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章 殿试

一番话儿只说得贾德欣老泪纵横，就差抱着苏清朗的大腿磕头，感激他对自己的莫大恩情。

苏清朗见此，心中的怒气也消了不少，其实细细想想，此物事儿本就与贾德欣无关，不过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为了揽人情撑脸面，一不小心被他抓住现行罢了。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与他也算有些关联，他苏清朗虽说睚眦必报小心眼，但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

更何况，此物贾德欣，每月都会给他几百两银子的进账，若是少了这条财路，让他以后拿什么供养醉仙楼里的姑娘？

该敲打的都敲打完了，该恐吓的也已经达到效果，苏清朗见好就收，绝不拖延，打一棍子，又抛出去个甜枣蜜饯儿。

于是软下态度，叹了口气：「贾大人，你是怎样的人，我其实都恍然大悟，然而我恍然大悟，不代表其他人都明白，你我相交至此，明面上官职上下级，实际却是一同升官发财的好兄弟，若是连你都在背地里骂我，那我苏清朗在旁人心中又算是何东西？」

贾德欣点头如捣蒜，撇着嘴，连声道：「下官恍然大悟，下官全都恍然大悟……」

苏清朗之后站直身体，扶着一把纤腰，觑了一眼贾思齐，摆出一副‘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的表情。

挥着扇子扬声道：「至于贾少爷……官场毕竟是官场，不是你家后花园里的长廊，今日你幸好得罪的是我，我念在与你老爹的私交不会放在心上，可若是你哪天晕头转向，不小心犯到了相爷手上，你说那时候你再说你年少不懂事，我相信，相爷他老人家可会相信？」

提到丞相，贾德欣吓得抖了三抖，连声称道「不敢不敢」，又见苏清朗凑过来，拿着扇子在他的胸脯上敲了敲。

刻意压低声线，半是威胁，半是提醒的道：「如今朝局形势已经非常明朗，咱们相爷那是富贵逼天势不可挡，贾大人是聪明人，该站哪一队，该和哪一队保持距离，你自己想想清楚，可别墙头草两边倒，最后竹篮打水何也捞不着。」

贾德欣哎了一声，赶忙道：「下官对相爷和苏大人忠心耿耿，苏大人有事只管吩咐一声，下官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清朗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肩头，回身迈步朝着府门走去。

苏清朗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侧首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冷哼一声，呼啦甩开折扇，抬步走进了院子。

却听贾德欣又追追问道：「苏大人，那个……关于犬子此次殿试的事……」

贾德欣意识到错误，立即捂住嘴，朝着四周看了看，见无人注意，随后拉着自家儿子，暗搓搓的沿着小路走了。

尚书府中，苏清朗呵欠连天，一路穿花越柳，不多时来到后院里，却见院内摆满了箱子，大大小小，约有十七八个。

苏清朗望着礼单，眼睛笑得快要眯成一条线，闻言转头看向管家道：「收，送上门来的肥肉，作何会不收？」

管家迎上来，将一叠礼单奉上，又道：「大人，那位贾大人也送了礼，这……我们收不收？」

苏清朗绕着箱子上下打量了两圈，经过酒楼的那件事情，这贾德欣果然识相了许多，为了自家儿子的前程，不惜血本。

管家哎了一声，连忙领命下去，带着几个府中的下人，不多会儿，又抬了好几个箱子过来。

他将礼单抛给管家，让其按照惯例自行处理，迈步走进书房，方才跨过门槛，忽然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书生。

折扇往自己的脑袋上一敲，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他！」

四月杏花开放，城中放出皇榜，皇帝要在金銮殿上策问贡生。

翰林院大学士薛其山作陪，内阁大学士徐进辅佐，还有左相裴延在旁，此次阵容之强，让考生们纷纷傻了眼。

而那位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右相秦翦，以及据说可以一言左右圣意的礼部尚书苏清朗，一个因和儿子在孤山上守灵，不幸得了伤寒告假，一人一大清早就被叫到贵妃娘娘的宫中见驾，两个祸国奸臣没见到半个人影，因此整场殿试下来，气氛分外清净。

老皇帝今年已近花甲，但因常年纵情声色，望着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坐在金銮殿上，尚且还有些许威武。

拿着礼部呈上来的名册，打眼瞅了瞅，挑出来好几个看得过眼的名字，把他们一个个叫出来询问。

只可惜那些进入殿试的贡生，有很多都是第一次得见龙颜，心中澎湃，难免惶恐，当朝出洋相的比比皆是。

第一人被叫出来的，乃是一个名叫万寿全的书生，小家伙年龄不大，吃得挺多，奈何东西进到肚子里，养出一身的肥膘，脑子里却都塞满了屎，被皇帝一提问，整个人都傻了，跪在地上，支支吾吾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是以然来。

