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山陵崩（十三）

「我不是人，只要走了封魔印，就不受此间禁制影响，」心魔眼睛里陡然爆出精光，像是对无渡海外的何垂涎三尺，那张每个角度都让奚平亲切的脸因为馋样，露出了一点非人相，「你放心，我一出去，就会让全天下的人都清楚的。」

奚平一皱眉，心魔立刻又变脸如翻书。把眼皮一垂，他贪婪的神色荡然无存，又人似的了。心魔长袖一卷，带着奚平从大树上翩可下。

不敢靠太近的魔物们不甘心地缀着，瘆人地骂骂咧咧，咒那吃独食的不得好死。

许是众魔物咒得情真意切，没等落地，心魔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生硬地刹住脚步，把奚平往旁边一拐，随手抓了一只魔物挡在自己身前。那被他抓来顶缸的魔物不等发表意见，就猛地被何定住了，垂死似的挣扎了两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奚平眼前。

被心魔甩出去的奚平腿一软，要不是心魔拽着，差点就地跪下——意识到他方才跟无渡海说不出名字的大魔擦肩而过。

前所未有的恐惧差点压碎他的肝胆，那恐惧来得无缘无故，所以无法用理智克服，奚平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周家这是养了个何？

他们真的相信自己能控制住这东西？真信这玩意能给他们讨回公道？

「好险。」半男不女的心魔拍着前胸，笑嘻嘻地出声道，「差点被‘他’抓住了。」

奚平难以理解地看了他一眼：「一天到晚被困在这种地方，你作何一贯这么欢喜，还笑得出来？」

心魔笑言：「不欢喜哪有资格做魔物？悲喜无常者凡俗也，长太息者神佛。我们魔物，生来一无所有，过一天有一天的快活，见你们生老病死悲喜怨，如见琉璃生七彩，为何不欢喜？」

「你不怕死？」

「人不死绝，魔物就永生。」心魔「哈」了一声，「大不了变成魔种沉寂个几百上千年，总会有妄人来浇灌的。你猜这无渡海里的群魔，究竟是上古遗迹呢，还是周氏的怨憎所化？」

说着，他挟着奚平落在转生木林深处，一阵腥风扫过，地面上浮起了个一尺见方的铭文。

「叫你兄长看看，是不是此物铭文，」心魔转过身来，舔了舔嘴唇，对奚平说道，「我不会骗你的，毕竟我跟别的魔物不一样，不忍心见生灵涂炭……」

奚平正要将手探入芥子，就听心魔压低了声线：「……和阿楹受苦。他虽然对不起我，毕竟也算我望着长大的。」

奚平的手陡然一顿，背着庄王，他飞快地问心魔道：「受什么苦？你什么意思？」

「无渡海的大魔就快要复苏了，必会祸乱苍生，这罪孽，所有供养大魔的周家人一人也逃不掉。其他的灵骨主人早就身死魂消，可不就剩下他了？他要是幸运呢，能在大魔复苏之前走，少受点罪……」

奚平奓了毛：「你胡说何！」

「我可没胡说，祭坛上那些白骨，小的不过七八岁，有幸长大的也只只不过二十出头。人没了灵骨，本来就是活不长的……你肯定也感觉到了，不然不会一时冲动，在御剑都御不了的地方抢走他的灵骨。他啊，哎呀，我估摸着，也就是这一两年光景了。」心魔叹了口气，竖起一根手指，「嘘——别说是我说的。他要知道我告诉你真相，一定恨死我了。」

奚平一把攥住芥子中庄王的腕骨，还不等他开口，庄王便道：「心魔以玩弄人心为乐，不管他跟你说何，你一个字都不要信。」

心魔站在奚平面前，点了点奚平挂在脖子上的芥子，无声地摇了摇手指，用口型道：没实话。

奚平：「……」

庄王大怒道：「千丈魔窟下，你信个心魔不信我？」

奚平简直快让这俩玩意折腾疯了，都欺负他初入玄门，没常识又好骗！

心魔反正听不见他俩私下的对话，只是感慨着什么似的，背着手摇头叹息。

庄王直接图穷匕见道：「按我说的做。我在人间无亲朋无故旧，除了讨债半分牵挂也没有，你要敢让他碰你灵台，我即刻自绝于此。」

奚平失声道：「三哥别……」

心魔饶有兴致的目光投过来，奚平即刻闭了嘴。

他像是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哆哆嗦嗦地将庄王那截指骨取出来。指骨一脱离芥子，地面上立刻闪过一层地毯似的铭文，附近的魔物瞬间躁动，有一只昏了头，竟不顾心魔在场，悍然扑了过来。

