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在顿兵数月之后,终于发动,足足二十万大军,撼天动地而来。
各地细作,不停将楚军的动向,送到荥阳,一股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笼罩着每一人人。
龙且、项伯、钟离昧……项羽麾下悍将尽出,亚父范增坐镇中军,出谋划策,大有一鼓而定的势头。
刘邦业已整整三天,没有笑过了。
他没日没夜,盯着地图,掰着手指计算楚军行进的迅捷,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再一次面对项羽。
面对此物刚刚把他踩在脚底下的男人。
刘邦彻夜未眠,只是跪坐在案边,他没有苦心思索对敌之策,事实上,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他清楚这样不行,但又不清楚该作何办才好……
就这样,呆呆坐着,一直到了午夜,蓦然有踏步声响起,一人小小的身影,捧着一碗羊肉羹,走了进来,放在刘邦面前。
随后又递给他一个手帕。
「拿去。」
刘邦下意识接过,可又感到不对劲儿,猛地摔在一面,哼道:「乃翁没哭!」
刘盈认真瞅了瞅,确实没哭,「恭喜阿父,有了进步……尽管不多,但也可喜可贺!」
刘邦翻了翻白眼,真恨不得打死此物竖子。
只是此时的他,太需要有人陪伴。
「坐吧。」
刘邦拉着刘盈,把他按在了身旁,而后自顾自道:「其实该怎么对付项羽,阿父早就清楚,只是却没法下旨,你说是怎么会?」
刘盈闷着头道:「还能为何,事到临头,畏刀避剑,您怕了!」
刘邦眼皮微微挑动,竟笑道:「是啊,我是怕了,可谁又能不怕啊?」
重重一叹,刘邦低头对刘盈道:「阿父安排人手,送你回关中吧,明天就走。」
刘盈认真听着,却是摇头叹息,「我是打算回关中,但现在还不行,我要等阿父下定决心才行,不然我不放心。」
刘邦怒瞪刘盈,刘盈却是丝毫不怕,和老流氓四目相对,较量上了。
就在这爷俩跟斗鸡似的,互不相让的时候,又有人来了。
「大王,大王!」
陈平小跑着进来,正好撞破了父慈子孝的温馨一幕。
他先是一怔,但还是走到了刘邦近前,强压着激动的心,轻声道:「王后有信!」
「信?在哪?」刘邦惊问。
陈平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布,递给了刘邦。
刘邦双手颤抖,把信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呼吸粗重,激动起来。
「是,是她的字!」
刘邦认真辨认,徐徐念道:「羽兵乏粮,以拖待变!」
念完这八个字,刘邦整个人就是一怔。
和他拉拉杂杂的内容不同,吕雉的信格外简洁,自然,这和她的处境有关,但也看得出吕雉刚毅果敢的性格,还有敏锐的洞察力。
「羽兵乏粮,羽兵乏粮!」
刘邦连着念了几遍,面上终究露出了笑容。
「快,把子房先生,还有让大将军韩信也过来,再把曹参叫来……」
陈平起身刚要走,刘邦又补充道:「还有郦食其,让他也过来。」
刘邦一扫颓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刘盈傻傻望着,「阿父,你,还好吧?」
「好!好得狠!」刘邦呵呵笑道:「你阿母的这封信啊,就是灵丹妙药,阿父现在好得不能更好了。」
说话之间,张良、韩信、曹参、郦食其等人相继进入大帐,见礼之后,刘邦就首先道:「项羽此来,看似势不可挡,其实锋锐难久,不值一提。」
刘邦朗声道:「就按照当初商定的办法,子房先生。」
张良忙躬身道:「大王请吩咐。」
刘邦道:「先生和衡山王吴芮是好友,此人在楚地颇有名望,又是英布岳父,还是项羽分封楚地四王之一,你现在就动身去见吴芮,该作何劝说他,先生比寡人明白。寡人只有一件事,务必要切断粮食,不许吴芮给项羽一粒米。纵然不出兵帮助,只要能做到此事,寡人日后必定厚赏!」
