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入鹿苑 第14章:善意满人间

揍完了该揍的人，萧瑾辰端的是一身畅爽，一路上哼着小曲，反正有元福在那里待着，他也不着急，就这么东瞅瞅西望望，他此时所在的一片地界是落阳湖岸，因着落阳湖内有诸多花船，况且几乎每个上面都有那招客的歌妓或是些许有名的花魁清倌，所以连这岸边都是人来人往的，人一多，生意便多了。

有那猜灯谜的，也有那穷困画师画像的，还有那憨厚老农扛着一杆糖葫芦，尖声喊一句，卖糖葫芦嘞，自然，更多的还是那卖吃食的，或是一碗暖暖的馄饨，或是糯米糕，或是这落阳郡城有名的琥珀糕，卖首饰，卖胭脂的也挺多，大约是因为此处有那寻花问柳的地方吧，还有杂耍的，喝口酒喷个火，牵着猴打套拳，林林总总，样样数数，烟火之气浓重。

在一株业已没有柳叶的柳树下，有那卖酒的小摊子，三五桌子，人倒挺多，都是些江湖客，佩剑的悬刀的，都有，相貌粗犷，看那划拳的姿势，不像是西楚人士，当然，萧瑾辰可不敢确定，他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可有时候，书上和江湖是不一样的，前者是故事，后者才是人生。

不过有一点他清楚，他们西楚所在的这一块，是整个天下最最富庶婉约之地，是以他们西楚人大多都很含蓄，当街可不会有那北齐或是南梁传说中的光着膀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汉子，当然，作为一国太子，他有时会忧心西楚的这种风情，瞧瞧那些个和他同龄的普通书生，一人个只会赋诗做词，一身的脂粉气，只清楚去青楼喝花酒，遇上一点破事就拽上几句圣贤语，写那些个矫揉造作，无病呻吟，满是愁绪的东西，就这样子，谈什么保家卫国？

可惜他没去过军中，从出生到现在，几乎就缩在皇宫那小小的角落里，天永远都是那样大，人面对他和爹的时候从来就只有小心翼翼，不过据书上所说，西楚的风情婉约含蓄，可西楚的骑兵步卒在当今楚皇的调教下，同样也是天下一绝，若非如此，何以面对北齐那些天生马背上长大的粗犷蛮子？

萧瑾辰吐出一口气，径直走向那卖酒摊子，连看也不看，直接喊了声:「老板，来壶瑶仙酿。」

「得嘞！」

付账提酒，萧瑾辰在路边找了块算是干净的地方，一屁股落座，使劲拔掉塞子，灌了一大口，觉着不太过瘾，年少人又一连干了三四口，然后双眸瞬间就红了。

这瑶仙酿其实是得名于他娘的，他八岁那年，在他娘亲的生辰宴上，有位高官便为他娘献上此酒，他娘抿了一口，说差不多，随后递给他爹，他爹喝了口说，酒是好酒，可皇后娘娘既然说它差不多，那我也说他差不多吧，他娘笑了，说是她乱说的，这酒味道甘醇，是不可多得的美酒，他爹看见自家娘子笑了，痴痴道，酒再好喝，也不及皇后一个梨涡啊，那位高官便说此酒还未取名，求娘娘赏个，不等他娘开口，他爹直接说了句，此酒当为瑶仙酿，是以自此以后，这酒便风靡了整座西楚。

这是萧瑾辰从未有过的喝这以自家娘亲为名的酒，在他娘死后，他曾一度害怕任何人说起他娘，是以也不曾碰过此酒，可就在方才，他不知怎么得就忽然想尝一下，不好喝，就像他爹说的，这酒太苦了，然而宫内几乎所有人都清楚，自皇后娘娘仙去后，陛下每日必饮一壶瑶仙酿。

远处有乐女吹笛的声线缓缓飘过，落阳郡城中心那座钟楼也当的一声似是附和，萧瑾辰望着那映着圆月的湖面，怅然若失，久久不发一言。

「小兄弟这是有烦心事？」有位白发老头坐在萧瑾辰旁边问道。

「感谢老伯，是有那么一点点。」萧瑾辰努力挤出一抹微笑。

「我在那边看了有礼了久了，见你一人小小的年轻人这幅样子，实在忍不住了才过来的，要我说，小小年纪，哪里有那么多愁嘛，都不过是自个吓自个，这江湖，大着呢，多看看别人，多想想自己，要是你够细细，你就会清楚，凡事多往往好点想，总归比愁来的更好。」

老头就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轻轻拍了拍萧瑾辰肩膀，起身离去，年轻人望着老头儿那蹒跚的背影，洒可笑，虽说这老伯并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可仅凭那一点善意，也让他心情骤然放好，娘亲走了，可世间还是有愿意安慰他的人的。

……

萧瑾辰回到望月茶楼的时候，周泽宇业已醒了，靠在墙上，气色竟已是红润起来，身上重新换了件粗麻衣，就跟没受过伤一样，元福看了自家殿下一眼，随后点点头便直接出去了。

「瑾辰，感谢你了哈，对了，我听元福说你去揍那宋岚去了，没出何事吧？」周泽宇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没，我能出什么事啊？好着呢，放心吧，就他一个小小的宋岚也配让我出事，我可是太子啊。」萧瑾辰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滚，再跟我扯犊子我可跟你急啊，只不过呢，看的出来，你虽说不是何太子吧，但想必你的身份也和梦琬中，阮文启他们这些人差不多，至于我呢，我就不操心了，告诉你，给我好好收拾那丫的，爷爷我容易吗我，在望月茶楼待了这么多年，这还是从未有过的把鞋湿了，嗯，你……我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清楚，你给我吃了何，作何我现在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力气都仿佛大了不少？」

