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赑（七）

老妇人董氏不大识字，尴尬的笑着把硬纸板做的菜谱推给养父，让养父点菜。养父会意的接过菜谱，拿在手里看。他翻过去倒过去的将菜谱看了又看，语气颇有些不耐烦的问店小二：「哎，我说小二啊，你们这个地方作何都是素菜？我这都快把菜谱给翻烂了，一人肉的也没瞅见。我们这一路好走可是累得不轻，怎么说也得弄点儿肉补补啊。」车夫听到有肉可以吃，看也没看菜谱就随声附和到：「是啊是啊，来些荤的。大夜晚的，吃青菜多不吉利。你们说是吧？」他朝着董氏和养父递眼看看，征求他们的意见。店小二也算眼疾手快，赶忙弯腰点头的陪着笑脸说：「几位客官可别介意啊，我们客店之是以没荤菜，主要是我们掌柜的得了一种怪病久治不愈。老板娘为给掌柜的祈福，上庙里求了一签。老和尚说是掌柜的前世主管屠宰牲畜，积恶太深，这辈子须吃斋念佛方才能躲过此劫。」

店小二的解释还算合情合理，可车夫就是耗上了，硬是要吃肉：「那你们掌柜的吃斋就吃斋呗，你也不能拦着不让我们吃肉不是？天底下没这理儿啊也。」养父用右手拍拍车夫的胳膊，好言相劝的说：「算了算了，我们这就当是也为掌柜的祈福吧。」闻听养父劝告，车夫没了脾气，不再言语。养父翻着菜谱，见正面是主菜，反面是面汤之类的佐食，一时间不知何以为好。他挠挠头皮把菜谱放回到桌子上，对店小二说：「我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清楚吃什么好，你就捡着你们店里的招牌菜，给上好几个就成。另外呢，再给我的小女儿弄些奶汤和软食，她还小也咬不动硬货。」店小二拾起菜谱，如释重负的叫了一声：「好嘞，您就瞧好吧。」小二的人已离去多远，他的声音却还如钟磬般的萦绕在我们几人的周身。

店小二喊劳动号子似的叫声才刚熄灭，他就端着五颜六色的素菜折了赶了回来。大家真是饿急了，也不管什么咸淡香辣，都风卷残云的颔首吃了起来。喂我吃饭的任务很自然的落到了董氏的头上，因为唯独她有这个耐心和技巧。吃过几道可口又美味的素菜后，店小二安排了我们好几个入睡。养父和车夫各自一间，董氏和我一间。安排罢了室内，店小二临走特意交待我们说：「有什么事儿啊，您就直接敲铜铃。看见没，」店小二说着，用手指着屋内床头边的木鱼状的铜铃说：「就是床头那，敲起来省事儿又方便，而且还又催眠的功效。只不过可不能老敲啊，我这大夜晚的也得休息啊。」养父被店小二满口的铁齿铜牙弄得哈哈大笑，他拍着店小二的肩膀不住的夸赞说：「哈哈哈，你干此物还真是鸟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店小二客气的笑了笑，耍猴儿似的蹦跶着退了下去。

养父送我和董氏进了房间，看屋里还算干净，找把椅子落座对董氏说：「这一路上可够麻烦你的了，我和昭雪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你才好。」养父身体刚有好转，感情十分脆弱，说到动情处不觉要落下泪来。董氏把我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回头安抚养父说道：「麻烦何啊，谁没有落难的时候。更何况现在我也是无家可归，跟你们在一起起码心里边还有个依靠。照顾小昭雪尽管麻烦点儿，可我这身心别提有多踏实了。我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也没什么念想了，就盼着小昭雪快快长大，我好早死早解脱啊。」养父的脸色耷拉了下来，他置于端在手里的茶杯说：「哎，可不能这么说。你要不介意，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昭雪就认你做个干娘，论辈分我管你叫大姐，你看怎样？」养父没说完，董氏的眼泪顺着皱纹里的皱褶暖暖的流了下来。她望着躺在床上睡熟着的我，边擦泪边喜悦的说：「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养父和董氏唠嗑似的东拉西扯着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回室内去睡。董氏偎着的我的小身体微微躺下，夜晚她的呼吸比我的还要轻细。我猜想，幸福的力气可能就是这样。这时的月色爬上窗棂，我看啦啦文学更新最快着外面的星光满天也沉沉睡去。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在我小小的生命中，董氏的及时到来填补了我母爱的空白。她看待世界的眼光并没因自己所有血亲的离世而扭曲变形，这在另一个层面上深深影响到了我。若干年后，当我被自己身上背负的仇恨压的喘不过气来时，总能在绝望透顶的午夜想起干娘，想起她承受苦难和付出心血时的一视同仁。人和世界之间的关系，首先理应是朋友或至亲槁。

