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章 梅柳生

鸡飞狗跳闹了半日，直到正午，苏清朗的耳根子才总算清净了些许。

独身坐在凉亭中，面对着梁氏亲手准备的佳肴，心里却想着，待会儿回去该怎么和二娘交代。

亭子下面隐约传出来些许动静，他霍然起身身来，勾头望去，不一会儿，所见的是一人人影从桃花丛中钻了出来。

此人身着一袭墨色的长袍，上面绣着金色团花的图案，腰间坠着香囊美玉，一顶珠玉镶嵌的紫金冠，两道乌墨的碎发压在鬓边。

剑眉星目，身材颀长，气质英武，宛如惊龙，只可惜手中惦着一柄长剑，剑上还染着血迹，望着不像何好人。

苏清朗抖了一抖，私想着自己的名声如何臭，想要替天行道取自己狗命的英雄何其多，只怪自己太过大意，出门竟忘了带护卫。

一时间，脸色青白，双腿打软，不知是钻在石桌底下，还是直接趴在地面装死比较好。

尽管心里紧张，但身为朝廷的正二品大员，面上仍要做出个正义凛然，毫不畏惧的样子来。

于是，苏大人气沉丹田，指着那人大喝了一声：「呔，你是何人，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在此行凶？」

那人转头看向了他，愣了一下，显然没不由得想到此处竟会有人。

意识到自己的莽撞，连忙将宝剑收回鞘中，向他拱手道：「在下出门游玩，不慎遇上个黄毛走兽，追击途中，误闯此地，搅了兄台的雅兴，还请兄台见谅。」

苏清朗望了望他腰间的宝剑，又看了看那人一脸诚恳的样貌，笑了笑：「既是追击猛兽便也算了，在下也是来此游玩，正愁无人作伴，这里尚有两壶薄酒，兄台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上来对饮几杯如何？」

那人迟疑片刻，随后笑得灿烂，向他作揖道：「如此，那就多谢兄台款待了。」

抬步走上凉亭，勾头见到苏清朗面上的伤痕，惊奇道：「兄台，你的脸……」

苏清朗正打量着来人，脚步稳健，袖袂生风，虽不认识，却是个清雅出尘的好相貌。

闻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所碰之处，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

心情郁闷，哦了一声，道：「风流债，桃花劫，前门失守，后院起火，让兄台见笑了。」

那人抿唇一笑，恭维道：「兄台相貌堂堂，气质不凡，招姑娘家喜欢亦是无可厚非。」

黄鹂嘴上抹蜂蜜，净会挑好听的说，苏清朗暗暗嗤了一声，想着自己脸上的那双如来神掌，心里不由发虚。

侧手邀那个人落座来，道：「在下只是久不成亲，婚事遭家里人挂念罢了，怎比得上兄台一身风流气概？」

拾袂落座，望着台面上的残羹剩菜，又啧声道：「可惜的很，这些菜色放置太久，想必业已凉了，不然还能请兄台尝尝我家二娘的手艺。只不过这桌上倒是有温酒的器具，如今日气尚冷，兄台若是畏寒，我们便把酒温一温再喝。」

那人笑而不语，算是默许，苏清朗抬起手，将酒温在炉上，又问：「兄台看起来似是外乡人。」

苏清朗啧啧一下，不由心想，不是他的眼力好，而是这长安城中，官宦名门八百家，像他这个年龄的，哪一家的公子王孙他没见过，这人一身装扮十分金贵，显然是个有身份地位的人，如此一算，自然是外乡人了。

对方微微颔首，回答：「兄台好眼力，在下乃是淮阳人士，前来长安赶赴科考的。」

又言道：「原来是赶赴科考的举人，看兄台一身英气，在下还以为兄台乃是应征的武生呢！」

苏清朗听此哈哈大笑，差点从凳子上跌了下去。

那人摇头否认，同时顿了顿，像是想到何有趣之事：「怨不得兄台误会，前些天参加会试，将进考场时，守在大门处检查的大人见到在下，还不敢放在下进去，只说武生应试还有半年，今次举办的乃是文试，让在下过几个月再来呢。」