「没啥，一粒普普通通的丹药罢了。」萧瑾辰左手摸了摸右手食指轻声出声道。

「还扯犊子，普通丹药能好这么快？赶紧说。」

「不说，说了你待会儿报恩说以身相许怎么办？」萧瑾辰翻了个白眼。

「放心吧，爷可看不上你，再说了，我就这烂命一条，也还不起啊。」

「大还丹。」

「什……什么丹。」周泽宇猛的跳下床，差点扑倒在地。

「大还丹。」

「这他娘的，这他娘的谁能还起啊……」周泽宇喃喃道，随后双眸蓦然瞪大:「你，你败家啊你，一粒大还丹都能买我几万条命了，哪怕是这所谓的落阳郡城也值不了一颗大还丹啊，你给我吃了这不是浪费吗你。」

年少人实在太过激动，以至于吐沫星子溅了萧瑾辰一脸，年轻太子抹了把脸，闻了下手，一脸嫌弃。

「它再值财物，能有我萧瑾辰朋友的命值财物？我这不是寻思你苦修不了的原因是底子没打好嘛，就想着它说不定能让你苦修，这不就用上了嘛，你看你，现在感觉力气大，那就说明有作用了，不信的话，你找筷子老师要门功法试着苦修苦修，说不定就成了呢！」

「我……」周泽宇有些愣神，眼底泛起的湿意被他压的死死的，年轻人瘫坐在地，半天不发一言。

「我是真拿你萧瑾辰当朋友，也清楚自己报答不起，是以也就不矫情说何还与不还了，反正以后只要有我周泽宇在一天，死也先死在你前头。」良久，年少人终于憋出话来。

「少他娘的说啥死不死的，你也不看看咱是谁，西楚太子也是说死就能死得了的？」

「你不吹牛能死啊你，刚还感动着呢，结果你又来了，等着，我去和掌柜的告个别，把桌椅财物先给人家赔了再说。」周泽宇业已懒的理萧瑾辰了。

见周泽宇走了，萧瑾辰这才嘀咕了句:「这年头，说真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只不过说着说着他又笑了起来，周泽宇这丫的，别看刚才说了那么多，可最理应说的一句却没说，「我是为你萧瑾辰受得伤」，人和人的相识一直没有那种一下就死到不行的地步，大都是从一点一滴的小事积累上来的，就凭周泽宇身上的义气，萧瑾辰也认他此物朋友。

客栈后面某个室内，望月茶楼掌柜的正忙着敲算盘，光今日下午的损失就够他心疼的了，足足二十两银子啊，这要没个半月的功夫哪能赚的回来？听到有人敲门，中年男人迅速收拾了沮丧的表情，做生意嘛，出门见人总得有个笑脸，随后他开门，却见了一张原本以为十几天后才能注意到的脸。

其实他还蛮欣赏这厮的，在他们五个人里面，周泽宇身份最低，但这货一点也没啥自卑的，该干啥干啥，想骂就骂，也没有什么厚着脸皮说混点好处的想法，他萧瑾辰觉着这样就挺好，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实乃真汉子也，在这一点上，他相信不论是最先认识周泽宇的阮文启和阮文舟，或是这二十多天只因他而认识周泽宇的梦琬中，都很欣赏。

周泽宇跟在掌柜的后面，搓搓手，腰弯的很低，一脸的不好意思。

「掌柜的，这，抱歉啊，都是泽宇的过失，泽宇是专程来赔罪的，这几年也承蒙掌柜的照顾，积攒的银两也不少了，所以损失的也理当我还，您说个数吧，有财物赔钱，有工赔工，随后呢，泽宇也就不再做这份活计了，我一人人，光脚不怕穿鞋的，您可还要做生意嘞，不能连累您嘛。」

却听这掌柜的冷笑一声:「得了吧你，这三年，你每月就那么点儿工财物，一半自己用，一半还要寄回家去，哪里还有什么银两，这次损失了二十两你也负担不起，外面那位公子人家是有财物，毕竟能让你好的这般快，可你的尿性我还不知道吗，一分一厘的都不愿欠人家，作何，想逃脱我的手掌心，不可能，这样吧，嗯，你给我继续干着，今年就每月付你一半的工财物，就当你还了，明年开春便恢复正常。」

周泽宇却是不忙着说话了，以前作何就没发现掌柜的人这么好呢，看这话说好像是自己吃亏，可现在都他娘的十月中旬了，这两个半月的能还得了多少？

「掌柜的，这不妥吧，怎么算都是您赔财物啊。」

「我乐意，你管的着吗你。」

年少人又沉默了一下:「嗯，掌柜的，您真是个好人。」

「滚滚滚，看着你小子就来气。」掌柜的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周泽宇也听话，回身就走，不过快到大门处之时，年少人却被叫住了。

「那，好好养伤，虽说不知道你吃了何灵丹妙药，可到底是自个的身体最重要，呐，我也算是你的长辈了，可别一人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啊。」中年男人温和道。

周泽宇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一只脚已经跨出门，随后忽然又转过身来。

「那啥，刘叔儿，还是按今年和明年两年的工钱减半了算吧。」

掌柜的一愣，刚要说话，却见门口早都没了影，他摇摇头。

「这臭小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