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青梅竹马阡陌分

随便碰到的路人，都是别人做梦都想见到的人，而闵浩然做梦都想见到的人确成了路人。

此物世界到底怎么了，爱情到底是个何玩意，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了，就这样今朝一别各西东？

闵浩然不相信跟前的一切，希望都是假的，只是一个梦而已，他希望梦赶快醒来，回归一切，回归那个爱他爱的如痴如狂的赵茹燕，回归那天真烂漫、清盈洁雅的赵茹燕。

感情是喜怒哀乐的多维世界，而有时也是苍百无味的平面世界。

闵浩然感觉自己就像天涯海角那块礁石：孤独、寂寥、无助。

在家的几天，闵浩然丢了魂似的整天沉闷不乐，要么坐在奶奶的坟前黯然神伤，要么坐在山头回味与赵茹燕的喃喃细语。

······

「奶病重，速回。」

第三年的八月份，闵浩然突然接到家里电报。

「怎么可能，她老人家身板那么硬朗，走了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还在伺弄她的小菜园，还蹒跚着她的小脚房前灶后的忙乎。」

闵浩然脑袋翁翁作响。他赶紧给单位领导请假，踏上日思夜念的归程。

闵浩然急促回家，还有一个强烈的信念，就是想赵茹燕怎么啦，一封信也没回。

「一定是没收到我的信，或许她在恨我作何会不给她写信呢。」闵浩然自我安慰。

绿皮的火车‘况且况且’地爬了一人星期，闵浩然回到了他魂牵梦绕的家乡。

「奶奶，您这是怎么啦？」

注意到卧床不能动弹、瘦骨嶙峋的奶奶，闵浩然跪在床边泪水夺眶而出。

奶奶努力的睁开耷拉紧闭的眼皮，可是没有睁开，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没有出声，闵浩然嚎嚎大哭。

「嫩走后，奶奶天天念叨着嫩，嘴里不停的喊嫩个名字，把嫩个相片放到兜里，时不时的拿出来看看，看一次抹一次眼泪，业已一个月了茶饭都冇恰一口，切留着最后一口气在等嫩回来。」父亲抹着眼泪告诉闵浩然。

「奶奶，对不起，是孙儿不孝，我不该走了您......」

「我走的时候您不是好好的嘛，您还说新疆的西瓜甜，葡萄甜，您想吃，我给您带来了......」

「奶奶，您快点好起来好不好，我还没给您老人家尽孝呢......」

「奶奶，孙儿舍不得您，离不开您,您一定要好起来，挺过去，答应我好不好......」

无论闵浩然作何呐喊，奶奶慈祥安然的面容无动于衷。

闵浩然伏在奶奶床前痛哭不已，久久难以平复。

回家的第二天，奶奶寂静的躺在闵浩然的怀里，撇下亲人驾鹤远游西去。

料理完奶奶的丧事，闵浩然打定主意去找赵茹燕。

······

感情里最无可奈何的莫过于一个在计划将来，一个在筹划走了。

如果爱情能解释清楚的话，那么爱情里就没有痛苦。

赵茹燕的制衣厂就在乡**的边上，厂房也就100平方左右，十几个工人。

赵茹燕正在忙着裁剪布料，身旁站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女孩，蹒跚地扶着赵茹燕的大腿咿咿呀呀。

「茹燕，在忙呢，我赶了回来了。」

闵浩然见到赵茹燕，忧心加上奶奶去世的不爽心情好了不少，小跑到赵茹燕的跟前。

「浩然？你回来啦？！」

听到熟悉的声线，赵茹燕停住脚步手中的裁剪，意外的偏头看着闵浩然。

「我奶奶病重，家人发电报让我赶了回来的。」闵浩然伤感的说。

「那你奶奶现在作何样，好点没有？」赵茹燕看了一下闵浩然，继续低头裁剪布料，尽量掩饰不好意思。

心慌意乱的她不小心剪到自己的指头，为不让闵浩然看到她的失态，迅速将流血的指头塞进嘴里。

「前几天她老人家走了。」

闵浩然意感不妙，赵茹燕并没有他想象中惊喜的向他扑来，相反冷若冰霜。

难道她又移情别恋了？闵浩然一时木讷的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沉默良久。

「茹燕，我给你写的信，收到了吗？」

闵浩然感觉赵茹燕是收到了信的，她的裁缝店地址他记得清清楚楚，没理由收不到。

闵浩然一股恨意默默涌上心头：你赵茹燕遇到何困难，有何事情，就算不爱了也应该回一封信，说个清道个明啊。

赵茹燕沉默不语，自顾自的裁剪着布料。

很多时候，沉默并非是无话可说，而是一言难尽。

「收到没，我写了好几封，你作何一封信也不回，让我好忧心你你清楚吗？」

闵浩然带着责备的语气质问，但又觉着怕伤到赵茹燕，眼神又随即温情起来。

「浩然，抱歉，你回去吧，人有终老，奶奶的去世你也别过于难过，这也是喜丧，节哀顺变。我的事你就别再操心了，我.......我......我业已结婚了。」

赵茹燕两手无所适从，茫然的背过身去，两肩微微颤抖。

赵茹燕本想回信的，可是根本就说不清。

她相信闵浩然打定主意去新疆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去一定有他去的理由，把他硬生生的困在自己身旁，也许是对他最大的伤害，她不想成为他寻梦的羁绊。

