向是说到做到,值得信赖。
曹参第一人醒悟过来,连忙伏地大拜,其余众人也都跟着跪倒。
「大王,臣等必定听从号令,奋勇争先,为大王早日除掉项羽,一统九州!」
群臣齐声高呼,人心振奋,士气陡然提升。
灌婴心里暗暗琢磨,如果提前说这话,没准不用汉王冲锋,自己就能灭了那支楚军前锋,出关第一功,那就都是自己的。
没准能换来一人侯爵。
一想到这个地方,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朱唇子。
简直对不起家里的孩子啊!
刘邦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嘴角渐渐上扬,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竖子尽管总是惹是生非,但这鼓舞人心的主意,还挺不错的。
刘邦欣然拉起众人,又道:「太子聪颖过人,会造纸,会作诗,简直天纵之才,寡人立他当了太子,早晚有一日,这天下就是他的。你们各家的孩子,还是跟着太子,好好读书,用心学习,增长本事,砥砺品行……有朝一日,你我都老了,就要看他们的!」
「只是在老去之前,寡人还望诸公拿出勇气,和项羽斗到底!汉楚之争,汉必胜,楚必亡!」
群臣一惊,纷纷用力点头,振臂高呼。
「汉必胜,楚必亡!」
眼见军心振奋,韩信突然站出来,「大王,臣有话说。」
刘邦随即道:「大将军,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
韩信点头,随即转向众将,严肃道:「楚军勇猛,项羽盖世悍将,非上下一心,军令严明,不能胜之!本将拟定十七条禁令,如有触犯,定斩不饶,不论功劳大小,地位高低,绝不留情!」
韩信说完,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之……」
韩信滔滔不断,将一条条军规说了出来。
每说一条,众将的心就是一沉。
足足一刻钟,韩信才停住脚步来,「我已经命人誊写在纸上,半月之内,所有将领,必须悉数背诵下来,三个月后,全军上下,都要知晓。谁背不出来,杖责二十,再背不出来,杖责八十,三次背不出来,斩!」
韩信杀气腾腾,众将凛然,大家伙求助似的转头看向刘邦,大王啊,能不能高抬贵手!
哪清楚刘邦第一人对韩信道:「大将军,军令如山,不容马虎。你给诸将限期半月,寡人只要一天,若是错一人字,情愿受罚!」
汉王都这么说了,谁还敢抱怨,只能把不满压下去。
反正为了封侯,为了家里的竖子。
拼了!
宴会结束,诸将纷纷离去,回到自己军营,立刻整顿军纪,丝毫不敢怠慢。汉军上下,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和往日大不相同。
韩信和项羽,是当世两大巅峰,项羽以勇猛见长,而韩信则是统兵无敌……哪怕是不起眼的乌合之众,到了他手里,要不了好几个月,就会变成精兵悍将,所向无敌。
当然了,这里面也少不了刘盈的功劳。
在第一批家书送到荥阳的三天后,第二批家书也到了。
很显然,刘盈把写家书当成了作业,每三天一份,风雨无阻。
随后你就能注意到,这帮统兵将领,面对着自家娃娃的书信,又是震怒,又是无可奈何……看过气得够呛,不看还抓心挠肝的,突出一人死去活来,无可奈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也只有樊哙每次都咧着大嘴,笑得能看见扁桃腺,逢人就说,他家的娃娃又多认识了好几个字,那叫一人自豪!
「大王,太子交代,信使回去的时候,可以为将士转送家书。」王威躬身道。
刘邦一怔,随即惊讶道:「当真?」
王威点头,「确实,太子那边此刻正招募人手,确保每一封书信,都能尽快送到家人手中。」
刘邦眼前一亮,他当然恍然大悟,出征在外的人,能跟家里报一生平安,是多大的安慰!
竖子看似玩笑的一人举动,竟然还能串起关中和荥阳的联系。
自己都没有想到啊!
「太子可有足够的财物财招募人手?」刘邦忙关切道。
王威道:「太子将造纸所得悉数拿来用了,只是还有些不足,但也会自己想办法的,绝不让大王操心。」
「好!不愧是寡人的儿子!有骨气!」
刘邦捻着胡须,老怀大慰。
下午的时候,刘邦找来张良议论军情。
「大王动之以情,韩将军束之以法,汉军士气大振,当真可喜可贺。」张良感叹道:「如此看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在荥阳稳住,到时候就能够让韩将军统兵北上,收取燕赵之地,侧击项羽了。」
刘邦微微点头,心中欢喜,蓦然道:「子房先生,你说寡人是不是低估了那个竖子?」
张良深吸口气,「臣也见过不少神童,却未有如太子一般。」
刘邦得意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那可是寡人的种儿,岂能差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都是刘邦滔滔不绝,疯狂夸耀,饶是张良涵养足够,也招架不住。
我清楚你的儿子厉害,就不用满世界炫耀了!
「大王既然如此信任太子,何不让太子负责更多的事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刘邦想也没想,就笑言:「也是,不能让那小竖子清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