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章 案子

现在已是晚间，礼部的官员早就回了家，蔡钧却仍是一身官服的打扮。

况且科考中榜的贡生，前往礼部办理的事宜，朝廷早就有所规定，根本不需要特别提醒，若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以他礼部侍郎的身份，显然不会纡尊降贵前来通知一人状元后生。

苏清朗是何人，皇帝肚子里的蛔虫，对于后宫官场的事亦是掌握分明，稍微推算一下，大致确定了其中的缘由。

想必是被皇上叫到宫中，吩咐了些许关于梅柳生的事儿，蔡钧不敢怠慢，从皇宫出来以后，才绕道来此相见。

然而以梅柳生现在的身份，如果只是为了新科状元封敕之事，以皇上的性情，不会重视到刻意宣见蔡钧，这其中，肯定还有其他的事情。

两人既要喝酒，就找了个方便的地方落座，周遭绿柳垂杨，流水殇殇，河岸对面的灯火映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彩光。

河中央飘荡着画船，画船上绘制着牡丹，船内丝竹管弦，笙歌缭绕，船外才子与佳人携手同游，欢笑声传来一阵又一阵。

位置虽是个好位置，只只不过原是个喝茶的地儿，卖茶的老爹见来人手中拎着酒壶，便知他们是来蹭桌椅的，又见他们的衣着配饰均是不凡，还有一人像是当官，一看就是城中的富贵人物，得罪不起，便没有驱赶他们。

说是喝酒，苏清朗坐在桌边，却扬声叫了一壶好茶，老爹见来人点了东西，笑得眯起了眼，连忙应了一声。

香茶端上来，苏大人看都没有看上一眼，多付了好几倍的财物，又打开自带的好酒，倒在桌上的杯子中。

只听蔡钧道：「下官依稀记得这梅状元乃是淮阳人士，来到此处不久，一直住在西城，而大人您的府邸却在东城，应素不相识才是。」

苏清朗扬眸看了他一眼，心知蔡钧的毛病又犯了，却也不恼，更没有理会。

仅是端起台面上的杯子，沉默无言抿了一口，对于刚才的话，仿佛没有听到。

蔡钧不是傻子，毕竟在官场混迹多年，单看此情此景，就知道这个问题，苏清朗并不想回答，于是便也不再询问。

学着苏清朗的样子，端起桌上的酒杯，默默喝着，心里暗骂自己不长脑子，差点惹上级不开心。

又听苏清朗道：「这是十年珍藏的状元红，本打算赠给梅状元的，用在此处，倒也衬景。」

蔡钧懵了一下，瞅了瞅自己杯中的酒，他本就不善此道，品不出何味儿来，更没有想到，堂堂皇上面前的红人，右相秦翦的心腹苏大人，竟会如此款待自己。

他回过神来，再转头看向苏清朗，赶忙道：「多谢大人款待，下官心中着实惶恐。」

苏清朗笑了笑，显得十分温雅和蔼，徐徐道：「你我同朝为官，又在一个部门，理应更亲近些才是，这一年来，我诸事缠身，对礼部之事鲜有顾及，多亏你从旁辅助，才没有出什么岔子。」

顿了顿，又道：「我们礼部，在六部之中虽不是最重，但事务繁多，个中辛苦，你虽不说，我心中自知，这顿酒，我早该请你。」

蔡钧听了更加惶恐，端着酒杯的手抖啊抖，差点抖掉了苏大人精心款待的状元红。

虽在礼部一年，与苏清朗也算时常见面，但他对此人，始终看不透，猜不懂。

许是苏清朗的皮相太好，翩翩少年，玉面修罗，无论做了多少坏事，见过他的人，潜意识里就不愿意将他当作一人恶人看待。

正如他自己，即使知道苏清朗不是什么好人，但在心中，对他的印象，好像还是五年前那白衣清艳的少年。

虽说他们的尚书大人，多数情况下，连人影都见不到，而且对待他们，也是前所未有，超乎想象的宽容。

但要说他与五年前没什么改变，其实也不尽然，至少现在的礼部，每个人在面对苏清朗时，都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蔡大人心里发虚，不知苏清朗到底有何目的，再加上心中本就有事，因此这顿酒喝得有些急。

三杯两杯下肚，只觉烈酒上头，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再灌了几杯，天旋地转，连跟前的人都是圆的。