张良毫不犹豫点头,「大王放心,此事易耳!只是臣还要讨一样礼物。」
「何礼物?」刘邦好奇道。
张良笑言:「是公子做的汉王纸!」
刘盈忙道:「师父客气了,要多少我给多少啊!」
张良摆手,「不必,物以稀为贵,多了反而不好。」顿了顿,张良又道:「吴芮秦时即为县令,为政清廉,殊为难得。他这人好文,他的夫人更是难得,能作诗写文,我只带百张纸过去,必能说服吴芮来投。」
刘盈两眼放光,笑道:「别说一百张,就算一万张也行啊!只是师父身体不好,长途奔波,千万保重才是。」
张良笑着点头,「臣还不至于弱不禁风,请太子放心。」
刘盈默默盘算,有张良出手,万无一失。
英布是个莽夫,斗不过项羽。
可要是有吴芮给他做后盾,或可从南线牵制楚军。
况且以吴芮的声望,正好瓦解楚国人心,让项羽得不到足够的粮草辎重,等于在项羽柔软的腹部开了个口子。
这招很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韩大将军。」刘邦又扭头道:「寡人让曹参跟你一起领兵,出征魏国,先灭了魏王豹。」
韩信立刻躬身道:「大王,臣已经筹备妥当,此战万无一失!」
刘邦点头,却又道:「大将军,魏豹数月之前,随寡人一起攻破彭城,虽然又叛汉归楚,但到底是寡人之过,他情有可原。」
刘邦说完,就对郦食其道:「先生可先去拜见魏豹,告诉他,要是能投降寡人,既往不咎。破楚之后,裂土分茅,他还是王!」
郦食其连忙道:「大王仁慈,魏豹反复无常,臣无把握让他归降。但臣此去,必定设法瓦解魏国人心,让军民人等知道汉王仁至义尽。」
刘邦咧嘴一笑,「郦生知我心!」
之后刘邦又把目光落在曹参身上,「寡人和你相交微末,是多年至交好友,这一次让你随着大将军出征,是何用意,你心里明白吗?」
「明白!」曹参用力点头。
刘邦颔首,「这样最好,如果谁敢违抗军令,蔑视大将军,就地诛杀,不论是谁,都不例外!包括你曹参!」
曹参浑身一震,连忙躬身,「臣一定听从号令,请大王放心。」
刘邦又道:「韩大将军,寡人给你准备了八万人马,其中五万是关中新募之兵,你看够用吗?」
韩信忙道:「大王,您在荥阳,和项羽对峙,人马少不得,臣只要灌婴所部骑兵,加上关中新募之兵足矣!」
「不!」
刘邦摆手,「项羽兵马缺粮,不耐久战。寡人这里,也不能屯驻太多人马,不然消耗过大,一旦切断粮道,大军难以维系。寡人打算将一部分兵马屯驻在洛阳。」
「洛阳?」韩信也是一惊,这却是之前没有商议过的。
「大王,如此一来,您在荥阳就要以弱抗强啊?」韩信忧心道。
刘邦哈哈大笑,「作何?只有项羽能以弱胜强,以寡胜众,寡人就不行吗?」
不待韩信反驳,刘邦就笑言:「寡人心里有数,只要能扛住项羽初时锋芒,荥阳就不会轻易丢失。屯驻洛阳的人马,又能时时援救,寡人进退自如,游刃有余,对付项羽,把握十足!」
韩信眼珠转了转,不得不说,刘邦还真弄出了一步妙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王,臣会尽快平定三晋之地,到时候精兵强将送至洛阳,源源不断,供应大王!」
「好!」
刘邦爽朗大笑,「只要咱们君臣同心,破楚必矣!」
天色微茫,刘邦完成了调度,众人纷纷领命下去,大帐之中,只剩下他和刘盈两个。
「阿父,我懂你在怕什么了。」刘盈昂起头,「从今往后,您要自己一个人面对项羽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刘盈突然道:「阿母写的信,就只有八个字,没有提到我吗?」
刘邦笑了笑,「行了,你此物小竖子也该放心了,快回关中吧!」
刘邦怔了下,终究将信递给刘盈,八个字之外,还有八个字。
「善待吾儿,团聚有日!」
刘盈徐徐念出,神色凝重……
还是亲娘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