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监修国史的威力（三更到）

「项羽这么快就退了？」刘盈好奇追问道。

在他对面是一个年少的文士，名叫陆贾，就是他负责和楚营谈判的。

「回太子的话，当大王和项羽见面，同意议和之后，楚军就业已纷纷拔营起寨。大王阖家团圆，共叙天伦之际，臣就和项羽谈妥，以鸿沟为界，楚军立刻退回鸿沟以东。」

刘盈眉头紧皱，「听着不像是撤退，倒像是逃跑啊！」

刘盈扭头，瞅了瞅张良，「师父，您作何看？」

张良略微思忖，就出声道：「我原以为击破项羽，需要三年之功，但有些事情，也是我没有料到的。比如释放俘虏，比如用纸张传递檄文，再比如使用算盘，让粮草供应更充足。」

张良提到的这几项，都跟刘盈有关，不知不觉间，他业已大大加快了汉楚力量天平的扭转。

其实还有许多张良没有提到的事情，比如刘盈请来商山四皓，抢救消失的典籍，这让天下士人，不论各家各派，都非常赞赏。

大批的学士前往关中，云集响应。

留在家乡，没法动身共襄盛举的人，也会时常宣称，汉王乃是天命之主，霸王沐猴而冠，不能久长云云……

比如说粮食交给你了，但半路途中，遇到了匪徒，把粮食抢走了，你楚霸王没法责怪我吧？

永远不要低估人心向背，这些人虽然没法明面上反对项羽，然而却可以用各种方法，扯他的后腿。

纵然你要责怪，那也要派人来捉拿土匪，有了证据，才能处置我。

是，楚军精悍无匹，但也要睡觉休息，并非无懈可击。

到了地方上，人多的时候，就顺从着，人少的时候，就给吃掉……别说你区区西楚霸王，就算秦始皇，一统天下之后，六国故地，还有许多地方，没法进行有效管理，依旧控制在地方豪族手里。

不然张良这种犯了泼天大罪的人，如何能活蹦乱跳，安然无恙？

「项羽比预计的，还要虚弱几分。」张良思忖道：「他此番近乎落荒而逃，并非是要以鸿沟划分天下。」

刘盈不由得一惊，「师父的意思？」

「鸿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项羽真正要去的是彭城，是江东！」

「他要退回自己的老巢？」刘盈问道。

「对！」张良随手指了指地图，「梁地有彭越数万人马，齐地有田横，鄱阳有英布……这些都在鸿沟以东，项羽能轻易消灭他们吗？做梦一样！项羽现在只剩一条路，那就是退回彭城，甚至退回江东，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刘盈自然赞同张良的判断，在大局上，这位从来的确如此过。

「师父，那要是项羽真的退回去了，又会如何？」

张良沉吟片刻，深深吸口气，感叹道：「那样一来，就是蛟龙归海，虎入深山！」

刘盈脸色一变。

张良像是还嫌只不过瘾儿，又补充了一句，「再想消灭项羽，只能看太子的了。」

终刘邦一生，都别想剿灭项羽呗？

一想到自己还要面对项羽，刘盈头皮发麻，迫不及待起身，赶快去见犬父。

您要知耻啊！

万万不能遗祸子孙！

等刘盈赶来，此时吕雉此刻正帮刘邦整理衣甲，樊哙也从外面进来。

「大王，王后，马车准备妥当了。」

刘盈好奇，「阿父，有事情？」

刘邦微微颔首，「你也准备马车，跟阿父出城。」

刘盈点头，却还没有动作，吕雉突然开口，「跟我坐一驾马车吧！」

刘盈还有何好说的，乖乖上了吕雉的马车。

这一路上，母子俩也没说何，刘盈只顾低着头，吕雉也只是默默望着他。

三十多里路，一行人到了荥阳城外，距离目的地不远。

马车停住脚步，吕雉先跳下马车，随即伸手，抓住刘盈的手腕。

「小心点。」

刘盈从马车上跳下，连忙道：「感谢阿母。」

吕雉淡淡一笑，却是没有撒手，拉着刘盈往前走。

他们的脚下，就是楚军原本宿营的地方。

有临时搭建的灶台，有来不及带走的坛坛罐罐，零落洒满一地。

穿过这一片区域，到了一个土丘，吕雉指了指不极远处的一片凹陷。

「大王，你去看看吧，我和盈留在这里。」

刘邦点头，他带着好几个护卫过去，时间不多，刘邦就转头回来，脸色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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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埋了不少尸体，还都是女人？」

