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前面有掌灯丫鬟开路,后面还跟着其他丫鬟嬷嬷,可走在花木夹道的路上,耳畔听着阴森森的风声,风清媮与莫氏便止不住心生恐惧,相互依偎着越靠越紧,脚步越走越疾。
倏地,一抹冷白的缥缈身影在前方半空中闪逝而过,将两个掌灯丫鬟吓得尖叫着丢了手中灯笼,想要逃跑却莫名被绊得狼狈跌坐在地。
「有鬼!那定是苏姨娘的冤魂赶了回来了!」
不只后方哪个奴才最先惊叫出声,吓得丫鬟嬷嬷们立时惨叫声连成一片,何都不顾地抱头东躲西藏。
至于风清媮与莫氏的第一反应也是调头就跑,可是她们刚转向,那抹诡异的森森白影就又一次自面前飞掠而过。这回她们还依稀注意到那女子一副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可怖模样,当场被恫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前院通往后宅清风院的路上已然混乱一片,风浣冰早已跑去告知老夫人,而龙御沧则带着风浣凌「恰巧」找风丞相有事要商议,遥遥听到喧闹吵闹声,便一同往这边赶来。
风万全忧心府里出的乱子会让澈月王看了笑话,急急快走了几步抢先赶到,不想才到场便见夫人与三女儿,正对着空荡荡的半空连连磕头求饶。
「苏姨娘,过去我也不是存心害你的,这次害死你的更不是我,不要来找我索命啊!要索命你也应去找二叔啊,是他,是他让我们天未亮时把你骗出来,供他溺毙你以泄私愤的。你不要来找我,去找二叔啊!」
慌乱间早已掉了面纱的风清媮抱头躲在母亲怀里,声线嘶哑地哭喊着,哪怕畏于鬼神之威时,却仍觉着一切皆是旁人的错。
「都已经死了,苏墨兰你就别再装神弄鬼了!要是你觉着死得冤枉,也应当去找风万里,谁让你的女儿害惨了人家的儿女?你要索命报仇,也应当先去找他!」
莫氏状若疯魔地对空气嘶吼叫嚣着,气势态度看似强硬,可身子却已然抖若筛糠。
「什么冤魂厉鬼?我才不怕你!这一世,死在我手里的人还少么?若是那些贱人都来找我索命复仇,我莫雅琴焉能好好活到今日?她们既然都不能把我作何样,懦弱如你苏墨兰又能奈我何?」
听到这里风万全的脸色已然暗沉如头顶夜色,转眸见风浣冰正扶着老夫人赶来,方才疾步上前一把拉起莫氏,低斥道:「莫雅琴,你带女儿在这里发的何疯?」
倏地见到相爷青白交错的怒颜逼至眼前,莫氏先是为多了依靠与厉鬼对抗而一喜,但转瞬便意识到自己适才的话都被他听了去,不由得大惊失色。
随着几路人渐渐汇聚到一处,被鬼影吓破胆的大夫人与三小姐逐渐回过神来,齐齐闭了嘴不再多言。
风浣凌似笑非笑地望着发髻身衫都有些凌乱的两人,状似不解地问:「母亲与三姐这是作何了?怎地弄得如此狼狈?」
匆匆赶来的老夫人见两人形貌也不由得皱起眉来,显然也在等待一个解释。
「哦,适才,适才不知哪里蹿出只野猫,突遭惊吓才使得我与清媮略有失仪,让王妃见笑了。」
冷静下来的莫氏很快便想出应对之法,说话间还故作从容地抚了抚鬓边乱发。
老夫人却面沉如水:「夜半三更的,又是苏姨娘头七之期,你们母女俩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母亲教训得极是,稍后我定会按家规好好责罚她们。天色不早了,母亲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风万全略略敛了怒色,显然不打算把适才听到的内容过于声张,转身又对澈月王道:「明日苏姨娘下葬之事,下官自会安排妥当,也请王爷与王妃放心地回去休息吧。」
同样曾是神龙国五大家族之一,如今只余四大家族,风氏虽暂居首位却不敢太过张扬。苏氏纵然不可小觑,莫氏还有位太后在位,更是得罪不起的。
因此风万全会如此压抑隐忍,本就在风浣凌预料之中,想要离间两家的关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至于害死苏姨娘的风万里,她也并未觉着太过意外,毕竟仅有的一对儿女都受了那么重的伤,他却不敢妄动澈月王,也就只能先拿风浣凌的生母来泄愤了。
可是风浣冰显然对父亲如此无视莫氏与风清媮亲口承认的罪行难以接受,心寒得霎时红了眼眶,若不是被风浣凌拉着回客院休息,只怕会隐忍不住当场暴发。
「姐姐,我让玉树扮鬼吓吓她们,原本就只是想让父亲看清真相罢了。以莫氏当下的势力,父亲自然不会轻易动大夫人,你又何必如此上心呢?更何况,娘亲的死,真凶又是二叔,父亲怎么可能让此事闹大?」
回到客院室内,风浣凌亲自为风浣冰倒了杯茶,看着她痛彻心扉的绝望模样颇为无奈。
她虽尚未经历过父母至尊的背叛伤害,但想来风浣冰当下的彻底寒心的感觉,与她前世被龙璟溟、风清婉所伤时相差无几吧?
