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如织

「什么……何病人？」冷舟等人惊诧，连笑容都忘了收回去，只是双眸不眨地盯着冷泺泫看，仿佛在求证何一般。

「多说无益，最近注意休息吧。」

话落，冷泺泫便牵着同样惊诧的冷泺沣，往夕霞院而去。

「舟，舟，舟，舟……哥，她，她，她说的话是真的吗？」冷仑也顾不得躲藏了，慌忙窜出来，拽住冷舟的袖子，麻着一张脸追问道。

可别病啊，就他们那人挤人的大通铺，一旦谁病了，准会被赶出屋，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还得提防别人的暗算，那不是等死是何？

十五年一度的甄选尚未到来，他们忍辱偷生这般苟活，不就是等着两年以后的甄选嘛，眼看痛苦即将结束，可千万不要现在就玩完了啊！

冷舟摇摇头，他同样心慌，可不知作何会，想着她临走之前的眼神，竟生出一股安心之感。该作何形容呢，上位者的气定闲和？不屑与弃子们斗法置气的宽容大度？还是，稳操胜券的淡然自信？

然而可能吗？她凭什么帮他们这种人？

见冷舟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游魂之态，冷仑暗自思忖，完了完了，连舟哥这次都束手无策，看来他们是真的凉了啊。

早知道这么快就完蛋，他还装什么孙子啊，倒不如痛快地将夹起的尾巴翘着呢，起码现在不会悔得肠子都打结。

那些个王八蛋，平日里敢把老子当玩意儿吆喝，反正也活不成了，给老子等着！

旁边几人同样担惊受怕，可还怀着一丝期望，迟疑着开口：

「其实，这也只是上面那几位的猜测而已，还未必就作准呢。」

「对，对呀，她说的也不一定就意味着会必然发生吧，再说，咱平日里比起同屋的那些人而言，还是挺受上面几位重视的，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病了，也不一定就会没了其他出路……吧？」

「这话你自己说的都心虚，还指望别人救咱吗？」

「作何就不能指望！我平日里做牛做马，任劳任怨毫无懈怠，也未必得不到几位姑娘公子的赏识啊，只要他们一句话，我看就算我瘫病在床上，谁敢为难！」

「你可拉倒吧，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也太把你自己当回事了，哼……」

「冷熊你何意思，那么多人都在，凭何就针对我？我看你定是早就嫉妒我，看我不顺眼了，想打架是不是，来啊，谁怕谁！」

「打你作何了！」

冷舟被吵得没法静心细想，一伸手，将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二人分开，「好啦，大家都是兄弟，如今前途未卜，何必自己窝里先斗起来呢。总之，上面给咱的任务也算完成了，至于那位说的话……这几日大家能休息就多偷会儿懒，被打被骂也忍着些，一切以甄选为重。」

虽然大家心里都难掩焦虑忐忑，但冷舟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便有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有人心事重重不知在思量什么。很快，本就寂静的青板路又一次恢复平静。

夕霞院

「小姐？」

如锦见廊下行来两道身影，待看清是自家很少露面的小姐后，忙欣喜地回头朝院中高喊一声，「小姐牵着少爷来啦！」

「哟，你莫不是瞧花眼……」如织手里端着茶盏走来，没等将训斥的话说完，就眉眼笑开地将茶盘往如锦手中一放，小跑着迎过去。

「唉，有了小姐就不要我这亲妹子喽。」如锦好笑地摇摇头，只得认命地将东西送去客厅，也好将这消息告诉给夫人欢喜一番。

见如织难掩开心地跑过来，冷泺泫心中一暖，她知道，这是原主存留在身体里的情感，是一种见到亲近之人的习惯。

而她，在经历过背叛带来的灭门之恸后，对那些忠诚可信之人，也会格外宽容。

「如织慢些，不急。」冷泺泫温和颔首，浅笑半迎。

「嗳？」如织被自家小姐这明彩无双的笑容晃了下神，忍不住眨了眨眼，再看，迎风亭亭玉立之人，可不就是自家那很少笑，心却比谁都要暖的小姐嘛，她作何会认错！

以前不笑时如织都觉得自家小姐哪哪儿都好，如今，更是觉着小姐由外暖到了内，整个儿就是一位温润雅尔的仙子，怎么看作何欢喜。

「小姐您来啦，如锦那丫头昨天刚拿来了核桃，我一早便收拾好，这就去磨成红枣核桃露给小姐端来，您先进屋里坐会儿。」如织笑着说完，立马跑回了小厨房。

望着她不再年少的笑颜，冷泺泫心下一紧。

普通人的寿命，终归是有限得很，尤其对于已经年过三十的如织而言，她这一生太苦也太无私，最先不由得想到考虑到的，一直都不是她自己。

如织、如锦姐妹是赵清冰的陪嫁之一，其母李嬷嬷是赵清冰生母在赵府仅剩的一人丫鬟了。

哪怕赵清冰是赵府名正言顺的嫡女，但有其继母陈莲的作妖，她在府中的生活可想而知。明明有着不错的修行天赋，硬生生被陈莲扼杀打压，直到嫁给了冷一汎，在她夫君的帮助之下，赵清冰才真正入了修道之门。

