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当虞承衍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谢剑白的时候，谢剑白总会做出更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虞承衍气不打一处来，他真的很想向虞惟吐槽谢剑白的种种‘恶行’，却在谢剑白这张坦诚无辜的表情面前无法开口，统统憋闷在心中。

比如现在，在虞惟的面前，谁还能看得出男人是天庭里那最冷若冰霜、令人畏惧的天尊？

他只能气急败坏地说，「别以为我会就这样轻易地同意你们两个的事情！」

虞惟有些担忧，她想说些什么缓解氛围，只因虞承衍看起来真的很生气的样子。

坐在对面的谢剑白好似在她动此物念头的瞬间便察觉到了，二人短暂的目光交接，虞惟莫名懂得谢剑白是在用目光安抚她，让她不用开口。

他们之间的恩怨，自然要由他们自己解决——哪怕其实虞承衍心有芥蒂的那父亲，其实与如今的谢剑白还没有关系，但这仍然是他的责任。

「我知道。」谢剑白转头看向虞承衍，他声线平静地出声道，「现在并不意味着未来如何，至少如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虞承衍这才哼了一声，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这一晚，虞惟和谢剑白没有再暗中相会，谢剑白也没有干活——他被虞承衍拉去切磋了。

他们找了一个僻静的山林空地，和上次一样，二人切磋时只单纯以剑术对抗。

这业已是父子俩人在此物时代的第二次切磋了，只不过与上次相比，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截然不同。

虞承衍内心情绪复杂，出手招式都是为了发泄心情，谢剑白也有意让他二分，抵御偏多。只不过实力太高，仅是抵御，虞承衍仍然有一种自己在和一面墙交手的感觉，打着打着火气蹭地起来了。

他作何就、作何打不赢他呢！

最可气的是，望着青年的情绪已经影响到了出招，按捺许久的谢剑白，还是不由开口指点道，「不要让情绪影响到你的剑，此为大忌。」

「我又没有在跟你学剑，用你说！」

虞承衍真是气坏了，谢剑白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他上头。

也不清楚为何，这个年代的谢剑白还不是他爹，可是一对上这个家伙，他就有一种自己莫名又被看成孩子的感觉。

像是自己确实是在发脾气，一点都不成熟，可是就是他控制不住。

就仿佛一只小狗在大狗面前汪汪叫，大狗什么都不说，只是低着头看着它，就足够把小狗气得跳来跳去了。

打了一会儿，虞承衍就觉着没意思了。

谢剑白根本没有想要击败他的意思，反而会经常在某些时刻突冷地指向他的弱点，让虞承衍从上头的情绪中惊醒一下，再继续和他打。

好好的切磋打架都快变成大师课了，气人。

「不打了。」虞承衍恹恹地收了手，一回身，深一脚浅一脚在树林深处走，气呼呼地头都不回。

要是是之前，谢剑白看他走了也便走了，不会有什么反应。倒不是他不放在心里，而是谢剑白没做过正常人，不知道想安慰人、或者示好的话需要主动些许去关心对方。

谈恋爱让男人的情商急速上涨，至少懂得了要跟着人。虞承衍一走，谢剑白便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穿过树林是悬崖，旁边婉转的瀑布顺着石头流淌，发出清脆的响声。

虞承衍在悬崖边落座，修长的小腿在半空中晃动。

「我不想问你的心路历程了，最重要的是，我娘还是喜欢上了你。」虞承衍没有回头，他声线清冷地说，「我只想清楚，你会对她好吗？」

「会。」谢剑白说。

虞承衍没有说话，过了半响，他问，「会有多好？」

「要是你的天尊公务、这世界的万物苍生与虞惟相比，你会选择哪个？」

谢剑白目不转睛地看着青年的背影。

「你在因为她死的事情而介怀。」他指出虞承衍一直没有敢真正提起的原因，「这才是你最大的症结所在。」

「不然你以为呢？」虞承衍侧过脸，他仍然没有看谢剑白，而是盯着地面，倔强地抿了抿嘴唇，他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激烈，「……那么大的事情，却联系不到在天界的你，我娘死了三日你才姗姗来迟，一句道歉便结束了。你让我如何释怀？就算我娘死的事情与你无关，可是你的态度又让我怎么可能再信你一次？！」

谢剑白沉默了许久。

过了半响，他开口道，「身为天尊，理应心无旁骛为天庭与苍生付出，舍己为公，方为应做之事。」

「哈？」虞承衍不可置信地转头瞪向他。

他心里想，要是谢剑白敢说天下比虞惟重要，次日他就算撒泼打滚上吊，也要搅黄父母重新燃起的爱情火苗。

身为天尊这种观点无可厚非，若虞承衍作为世俗里苍生的一份子，也会希望自己顶头神仙如此大公至正。但身为儿子，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父亲。

前世他无法选择，可既然他出现在母亲年轻时代，要是谢剑白是抱有这样的想法，虞承衍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可我与惟惟之事，是我动了私心。」谢剑白看向他，「你懂了吗？」

「不懂。」虞承衍面无表情，「说人话。」

「人既有私/欲，便代表心有偏向。我便已不再是曾经公正秉直的天尊。」谢剑白平静地说，「天尊是身份，爱人是本我，一直不可能两全。我选择惟惟时业已做出取舍，我已不配天尊之位，解决她命事之后，我会请辞。」