蔡大人不胜酒力，拍了几下桌子，大着舌头道：「说实话，苏苏苏……苏大人，这朝廷中，我最佩服你……」

苏清朗坐在桌边，悠然摇着折扇，看上去神思清明，并没有何异常。

又听蔡钧道：「你看皇上身旁的人，哪个不是七老八十的，那个徐……徐进，都老掉牙了，还占着学士的位置不放，他再有才，还能比得过前任的宋大学士？也就大人你……别说是老蔡我了，即便是相爷当年，跟你那么大的时候，还是小毛孩一人呢……」

苏清朗淡淡微笑，道：「蔡大人，你喝多了……」

蔡钧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伸手一揽，搂住苏清朗的肩头，整个人都挂在他的身上。

咕咕哝哝的说道：「我要是有你那么聪明，就不用犯愁了……皇上啊，今日宣见我了，多难得啊，这么多年，终于肯见我一次……」

闻言，苏清朗的眸光微动，觉着其中有戏，沉默不一会，循循善诱的道：「皇上跟你说什么了，让蔡大人如此为难？」

蔡钧呵了一声，冷笑道：「还能有何事，让我和梅柳生主审杜大人的案子呗，杜大人，你清楚吧，就你跟他闺女相亲的那，这个地方边儿的水可深着呢，没人愿意查，没人愿意审，是以推给我们，让我和姓梅的那小子当替死鬼，你说梅柳生，黄口小儿，毛都没扎齐呢，他懂何，多好的一个人，年纪微微的，却来沾这趟浑水……」

苏清朗闻言，微微挑眉，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他倒还有闲心担心梅柳生的前程。

此物蔡钧，一喝醉酒，就会变成话唠，心里有什么事情，就跟倒豆子一样的，全都倒出来干净。

苏清朗本就知道他的毛病，是以才将蔡钧约到此处喝酒，果真不出他的所料，从他的口中钓出来一条大鱼。

只不过注意到蔡钧愁苦成此物样子，连苏清朗都不禁心生同情，于是宽慰他道：「你本就是刑部的，查案问案亦是你所擅长，如今杜青云被抓，刑部没有人能担此事，皇上他忧心案情，自然第一人不由得想到你……」

他顿了顿，又道：「我记得蔡大人当初踌躇满志，想要在刑部做些事情，却被同僚挤兑，无处安身，现在正好借着此事，回到刑部，以你的功绩，再加上从前的资质，没准儿还能升任尚书一职，到时候你我可就平级了。」

「刑部……」

蔡大人摇头苦笑了一声，跟吃了半个黄连似的，满是感慨的道：「那时候多傻啊，一暗自思忖着为国为民，誓要铲除一切奸佞，结果呢？」

「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什么志向，何理想，不过是个虚罢了，此物世道，还指望能做出什么事儿来？天大地大，家人最大，老婆孩子热炕头，能活得好好的，干嘛再去找那罪受。」

「别人想干嘛干嘛，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拿着朝廷的那点儿俸禄过日子，不用担惊受怕，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多好……」

苏清朗静静听着，却见一面的蔡大人，面上落下泪来，埋头道：「我都业已打算在礼部养老了，现在又要我去管刑部的事儿，你说，皇上他是不是老糊涂了……」

身在曹营心在汉，说是抱怨，实则却是对家人的愧疚，他是业已想好了，已经想好作何做了，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而已。

时间或许能够改变一人人，或许可以让英雄变成狗熊，可以让勇士变成懦夫，但是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却是无法改变的。

苏清朗瞅了瞅四周，道：「皇上他英明神武，有此安排，定有他的道理，蔡大人慎言。」

苏清朗望着他，还想再问些何，却听蔡钧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噜声，绵远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听着还挺有节奏。

蔡钧肚子里的苦水倒出来，整个人舒坦了不少，立马变成一滩烂泥，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

他无可奈何摇头，叹了口气，伸手将蔡钧扶起，与如意一起，将蔡钧扶到了自己的马车边。

跟车夫吩咐了一声，便朝着礼部侍郎的府邸行去，晃晃悠悠行了半个时辰，才赶到了蔡钧家的府门。

蔡夫人从未有过的见到苏清朗，听到对方自报姓名说自己是礼部尚书，自家夫君的顶头上司，又见到蔡钧醉得不省人事，整个人挂在苏清朗身上，死猪一般要死不活的样子，更加惶恐，连忙命人将蔡钧接下，扶回了府中。

从蔡府离开，苏清朗坐在马车内，此时天色已晚，只有他这一辆马车，徐徐行驶在长安街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夜深人静，一轮明月挂在城阙，穹空万里无云，银白的光辉洒满了天地，从深巷人家里不时还传出几声犬吠。

他掀开车帘，望着天际的几点星子，意味深长的道：「杜青云的案子，竟是交给他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