心魔看也没看，回手一弹指，那魔物顿时身首分离，随即消失不见，被无渡海「吞」了。

「是这个地方吧，」心魔道，「你可以画符了。」

奚平从芥子中捞出一整瓶清心丹，狼狈地吞了半瓶，只觉这玩意还不如浓茶提神。他将自己灵台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确定心魔没偷偷在他身上做手脚。这才沉心凝神，以神识在灵台上画伏魔咒——这是他第一次在符纸以外的地方画陌生符咒，大概形势所迫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奚平这避尘咒都能画废半打的半吊子竟一次成功。

无法催动的伏魔咒轰然落在他灵台上，肃穆而阴森，随即隐形。

庄王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练熟了，就用指尖血在我灵骨上画下伏魔咒。」

奚平手在抖。

心魔好整以暇地追问道：「好了吗？」

庄王： 「快点，别让我催第二遍。」

奚平咬咬牙，点破手指，在庄王的灵骨上落下符咒——无论如何，先稳住三哥。

他想：我一定把这里灵骨带出去。

那一刻，城府不够的青年心里想何全挂在了面上，与此这时，许是只因走神，符咒中途就乱了笔画。

庄王的灵感立刻感觉到了：「错了，重画！」

重压之下，奚平终于崩溃，猛地将流血不止的手指缩了回去，他一把抱住头跪在了那绝望的铭文边上。

守在一边的心魔却像个忠诚又可靠的战友，在群魔环伺中将他保护得密不透风，善解人意地说道：「伏魔咒是周家的不传之秘，你又没有周家血脉，很难一次成功，多试几次，我等你。」

奚平没理会，将剩下的灵丹吃了。

过量的灵丹堪堪定住了他的魂，奚平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眸，心里突然冒出一人念头：等等，他三哥那种一点罅隙就能撬开百年魔窟的人，真会自尽吗？

就算他真在灵骨上画好伏魔咒，打定主意要不要将灵骨推出去，还不是一念之差的事？三哥远在大陆上，根本控制不了他。他路都走不利索的时候就会阳奉阴违，三哥能不清楚他的尿性？

奚平脱离灵骨，背着庄王，他飞快地问心魔道：「他让我在他灵骨上画伏魔咒，伏魔咒会对他灵骨有损吗？」

心魔先是一怔，之后难以自抑地笑了起来。

奚平急道：「你笑何？」

心魔抚掌道：「我笑他周楹，生在暗无天日之处，长在无渡海，六亲不和，薄情寡义，比我们这些真魔物还少几分人性，当个祸世的荧惑星君不知有多痛快，偏偏多个你……你把他拉回人间。」

做人非但不快活，还得死。

心魔狡黠地眯起眼，随即面色一正，出声道：「他是不是还说，他灵骨上的灵气能激发伏魔咒，效果有限，只能给你挡一瞬？」

奚平不用说话，面上什么都写了。

心魔道：「他灵骨上的灵气确实能激发伏魔咒，只是这些年，他一贯挂在供奉群魔的祭坛上，灵石仙气穿过他的灵骨才能变成群魔的养料，你说这滋养魔物的‘灵气’碰到伏魔咒会怎样？只要你在灵骨上将伏魔咒画成，他那灵骨立刻会直接炸穿你的芥子，引爆群魔。」

奚平目眦欲裂：他就清楚，三哥从一开始就在给他下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再不去听庄王的鬼话，猛地站起来，直接将那截指骨戳在了出口的铭文上，期盼已久的心魔化作一片飘渺的烟，钻进了奚平眉心，直入他灵台。

「阿楹，你这小兄弟不好骗啊，」落进奚平灵台的心魔纵声大笑，翻脸毁约，一拂袖，他就要将那灵台上的伏魔咒抹去，「我赢了！你……」

然而他这话没能说完，就在心魔碰到奚平灵台时，隐形的符咒陡然露了出来，心魔看清了那符咒，嬉笑声戛可止。

那压根就不是什么「伏魔咒」！

奚平根本不清楚伏魔咒长何样，庄王教他画在灵台上的是一个启动法阵的引子，勾连的是封魔印。心魔一掌挥上去，相当于胆大包天地拍在了他千方百计想逃离的封魔印上！

周、楹！

无渡海中，十方封魔印随即察觉到有魔物企图逃脱，瞬间与奚平灵台上的引子连在了一起。

心魔就像一把沙子，声都没吭一声就被封魔印卷走了。

奚平只觉脑子里「嗡」一下，暴虐的气息冲过他灵台，将他整个人穿透了，却并没有伤人分毫，一时没弄清发生了何事。与此这时，没有了心魔压制，周围悍不畏死的魔物随即要朝他扑过来。