虞承衍全然没有料到他结尾的话，一时间呆住。

「你……你说何？」虞承衍怔怔地问，「你不打算当天尊了？」

「一个有私心的人不该当天尊，对天庭与苍生不公平，也对惟惟……」谢剑白微微停顿，「……与你也不公平。」

「不可能，天庭和其他天尊不会让你这样做的。」虞承衍喃喃道，「你这样的大杀器，若不放在天庭里，他们不会安心的。」

「谁又有能力能拦我？」谢剑白淡淡地说，「不做天尊，并不代表我不在天庭。你母亲是神兽之身，本就有极大可能回归天界。若未来六界有事，我愿出手相救，可既担下这份身为人夫的责任，我便不再适合为天下负全责。」

谢剑白这一套理论直接把虞承衍听傻了。

他不做天尊了，萧琅和其他三个天尊会疯吧！况且虞承衍没有不由得想到，按照时间来算，谢剑白和虞惟只不过谈了两个月恋爱，谢剑白就打算不做天尊了？！

信息量过于庞大，让虞承衍一时间都不清楚该说些何好。

「那、那你，可是……」虞承衍混乱的大脑勉强找到一丝清明，「可是在我那个时间里，我都出生了，你也还是天尊啊。」

谢剑白蹙起眉头。

「我这段时间，在想的也是这件事。」他说，「若我一贯做天尊，必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望着认真思索的男人，虞承衍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他可能真的一辈子都无法习惯谢剑白的寡言少语。如果今日他没质问谢剑白，谢剑白又作何可能说出这样的话，那虞承衍就一辈子不清楚这件事了。

这世上除了虞惟没人了解谢剑白，没人知道他心里想了何，取舍了何。但凡虞承衍能清楚谢剑白的这份心，能因此推理出或许整件事情另有隐情，自己又何至于钻牛角直至厌恨他至深呢。

「我有一些想法，但需要证实。」谢剑白看向他，「要试试吗？」

收起心中杂乱的思绪，虞承衍从悬崖边霍然起身来。

「作何试？」

……

因为不用晚上偷偷出去，虞惟今日总算是在寝舍乖乖睡觉了。

她的种族特殊技能便是沾枕既睡，睡觉一直不嫌多。早早睡去后，虞惟不多时陷入梦境里。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到了谢剑白。

在梦里，她还是和谢剑白谈恋爱，只只不过都是些在现实里没有的新鲜经历。

明明是夏日，她却躺在软塌上，严严实实地盖着毯子，毯子里似乎还抱着什么发热的东西。就算是这样，小猫妖却仍然能感受到自己像是从骨髓中感到寒冷。

她不由地打了个战栗。

就在这时，谢剑白走进屋，屋内四处的烛火腾地一声烧得更加浓烈，温度也随之再一次上升。

谢剑白在她的床榻旁落座，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她的手。

虞惟自然是不清楚自己在做梦的，她看着面前的谢剑白，只觉着他像是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谢剑白的面容一如既往地英俊美貌，并没有何变化。唯一的变化是他的眼眸似乎更加深邃阴郁，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又要走了吗？」她听到自己开口。

她的声线有些虚弱，简直不像是活力四射的虞惟能发出的声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到时间了。」谢剑白手指微微用力，他轻声道，「我会找办法解决这件事的，惟惟。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她伸出手，虞惟自己都有些愣神。她的手臂理应是带着健康紧实的肌肉曲线，可是绝不该这般虚弱，纤细得要命。

谢剑白握着她的手，扶着她，让她抚摸自己的面颊。

「见过衍衍了吗？」她轻声道，「他又两个月没有见到你了，他每天都很想念你，每天都很认真地练剑。」

「再过一人月吧。」谢剑白低声道，「我能够感受到……仍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的声线一向磁性清楚，可是虞惟这次却没听清楚他后半句话说了何，似乎像是断了片的记忆，并不连贯。

虞惟在梦里断断续续地见到谢剑白，总是觉着他像是变化得很厉害，可是不知为何她感受不到他的煞气，这让她失去了判断的一大助力。

他的眼眸愈来愈冰冷，偶尔闪过的冷光，让虞惟都有些怕怕的。只有在看向她的时候，男人的神情才会温柔一些。

谢剑白身上的阴郁很像是她方才认识虞承衍的时候，只只不过相比于青年，谢剑白似乎更能忍，他将那种情绪压到极致，仿佛一切正常，无事发生，却发而让人感受到一种暴风雨前压抑的寂静。

虞惟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了，谢剑白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只因她的身体而变得冷冽可怕。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虞惟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谢剑白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捂住了嘴。

他不多时松开她，转而俯下身，环住她的腰。他抱着她，脸颊和鼻梁轻轻地贴着她的腹部。

虞惟短暂地沉默下来，她出手，抚摸他的侧脸。

「要是我死了，」她再一次开口。感受到谢剑白的手臂似乎颤了一下，这次他没有拦她。

她低下头，带着无限的爱意轻抚谢剑白俊美的侧脸，然后微微笑言，「你便陪我一起走。这样是否能让你开心些许？」

谢剑白将脸埋在她的小腹上，过了半响，他才嗯了一声。

他闷闷地说，「我不甘心。」

「惟惟，我恨这一切。」

谢剑白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的神情脆弱而阴鸷，仿佛有种随时会将自己燃烧殆尽的阴郁和疯狂。

世上唯一能拽住缰绳的人，只能无声地抚摸着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