菘蓝微怔了一下,声线轻柔,「我去开门。」
颜氏连忙从他身上弹开,干脆道:「我去。」
他大概猜到是张亮。他这住所,也就张亮和向医生三天两头的来。
菘蓝愣了一下,她这么快就把自己当女主人了?果真是私生饭,很是轰轰烈烈。像着了火的老房子,全然克制不住。目光跟着她的背影,面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而后整衣敛容,尽快恢复端正雅正的坐姿,脸上亦覆上从容不迫的优雅神情。
张亮见开门的是颜氏,明显的僵了一下,藏不住的嫌弃眼神飘到颜氏脸上,冷冷道:「你作何在这里?」
颜氏对此毫不在意,从容不迫道:「我来汇报。你怎么......」注意到他身后方的向医生,后面的质问又吞了回去。
向医生愣了愣,明白过后抿起唇,露出一道笑来,冲颜氏轻声道:「颜小姐也在啊,那我这算是白来了。」
......
颜氏低着眉眼,神情是温顺谦恭的,亦是低声像讲悄悄话道:「您来的正好,我适才还担心他来着,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微微扭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方向,眼神甚是清莹秀澈,弄巧呈乖道:「嘘,别告诉他。」
向医生本就对颜氏颇有好感,又觉得她此刻的神情十分天真烂缦,正要答复,谁知张亮对颜氏翻了一人优雅的白眼,一把推开颜氏和向医生,直径迈入客厅。
连眼神都不留一人。
颜氏无可奈何,拢了拢头发,冲向医生耸耸肩笑笑,「他就这样......」随后冲张亮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才作罢。
向医生微愣,不多时笑了一声:「小伙子气血方刚,都这样。」
颜氏:「对,都这样。」
哼!
三人来到菘蓝跟前。
菘蓝呆了呆,果然是张亮。不多时,他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看着三人,觉着甚是有趣,不徐不疾道:「怎么?要开party?」
「开何party,来,先坐下!」颜氏把两人都摁在了椅子上,轻咳一声,郑重道:「咳咳,是我的主意,你看你,都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吗?」
菘蓝闻言迟疑了一下,淡淡一笑,望着张亮。
他清楚颜氏不是那种会擅自安排他人的人。
两人对视片刻,张亮首先垂下眼,道一声:「是我都主意。」
菘蓝望着张亮,端详不一会道:「好,我清楚了。」
向医生看这三人,温婉一笑,并不作声。
偏偏颜氏没有一丝自觉,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插过一句话来:「不是,是我的主意,你别责怪他。」说完,白皙的脸上悄悄染上了一丝红晕。
她向来不会撒谎。
菘蓝不打算让气氛难堪,迎着她的视线,淡淡一笑,轻轻柔了柔她的额头,十分宠溺的语气道:「多管闲事。」
颜氏倒也不觉着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流过分了些,冲菘蓝莞尔而笑。
在一旁的张亮听了这话,看了这温情密意,一室生春的画面,眼色不善地盯着颜氏,连话也懒得说了,像是要把颜氏恐吓出去。
「咳咳咳!」
向医生望着这两人双眸里流动的宠溺与爱意,实在看不下去了,来了兴致,面带微笑,冲菘蓝调侃道:「你这宅子这么大,作何,谈恋爱了~~金屋娇娘~~都不让我们来串门了吗?」
谈恋爱,三个字,她特意放慢了语速,加重了语气。
菘蓝闻言缄默,随即也笑了,道:「说吧,何事。」
向医生哼哼一笑,仍是淡然的很,不徐不疾道:「这不是我让你按时来复诊,你也没来,没办法,谁让你是菘总呢?小的我只能亲自过来了。」说罢便伸手打开药箱。
颜氏闻言,眼神阴郁起来。没不由得想到他这么不爱惜自己,心里有些薄怒。迟疑了一会,硬生硬气道:「你是小孩吗?怎么能不听医生的话呢?」
菘蓝随即哑然失笑。这种迫切的关心,菘蓝从小便很少尝到。他顿了顿,眼眸里有一丝惊恐微闪,而后迅速的垂下了眼帘。
一个人从来没吃过甜的,有一天,你蓦然给他一块甜品,他第一反应一定是惊恐的。这是何?你怎么会要给我?