每届科考，都是礼部中饱私囊的好机会，因此这些天来，他一贯忙着敲诈勒索，索要贿赂，倒从不曾听说还有这等趣事。

接着，又听那人拱手道：「在下梅柳生，还未请教兄台大名。」

初听梅柳生的名字，苏清朗只觉得有些耳熟，但粗粗一想，又说不出究竟是在哪里听过。

索性不管，展颜一笑道：「免贵姓苏，梅兄称呼在下一声苏兄便好。」

这梅柳生望着英气不凡，是个十足的武夫，可文采上，却也不是个绣花枕头。

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只说得苏清朗双眸发亮，差点握着对方的手直呼知己。

两人举杯对饮，聊得极其开心，不知不觉，太阳落了西山，台面上还有残酒半盏。

梅柳生理了理衣摆，慨然道：「许久不曾这样开心了，苏兄虚怀若谷，藏有万卷诗书，在下佩服佩服。」

苏清朗摆手道：「只不过闲着没事看两首酸词罢了，班门弄斧，梅兄见笑了。」

两人互相恭维，一对眼，又觉着对方无论长相，还是文辞，都对到自己心里去了，便又举起杯子。

可惜苏清朗一仰头，却喝了个空，惊讶道：「呀，没酒了……」

望向梅柳生，表情甚是遗憾：「早知能遇到梅兄，我该多备些酒，如此，却是我失礼了。」

梅柳生笑道：「酒不尽兴人尽兴，今日留个念想，改天换我请你。」

「好！」苏清朗酒杯往桌上一放，再转头看向外面道：「天色不早了，在下也该离开了，他日有缘相见，你我再痛饮几杯。」

正当此时，桃林的小路中，徐徐出了来一人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亦是墨衣打扮，手中握着长剑，额前坠着两道碎发。

他打量了一眼苏清朗，来到凉亭下，向梅柳生施礼道：「公子，我们该走了。」

梅柳生也看向苏清朗，神情略有不舍，眸中含着笑意：「那我们就约在下次？」

苏清朗微微颔首，两人一同走下凉亭，绕过桃林的小路，转眼便见一辆马车等候。

梅柳生问：「苏兄要往哪里去？」

苏清朗侧手一指，回答道：「我赶着回城，往北方去。」

梅柳生瞅了瞅北方的路途，收回目光，有些遗憾道：「不巧的很，我还有事要往南方去，不能随苏兄同行了。」

见梅柳生停住脚步，回身望着自己，他自知失态的笑了笑，有意提点道：「在下在城中居住多年，在官场之上，也积累下不少的人脉，梅兄既是应试科考的贡生，若是有需要的话，在下倒可以帮助一二。」

两人拱手告别，梅柳生转身离去，苏清朗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不由得想到了何，又下意识的出声阻止。

这话儿业已说得足够恍然大悟，梅柳生也愣了一下，思索须臾，却摇头笑道：「多谢苏兄的好意，只是在下目前还没有那样的打算，暂且凭一己之力试试看。」

苏清朗闻言，眸光微亮，对他不由多看了几眼，微微颔首，歉然道：「梅兄品行高尚，洁身自爱，是在下冒昧了。」

梅柳生低着首，回答：「苏兄是为了我好，在下全都恍然大悟。」

随后又是一笑：「就凭苏兄这番美意，下次相见，我也该请苏兄痛饮一番。」

苏清朗点点头，再拱了拱手：「一定一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两人就此分别，苏清朗转身上了马车，走在回程的路上，他掀开车帘，所见的是天际的斜阳，已经漫过了半边天，落在桃花之上，灼灼一片。

朝着梅柳生走了的方向，转头望了一眼，不由唇角微勾，神情若有所思。

手指轻敲窗板，拖着调子渐渐地道：「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好名字，好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