如果她说去不了新疆，闵浩然肯定会追回来，可她不忍心断了闵浩然的梦想。

与其捆绑，不如成全。成全不是退让，只是换一种方式守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茹燕最终选择了成全。

爱情是伟大的，可往往又被无情的现实剥的体无完肤，伤的伤，累的累，苦情一生。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不过是浪漫侠客浪迹天涯的秀丽传说而已。

世上的事，就是那么无奈。有的人在一起，相见却不相爱，有的人相爱却不能相见。

「什么？你结婚啦！茹燕你气我呢是吧，这作何可能，发生何事了，是不是熊志豪那混蛋天天纠缠你。」

闵浩然闻言如遭当头一棒，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忍不住声线粗野起来。

就这么短短两年多的时间，至亲离世，至爱别情，闵浩然不相信现实会有这么残酷。

「难道是我错了么，我到底做错了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我，非要给我的亲情爱情判个死期，苍天不公，我不服！」闵浩然扣心自问，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不是，你就不要细问了，我离不开父母，他们只有我一人女儿，我作何忍心离开他们，我也不想影响你的前程，我们注定有缘无份的。你快点回去吧，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你去办。」赵如燕冷漠的下了逐客令。

「不要妈妈哭，不要妈妈哭。」

赵茹燕伤心的抽泣着，旁边的小女孩吐字不清地抱着赵茹燕的腿稚气的哭哭囔囔。

「宝宝乖，妈妈不哭，妈妈不哭，宝宝也不要哭，好不好。」赵茹燕蹲下来抚摸着孩子的脸，望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神，心如刀割，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终是没忍住，紧紧抱住女儿放声大哭。

不曾经历，怎知其痛，埋在赵茹燕心里的痛和苦，又有谁人能知。

「什么，这是你女儿，你女儿都这么大啦？茹燕，我对你日日思思念念，盼来的就是此物结果？你把我们的誓言忘的一干二净了吗？你不让我做陈世美，可你为何要去做潘--金--莲---。啊？这是为何，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闵浩然不敢相信跟前的事实，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羞辱’赵茹燕的词语，便不恰当地搬出了潘金莲此物‘头号金牌’羞女以泄心恨。

痛到无法呼吸，闵浩然两眼通红，就地转了一圈，想找个东西来砸以泄心头之痛，可是没找到，一拳头捶在裁衣案板上，吓得剪刀尺子东藏西躲，惊的小女孩愣神发怵，嚎声戛可止。

「不要这个样子浩然，你把孩子吓到了。浩然，不少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两年时间不长也不短，但会发生不少事，其实我......我......你还是赶快回去吧浩然。」

赵茹燕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她想想还是算了，境过时迁，一切痛都业已过去了，何必再生枝节，徒增烦恼。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要是父母依旧辛苦，那长大还有何意义。

赵茹燕实在不忍心走了养育她的父母。

父母老实了一辈子，被人欺负了一辈子，离开他们，她不敢想象父母将会受到怎样的委屈。

是以，她不能和闵浩然去新疆，那样她将无法原谅自己的自私。

在爱情与亲情面前，赵茹燕选择了亲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习惯人群中找你的影子，回想那些幸福的日子，但其实我恍然大悟我和从前的我，业已分开很远很远·······我们相遇相拥，相互猜测怀疑，一边微笑一面流泪······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事看着望着就淡了，有多少无人能懂的不快乐，就有多少无能为力的不舍······有些人想着想着就忘了，有些梦做着做着就醒了，才发现从前是我太天真，现实却那么残忍」（《走着走着就散了》）

「别了，浩然，我抱歉你，我真的不能离开父母，愿你一生安好。」

三年前闵浩然走的那一天，赵茹燕决心已下，赶到火车站，目送着闵浩然踏上火车，跟随火车的前行一路狂奔挥手,泪如雨下。

人的一生，就是这样从容被迫，丰满的理想，犹如镜花水月，拗只不过现实的骨感，逃不脱霸王别姬的凄凉。

······

「好你个狗熊志豪，你还是人吗？我今日要扒掉你的熊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闵浩然已失去理智，气急败坏地冲出厂房。