这微妙的变化,向医生全看在眼里。她交叉的二郎腿换了个位置,挪动了下身子,支着下巴看着菘蓝,若有所思,眉宇间也隐有忧色。
还未等菘蓝说话,张亮就冷冷瞥了颜氏一眼,话中带刺出声道:「这是因为谁?」
是啊,这是因为谁?如若不是颜氏的出现,第二人格怎会频繁出现?张亮气归气,但也拿不出实际的动作来阻止事情的发展。
颜氏可真的是忍无可忍,面上白了三分,冲张亮微微嚷道:「诶,我说张亮,从进门开始你就挤兑我,你到底哪里看我不顺眼?」
张亮撇开脸,冷哼一声回道:「就没顺眼过。」
也好,这样的氛围又把菘蓝从方才的黯然中拉了回来。他皱了一下眉,忍不住暗自发笑,没想到这两人如此水火不容。
张亮说起话来,像炮筒子一样冲,全是火药味儿。
向医生看此物场面,摇头叹息,眉间都要拧出一人疙瘩来,一副大人训斥小孩的模样,道:「你们俩闹够了吗?今天是来听你们吵架的吗?我本硕博连读8年,就是为了听你们吵架吗?」
颜氏也觉得有点过了,垂下眼,低声喃喃:「谁让他先瞪我......」
说的甚是真诚,以及委屈。
张亮则是负气的别过了脸去,不再看颜氏。
菘蓝轻嗤一声,摇了摇头,嘴角如阳光散漫咧开,露出洁白闪亮的牙齿,不露喜大怒道:「好了好了,你们来的正事?还不开始?」
向医生被他那及其隐秘的无助而黯然的眼神煞了一下,回过神来,手里业已拿出了听诊器。
「你有这个自觉就好。」
菘蓝听懂了。再饶舌的话,只需思索不一会,他就能听恍然大悟。他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礼貌道:「幸亏有你。」
「得了吧!」
向医生一边蹲下,一面嫌弃他。
难得调侃的语气,让气氛回暖。菘蓝一直不计较细枝末节,依旧是任由她调侃。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菘蓝的确没有发病的征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向医生收回器材,那双一贯拧着的双眉终究微松,像是舒了一口气,道:「总算不折腾了」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对另一人人格说的。
张亮悄然无声地出了口气,微微绷紧的面颊终究放松了下来。
颜氏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一些,喜眉笑眼,「谢天谢地!」
菘蓝神色松弛了些,面上却没露出何,仍是淡淡笑着,安适如常道:「你看,白跑一趟了吧。」
向医生知道他的性子,悲伤,焦虑,难堪,总能藏得很好。作为他的主治医生,她是关心和担忧他的,作为认识多年的朋友,她是讨厌他的。
正是因为这样的性子,才导致了这样的病痛。
这让生为医生的她,足够疾首蹙頞了。
她回过神来,神情自若提醒道:「只不过你也不能过于劳累,一人人的身体,两个人的精神消耗,你知道会怎样。」
菘蓝神色变了变,伤痛自眼底一闪而逝,很快恢复平静,道:「我知晓,你放心。」音量极低,若微风拂耳。
他不愿在颜氏面前表现太多脆弱对一面,亦是不想让她清楚更多。
颜氏去送向医生,出到庭院中,向医生突然停下,对颜氏问道:「未来不易,你可想好了?」
她的语气轻柔异常,仿佛被卷入事件里无辜者的低喃,眼神却是冰冷的,宛如刀片般朝颜氏扫去,容不得她退却。
她要对自己对病人负责。倘若这女人之时一时之快爱上了菘蓝,那趁早结束。
而颜氏怎会不清楚未来不易,她又何惧过?正要信誓旦旦的承诺什么,却被向医生打断了。
「他随时有可能消失」
颜氏只觉像被人一锤砸在心口上似的,又酸又疼又闷。
向医生略顿,又道:「是死去。」
平常又沉重的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颜氏怔在当场,若石塑若木雕,浑身上下,因这一句话而动弹不得。
飞蛾扑火。
的确如此,颜氏脑海里随即不由得想到了飞蛾扑火。以及,镜花水月一般,触手成空。
张亮的威逼恐吓和向医生一步一计的告知事实,合起来,那便是软硬兼施了。
向医生见她神色已发生变化,沉吟不一会,终是追道:「你若无心,可早做打算,不必伤人伤己。」她的声线是低沉的,却又平缓,并无生动,她并不想让颜氏听出她话里都刻意,仿佛就是一个医生在如实又平静的告诉你病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颜氏缄默了。
不一会后,声音微颤的追问道:「你不是医生吗?」
话一出口,颜氏自己都想取笑自己。
颜氏摇摇头,力持镇定,可神情却是若有若无的哀伤。
向医生倒也不怒,眼底似乎闪过何,可太快了,连颜氏都捕捉不住。她迟疑顾望,未见菘蓝出来,才垂下眼,轻声道:「你了解过这种病吗?」
向医生看着颜氏那余悸未退的脸,噙着似是而非的浅笑,半晌,才说:「下次我再和你细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