可惜年岁太大，这些年又无心修炼，是以修为只停留在了修气四重一层，这已是难得的突破。

当年赵清冰嫁进来时，只带了李嬷嬷母女三人，其他被陈莲塞进来的眼线先后被她与冷一汎找藉口打发了出去，身边的丫鬟仆妇虽是后来添置的，但胜在安分守己。

自那之后，赵清冰便断了与娘家的一切往来。赵兴海见冷家嫡子毫无前途，他又向来不在意这个小女儿，何况陈莲给他生了三个嫡子，教导还来不及呢，对此自不会反对，反倒是眼不见为净。

两个本就在府中处境尴尬的人结合，哪怕琴瑟和鸣，恩爱不移，对外界的名利欲求淡泊到尘埃里，但找来的麻烦还是不会少。

如织是个认死理的人，她先后被赵清冰和冷一汎救过，于是在原主出生之日，她便立誓，此生不嫁，用一辈子来保护好小主子，以偿还救命之恩和主仆之情。

而她，真的做到了。

这十年来，即便是生母赵清冰，待原主都没有如织这般细心耐心，但凡是原主多吃了一口，多看了一眼的吃食物件，她都会用心记下，多备几份，就好比那红枣核桃露。

人心都是相互的，何况原主本就是个心思敏感之人，她想护住的并不多，只是一人家而已，而如织在这个家里，早就是她敬爱亲切的家人，是她记忆中不可或缺的乳母。

冷泺泫忍不住心中一叹，如织，究竟该如何待她才好？

可是，凡人的寿命在修道之人的眼中，只不过是好几个闭关的时日，她不想失去此物家人，却在自然法则面前无能为力，想留又无法留，这也是原主以前忧心的问题之一。

冷泺沣从进夕霞院后就一直低着头，此刻，见院内没了其他人，不由微微摇了摇握住的手，「阿姐……」

「嗯？」冷泺泫从原主的记忆中回神。

冷泺沣没有抬头，「如织很喜欢阿姐。」

「嗯。」因为她将原主当成了生命中的一切。

「如锦、李嬷嬷、宿迁、宿雾，他们都很喜欢阿姐。」冷泺沣的声音闷闷的。

「嗯，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可是，他们……并不喜欢沣儿……」

冷泺沣抬头，一滴泪刚好从眼中滑落：

「沣儿，是不是贪得无厌了？业已得到了阿姐的喜欢，却想要的更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府中除了小壶，我再找不到一个可以说上三句话的人了。有时候其他院里的人来刁难强抢时，我甚至都不讨厌他们，至少，可以有人陪我说话，而不是将我当成透明人忽视，我，我……」

看着努力想憋住哭泣，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的男孩，大概，他隐忍了多年未言说的委屈，此刻总算找到了能够抒怀的口径，便如决堤的洪水，不退不消了吧。

冷泺泫俯身，抹去他脸上的泪，「渴求温暖并不是坏事，谁都无法抗拒温暖的魅力，然而，你不能强求别人定要按照你的意志行事。」

冷泺沣抽泣，无助地拉着她的衣袖，「阿姐？」

罢了，长姐如母啊，冷泺泫望着他，耐心教导道：

「喜欢是相互的，在得到别人的喜欢之前，先要给对方足够的尊重和信任。」

「尤其是对于如织他们，你要先将这些人当成家人看待，用心来做，对方也会用心来感受。」

「不要先从内心将自己贬到石缝里，却又卑微地暗自企盼，希望别人能主动将拉你出来。毕竟这世上，有读心术，又肯花心思用在你身上的人，未必会存在。」

「不要总抱怨别人的冷淡和不公，当你做好了自己应尽的本分之后，若还是收不到对等的喜欢时，也不必怨怼，至少，你努力过，无愧于自己先前的喜欢。」

冷泺沣抬头，望着阿姐温和如玉的面容，尤其是阿姐的眼中，只有自己时，不由愣怔。

「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