「浩然，不要，不关他的事，你不要去找他。」赵茹燕抱上女儿追出来呐喊。

闵浩然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赵茹燕的哭喊。

熊志豪带着一帮人此刻正装修着自己的房子，哪料到闵浩然突然出现。

南方农村建房就是这样，有点闲钱搞一点。

熊志豪的房子早己建好，可是注意到别人家外墙贴了瓷砖，他也把自己房子的外墙扒了重新装修贴砖，此物房子，沉淀了他对赵茹燕的无尽思和念。

赵茹燕出嫁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万念俱寂，无心再娶，熊志豪只想孤老终生。

见到熊志豪，闵浩然上去抓住熊志豪的衣领用力往前一搡，毫无防备的熊志豪跌了个四仰八叉。

「你这条熊狗，你明明知道我和茹燕的关系，你还在从中插一杠子，趁我不在霸占我的茹燕，你还是不是人，是--不--是--人。」

闵浩然牙咬的可以切断钢筋，拳头雨点般地落到熊志豪的头上。

「你个疯子，你在说何？」

熊志豪左挡右推拦截闵浩然的拳雨，好不容易从地面挣扎着站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说何？你还给我装糊涂，你和茹燕结婚了，你们都有孩子啦。而我还蒙在鼓里，你趁我不在，骚扰茹燕了是不是？欺负茹燕了是－不－是？」闵浩然嘶声怒吼。

「你胡说何，我什么时候和茹燕结婚了？我倒是想和她结婚，我还发誓非她不娶，可她愿意吗？你为何不曾放手把她让给我？她嫁给我也不至于活的今日这样疲惫不堪。」

熊志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地望着闵浩然，用手揩去嘴角上的血水。

「那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何，茹燕的孩子又是谁的？」

闵浩然被熊志豪的话怔住了，赵茹燕还能和谁结婚？

「你走后，我还以为我有希望得到茹燕的心，我死皮赖脸的追着她，哄着他，缠着他，就差点没死在她面前，可是，唉.....」熊志豪难过地蹲下去，哀叹不已。

「可是何？」闵浩然迷迷茫地看着熊志豪。

「可是，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不接受我。你走没多久，她就挺个大肚子奉子成婚嫁给了一人有财物人。」

熊志豪眼神里净是无可奈何的绝望。

「可那个男人对她并不好，凭着有几个臭钱，整天不着家，还经常打骂茹燕。」熊志豪咬牙切齿。

「由于生的是女孩，他们一家对茹燕更是冷言冷语，一年前她离了婚，带着女儿搬出来住到自己的工厂里。」

「后来我又去找她，我不嫌弃她，我还是想和她结婚，可她态度那么冷漠坚决，死活不答应」。

熊志豪一口气说完，蹲坐在那断断续续的痛哭起来。

「告诉我，是谁，是谁糟蹋了茹燕，告诉我。」

闵浩然从地上把熊志豪揪起来，眼里充满怒火。

「浩然，算了，人各有命，我都算了，我也曾发誓非茹燕不娶，可她确成了别人的妻子。」

熊志豪眼神漠然，为没有保护好赵茹燕内疚不已，鼻涕哈拉往下流。

「不行，我要找那狗日的算帐去，要是是他欺负了茹燕，逼着茹燕嫁给他，我要取了他的狗命。」闵浩然咆哮起来。

「好，我和你一起去，我要老帐新帐一起算。」熊志豪顺手操起一把房前的锄头。

熊志豪身材小瘦，但不是个吃亏的货，每次打架都要操个大家伙。

赵茹燕的丈夫疤眼对赵茹燕垂涎已久，上次与斗鸡眼欺负赵茹燕不成并没死心，时不时的趁熊志豪不在时骚扰讨好赵茹燕，但慑于熊志豪，也没敢干出格的事。

不知他和斗鸡眼从哪里学会了出老千的本事，居然靠打牌发家致富了，也就没再在村里为非作歹。

他和斗鸡眼平时到外地和省城去找老板玩，一次就能赢几十、上百万。

疤眼好色，在外面赢了财物就花天酒地，很少回家。

有次出老千被人发现了，两人被打了个半死，疤眼还被打成了瘸子，再也不敢出去玩，便又回到乡村称王称霸，没人敢惹。

后来恶名远扬，和赵茹燕离婚后邀上斗鸡眼到县城混社会去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所以，闵浩然和熊志豪扑了个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闵浩然垂头丧气的往回走着。

奶奶的去逝给闵浩然的心灵带来了无限的伤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作何也没想到，仅仅离开三年，那健康、慈善、和蔼的至亲就阴阳两隔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那个爱的那么执着、有着山盟海誓的赵茹燕也变得这么绝情。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路上行人匆匆过，没有人会回头看一眼。我只是个流着泪，走在大街上的陌生人......曾经心痛为何变成陌生，爱情就像人生不能重来，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真正面对，叫我如何放得下。如今我对你来说，也只只不过是个陌生人,看见我走在雨里，你也不会为我再心痛......」（《曾经心痛》）

顺其自然吧，感情强求不来。

真正的顺其自然，不是两手一摊的不作为，而是竭尽所能的不强求。

赵茹燕已有自己的归宿，也许这就是天命，天命不可违，再怎么努力，不但赢不到赵茹燕的心，反而会伤到她，也就只有祝福送给她。

她有她的苦衷，她有她的无可奈何，就让对她的想念，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空中飞扬。

成长的很大一部分，是接受，接受分道扬镳，接受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