吕雉点头，「大王理应熟悉。」

刘邦猛吸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颤抖道：「是，是纪信带出去的那些人？」

吕雉颔首，「纪信坐着大王的车驾，被楚军俘虏，项羽劝他投降，纪信反而怒骂项羽，被火焚而死！」

「此人真忠良也！」刘邦感感叹道：「立刻派人，找到他的家人，寡人要重重封赏。」

吕雉又道：「这些妇人随着纪信一起，被楚军俘虏。楚营上下争相抢夺，藏入自己营中。数日之后，就都埋在了这里。」

刘邦又是猛然吸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自然明白，这些可怜女子在死前，遭受了何等屈辱！

没有这些女人，自己也就没法轻易脱身。

她们是自己的大恩人。

刘邦道：「随即安排人手，查实她们的身份，联络她们的家人，双倍赏赐，不得有误！」

有人匆忙答应，即刻去办。

吕雉默默看着刘邦，蓦然追问道：「大王，仅仅如此，够吗？」

够吗？

自然不够！

刘邦默然摇头。

吕雉干脆道：「大王，为人当以信义为本，伱和项羽议和，理当遵守诺言，不可背信弃义，惹天下人耻笑。只是这议和并非大王和项羽的私事，汉楚相争，无数将士战死，民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惨状难以言说。诸如这些女子者，也不在少数。事到如今，只怕早就不是刘项两家的私事了吧？」

刘盈默默听着，当吕雉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也目瞪口呆，情不自禁生出敬仰之意。

不管怎么说，吕雉是真的在乎百姓，在乎黎民苍生的。

「大王为了個人信义，答应了议和。坐失良机，不能及早灭楚。等到数年之后，项羽恢复元气，重新杀来，到时候，还要多少人命，才能灭掉项羽？大王就忍心生灵涂炭，流血千里吗？」

刘邦默然摇头，「自然不能！」

吕雉又道：「既然如此，那就该行霹雳手段，尽早除掉项羽。如果真是因为背信弃义，引来天谴，妾身愿意代大王受之！」

说着话，吕雉竟然飘然下拜，刘邦慌忙搀扶，点头道：「我清楚，我清楚你的意思！」

等把吕雉拉起来，刘邦才感叹道：「我也不是怕什么天谴的人。只是我琢磨过项羽的用兵，此人越是逆境，就越是可怖……巨鹿之战前，项梁战死，他和秦军仇深似海，诸侯皆不敢前，宋义更是要作壁上观。结果项羽诛杀宋义，窃夺兵权，渡过漳河，大破秦军。」

「彭城一战，我体会更深些许，项羽身在齐地，一时无法脱身，我攻取彭城，灭楚在即。受项羽册封的英布等人，都不愿意出兵相助。举世皆叛，天下汹汹。项羽断然率领三万人马，绕路袭击，睢水一战，诸侯联军荡然无存！」

刘邦感感叹道：「我若是背信弃义，楚军愤然。兵法上说，归师勿遏，穷寇勿追。我要是截断了楚军退路，怒上加怒，项羽必定殊死一搏，到了那时候，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吕雉同样面色凝重，论起打仗，她肯定不如刘邦。

既然汉王都这么说了，看来此时决战，的确还有风险。

但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阿父，你怕了？」

沉默之中的刘邦，蓦然听到了儿子的声线，猛地抬起头，看向刘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一次他没有震怒，反而心平气和道：「霸王之威，谁能不怕？」

「阿父，你不该惧怕！」刘盈一字一顿道：「只因你业已赢了项羽一次。」

刘邦眉头一皱，「竖子，谁胜谁负，可不是自封的？」

「我没瞎说。这一次议和，项羽主动放回阿母，又仓促逃跑，如此狼狈，不是战败是什么？」刘盈道：「我也和太尉学过兵法，如项羽这般，一往无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猛将，一旦遭逢败绩，心生惶恐，接下来就只会一败涂地，难以收拾。」

「阿父，要是错过这一次，等项羽恢复了锋锐，占据江东之地不出，十倍汉军，也难以图谋，必为心腹大患，遗祸无穷！」

妻儿接连上阵，这些话都打在了刘邦的心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老流氓眉头紧皱，五官狰狞，思索了许久，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刘季一直不是何君子，信义这东西，有利就用，不利就抛……哪能捆住我的手脚，项羽也是蠢材，竟然相信我会遵守诺言!」

刘邦不客气冷笑，「到了这一步，我也不怕担何骂名，一定要除掉项羽，良机莫失！」

说着，他抽出斩蛇剑，用力劈断地面的一截木桩。

「再有迟疑，犹如此木！」

老流氓下定了决心。

刘盈大喜，拍着胸脯道：「阿父放心，您绝不会担骂名的！」

刘邦一愣。

刘盈从容笑道：「孩儿监修国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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