「三、三哥？」

「还不快走！」庄王这回气急败坏不是装的了，「我就清楚，你要能听话你就不姓奚。你给我等着奚士庸，出来我就打劈了你！」

奚平布满血丝的双眸都被出口的铭文照亮了，他纵身跳下去：「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后悔！」

「哦？」就在这时，一个低而轻柔的声音在奚平毫无防备的时候响起，方才分明业已被封魔印卷走的心魔竟重新出现在他灵台上，「小宝，我要是你，就不会把话说这么早。」

奚平瞳孔骤然一缩——心魔怎会知道他乳名？！

难道他方才一贯「听」得见……

「阿楹，你将自己的灵骨扔在我手里九年啊，」心魔一伸手，将一颗枯萎的种子收进手心——方才封魔印打散的竟只是一颗心魔种，「我因为太思念你，忍不住在你灵骨上放了一点小小的神识。兄弟情深，真是感人啊。」

此时奚平灵台上业已再无任何抵御，被心魔轻而易举地登堂入室，奚平整个人顿时成了心魔手里的牵线木偶。

心魔纵声大笑，操控着奚平的手，一把抓住芥子中庄王的灵骨：「阿楹，你嫌弃自己这幅骨头很久了是不是？既然你这么想玉石俱焚，不如我帮你……」

无渡海洞开，大海的咸腥味灌了进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心魔欣喜若狂，他已经闻到了升灵的气息。

奚平和庄王私下里的交流他「听」得清清楚楚——此时无渡海外，有一位无知无觉的升灵，是两百年前「补天剑」的主人。

这些十几二十来岁的小崽子不过开个胃，生死在他们看来业已算是大事，口感缺少层次。

百年打磨的升灵道心才是心魔的珍馐……

可就在心魔要借奚平的手捏碎庄王灵骨的一刹，心魔忽然一僵。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卡在无渡海出口，睁大了双眸，生了锈的机器似的徐徐低下头，转头看向奚平的手——奚平的皮肉在一寸寸皲裂，耳畔响起「隆隆」声，灵台震动了起来。

「你……刚才……」

做了何？

灵台是人神识之基，奚平自从被他侵染了灵台，就没了声线，因此没有回答——他的芥子里，吉祥物一样摆在那的筑基丹业已空了，混在大量的清心丹里，直接穿透了他的经脉与灵骨！

奚平业已有灵骨，无渡海底因为周氏百年积累，仙气丰沛如飞琼峰，正好合了筑基的条件，只要服下筑基丹，他随即会强行筑基。

整个无渡海山谷掀起了一场浩瀚的灵风，冲进了奚平的灵骨与灵台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他没有道心，道心才是筑基的关键！

世上怎会有没有道心就敢筑基的妄人！

没有足够坚韧的道心镇着，哪怕灵骨成得不能再成，万事俱备，灵台也会在强行筑基的刹那被震个粉碎，他不活了吗？周楹的灵骨不要了吗？

然而那自以为大获全胜的心魔再也不会清楚这答案了，半仙筑基时勾来的足以让天地变色的灵风死死堵住了心魔逃逸的路，没有道心的灵台破碎，跻身在灵台中的心魔声都没吭一声，跟着灰飞烟灭。

远在沽州的庄王神色骤变，整个人竟没站稳——

庄王一听见奚平反复说「师父就在无渡海外」，就知道奚平打的何胆大包天的主意。

庄王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和奚平「私下」的对话心魔能听见：他与灵骨之间的联系断了九年，心魔要是不做点手脚，它也不配叫心魔了。

越是高手，遭遇心魔就越危险。假如支将军这极少下凡的人，真的只因一道剑气就亲自到乱成一锅粥的东海里找人，那么依奚平的脾气，他是宁可自己碎在无渡海里，也不肯把师父拉下来的。

庄王本以为他有什么克魔的神器，这才配合那小子演，谁知他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当众吃了筑基丹！

这是何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