皇帝问：「是你自己考得吗？」

肥膘兄抖了抖，趴在地上磕头道：「草……草……草民不清楚。」

皇帝的脸黑了半边，朝下挥了挥手，肥膘兄一见，急忙道：「皇……皇上，苏苏苏苏……」

还没说完，就被护卫军老鹰捉小鸡似的拖了下去。

第二个更是寒碜，往殿里一跪，身体抖啊抖，抖了半天，居然从裤子底下晕出来一滩水渍，第三个倒是不错，没有结巴，更没有尿裤子，回答的问题马马虎虎，奈何人长得太差，黑乎乎的像个秤砣，考虑到朝廷的整体颜值，皇帝想了想，只能将其除名。

接连叫了好几个，都没遇到个向心里的，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跟旁边的內侍道：「苏卿呢？」

苏卿便是苏清朗，皇帝心心念念，一刻也离不开的礼部尚书。

老內侍以为皇帝找他是要问罪，便难堪一笑，低声答：「苏大人今日接到娘娘的懿旨，此刻正在御花园中。」

却见皇帝哼了一声，将名册摔在案上，道：「朕在这儿水深火热，他倒很会躲个清闲。」

随后，将策问贡生的事儿交给薛其山，自己搬板凳嗑瓜子，权当看戏了。

整场殿试下来，考官窝了一肚子火，考生们更是叫苦连天，好不容易才选出来三个——

贾大人家的儿子贾思齐，左相裴延的外甥陆逊，还有一个，便是不知道哪个山窝窝里冒出来的梅柳生。

老內侍很体贴的挨近皇帝，提醒道：「那位贾大人家的公子，便是秦相爷几日前保荐的……」

皇帝闻言看向了贾思齐，贼眉鼠目，油光粉面，就像哪个花街巷子里吃软饭的小白脸，他望着很不喜欢。

再望了望梅柳生，腰杆挺得笔直，眉目间的神情，对他虽有君臣礼数，却像是少了那么一丝应有的敬畏。

况且，这厮明明是个书生，周身却围绕着一股英气，不清楚的还以为他们这是在举办武试，他亦是不甚满意。

最后只能望向陆逊，这小孩尽管呆头呆脑，看着过于耿直了点，但相比不仅如此两个，业已好了许多。

便敲定主意，向他和蔼问道：「听闻你是左相裴卿的外甥？」

陆逊跪在殿上，面对皇帝的询问，没有变幻一丝表情，回答：「是。」

皇帝点了点头，很是满意：「裴卿一生清正廉明，学富五车，你跟着他，想必也学了不少东西。」

正想点他一人名字，却听陆逊道：「回皇上，草民因母亲身体有恙，一直留在家中读书，已有多年未见舅父，就这几天，倒也没学到什么。」

一言出，满室寂静，皇帝的御笔停了下来，沉默不一会，向身边的內侍问：「这孩子……跟他舅父有仇？」

老內侍呃了一下，眼神试探，瞅了瞅旁边的左相裴延，顿了顿，没有说话。

又听皇帝轻咳了一声，道：「父母在，不远游，裴卿倒是有个敦厚孝顺的好外甥。」

左相裴延扯了扯脸皮，正想说话，却听陆逊接着道：「回皇上，其实也不是何孝顺，只是父亲早先另娶妾室，常年不愿归家，母亲心中寂寞，不愿让草民离开罢了……舅父，何以一贯对我眨双眸，可是有眼疾不舒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舅父仰天长叹，无语凝噎，皇帝亦是满头黑线，这做人吧，不能太耿直，耿直过了头，那就是十足的傻子。

话说到此物份上，此物陆逊，不是跟他舅父有仇，就是本身脑子有病。

皇帝冷哼一声，刚想把他的名字划掉，却听內侍急忙提醒道：「皇上，这位陆公子，是裴大人亲自举荐的……」

皇帝看向了旁边的裴延，道：「裴卿的外甥……倒也有几分才华，朕打算将他点为探花郎，不知裴卿有何意见？」

裴延望着自家外甥，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咬牙恨恨道：「微臣没有任何意见！」

一旁的薛其山憋着笑，又向皇帝追问道：「皇上，那状元和榜眼……」说着，转头看向了底下的贾思齐和梅柳生。

皇帝看了看贾思齐，又瞅了瞅梅柳生，最终叹了口气，道：「朕心中有些烦闷，打算去御花园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