「我恍然大悟,但我无法原谅……」
风浣冰僵硬着动作捧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淡淡的苦涩径直流淌至心底深处。
父亲想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是她不能!
无论是亲手害死娘亲的风万里,还是过去折磨了娘亲十余年之久的莫氏和风清媮,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无论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她迟早要为娘亲讨回公道!
可是身为不受父母待见,又已死亲娘的一介庶女,无疑太过势单力薄。若仅凭现在的身份能力,妄图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若想快速成长壮大,为今之计,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王爷,我想参加今年圣上的秋选,还请王爷能够多多帮忙。」
龙御沧只淡淡瞥了风浣冰一眼,却像是已然瞬间将她看透,他只考虑了须臾,便轻浅地吐出个「好」字。
头七过后,苏姨娘的棺木被厚葬入风家陵墓,依风万全的意思以平妻之位入葬,也算是给了苏家一人交待。
澈月王在过去的一连七日,都留在丞相府陪伴王妃,这让原本还怀疑庶出的四小姐在王府怕是不受待见的人,尽数相信风浣凌不知用什么手段彻底迷住了龙御沧,所以才会让王爷盛宠如斯。
此后还有「六期」要守,但风浣凌却不好再留宿丞相府,依礼应当跟随龙御沧回返澈月王府。
宴席开始前,众人聚在通透的花厅中小座,虽皆身着素衣丧服却撑着笑脸,看似热络地陪着尊贵的王爷与王妃闲话家常。
为澈月王夫妇送行,丞相府自然又要办场宴席,虽不好太过张扬却也要酒菜丰厚。
「王妃,大夫人特意吩咐了厨房在开席前炖了开胃汤,请您品尝。」
绮香低眉顺眼地端着盏细瓷盅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捧到风浣凌面前。
「母亲有心了。」
风浣凌刚要抬手接过,坐在身旁的龙御沧蓦然大手一伸,先一步端起瓷盅来,「这开胃汤看来着实不错,只是娘子难道忘了医仙的叮嘱么?医治你哑疾最后几日的药用完前,是不宜食用含量有山楂的东西的。」
完全不依稀记得苍云有如此说过的风浣凌,眨眼间便猜到龙御沧此举定有深意,当即便配合着作出恍然大悟状。
「只不过,终究是大夫人一番心意,不好平白浪费。绮香陪嫁到王府以来,对主子照顾得很是尽心尽力,今日这盅开胃汤,本王便赐于你享用了,赶紧喝了吧。」
说话间,龙御沧已然伸手将揭开盖子的琉璃盅递到绮香面前,在无人可见的大掌下,一团暗红色粉末自掌心悄无声息地散落进汤品里。
「奴婢多谢王爷赏赐!」
大喜过望的绮香根本不疑有他,只道自己的努力终于博得澈月王些许青睐,眉目含情地接过开胃汤便先轻抿了一小口,然后才退到一旁继续饮用。
身为王妃的风浣凌都没觉得吃醋,反倒是陪坐在旁的风清媮瞪向绮香的目光,仿佛淬过毒般阴冷。
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莫氏方才起身道:「时辰差不早了,请王爷与王妃移驾正厅用膳吧。」
见澈月王挽着王妃霍然起身,众人随即纷纷起身,正准备出了花厅时,却听绮香蓦然惨叫一声,随即摔了手中琉璃盅,直挺挺倒地不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女眷们见状难免惊呼阵阵,老夫人则拧紧眉心暗道近来府中作何接连出事,只不过面上却镇定道:「都慌何,还不先去找上官大夫来看看!」
眼见着绮香倒地后抽搐须臾,等不及上官妙手赶来就已然七窍流血,花厅中围观的众人直惊得齐齐倒吸口凉气。
「绮香是喝了那盅开胃汤才这样的,难道是那汤里有毒?」
苏悦还因为南宫嬷嬷的事被软禁在澈月王府,是以这次随侍而来的便只有芝兰与玉树,而此时说话的自然是向来伶俐多话的芝兰。
「那盅开胃汤原本是要给王妃喝的,显然绮香这是替主子受难而枉死了。」
自从头七过后,风浣冰整个人便清冷内敛不少,就算眼前横陈着一具七窍流血面目狰狞的尸身,也未见她皱一下眉头,语调更是冷沉平缓至极。
根本没有在汤中动何手脚的莫氏闻言,当即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澈月王脚前,颤声道:「王爷明鉴,妾身绝没有毒害王妃之心!即便妾身再如何愚笨,也不可能会在自己命人准备的汤饮里下毒,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送予王妃饮用啊!」
紧紧揽住风浣凌腰身的龙御沧却充耳不闻般,只是抿着薄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丞相夫人。
他当然知道没人在这盅汤里动手脚,只因那毒根本就是他下的,且正是那一日绮香诬陷南宫嬷嬷有意害死王妃的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