不知是在梦里还是何地方，我听到一声「啊」的惨叫，随后是满堂的哭声。我来不及睁开眼睛，嘴里就哇哇大哭了起来。董氏抱起我坐在床头，右手捂着我露出一面的二耳朵说：「小昭雪，不要怕，有干娘在呢。」她尽管这样说着，自己的身子却也跟着哆嗦起来。我的听觉透过干娘董氏的指缝，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不好了，快来人啊，掌柜的快不行了。」紧接着是一连串蹬蹬蹬的脚步声和呜呜呜的哭诉声。哭的最响亮的那声线是女腔，很显然属于老板娘的。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也只有她才会不能自己的长歌当哭。踏步声和哭诉声交替的罅隙里，我听见白天那服侍我们的店小二的声线喊说：「快去请村里的郎中，掌柜的旧病复发了。」

店小二喊完话，有人砰砰砰的敲我们室内的门。干娘董氏听到敲门声后，迟疑了一下才起身走到门前问：「谁啊？」养父疲倦的声线从门缝里传了过来：「老大姐啊，是我。你和昭雪作何样了，外面都快翻天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怕你们有何闪失，这才过来问问。」干娘起身打开了门，养父从门缝里直接闪了进来，快步走到床前张开手臂抱起了还在昏睡中的我。他瘦的只剩下一堆骨头架子强撑着的身体，咯的我胸口的肋骨有些酸疼。我伸懒腰似的高举着两手，腿也蹬踹了几下，等到身子挪移到最舒服的位置才停住脚步不动。养父抱紧我迈入屋里，回头对干娘说：「老大姐啊，快关好门。也没什么事儿，仿佛是掌柜的快不行了。一般急病都是这样，大半夜的人说撒手就撒手。」

干娘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便走到门口百度搜索本书名+看最快更新朝门外张望几下后便关好了门。她向外张望的些许时间里，我听到了其他几房住客的窃窃私语声。一人说：「这掌柜的恐怕不行了，前两天我看他脸上就基本没何血色了。」另一人貌似拉了一下前面那人，嘘了一声道：「你可别瞎说啊，到时候出了人命找你算账。」刚才说话的那人可能觉着莫名其妙，反驳说：「嘿，我说你这人说话可真够怪的。找我算什么账啊，又不是弄死他的。」又一人人上前劝架似的拉住他俩，理应还有皱眉头的动作：「好了好了，别瞎吵吵了，都回去睡觉，次日还得赶路呢。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净在这个地方嚼舌头。」众人觉着无趣，纷纷回到屋里去。木门紧闭的声响，「吱吱吱」的陆续传来漕。到了白日，我们起床来，走出屋外，都是吓了一跳。满店铺的梁柱上房门上挂的都是白布，店小二等人也是披麻戴孝垂头丧气的。车夫昨天「百度搜索本书名+听潮阁看最快更新睡得死沉，不清楚发生了何就问养父：「哎，大官人啊，我说这是作何了这家店铺。好端端的挂什么白布啊，多不吉利这个。」养父竖起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做出一人「嘘」的动作低声说：「昨天夜里掌柜的可能去世了，说话可得注意点儿啊。」车夫闻听了详情，将右手盖住了朱唇，双眸睁大着做吃惊样。其他住客也都起了来，注意到跟前的情形自是明白了一二。昨晚小声议论的那几个都长的面相黑实精明能干的，一看就是跑江湖的生意人。

我们都不知所措的站在房门口，看着掌柜的一家又是痛哭又是烧纸的。那帮生意人中的一人，架不住了，扯了一下站在他前头的那像头领模样的说附在他耳边问：「我们还要急着赶路呢，要不先走一步？这年头乱哄哄的到处都在死人，这有何好看的呢？」为首的那人听了，也觉有理，指着身旁一个矮胖的人低声说：「你去告诉那戴白帽子的小二说，我们今日得走了，三天的房财物来时都业已结了。」矮胖的人面露窘迫，觉着这时过去似也不大对劲。可头领说话了，自己也只好慢吞吞的低头走到店小二近前，说明情况。店小二听恍然大悟了意思，面无表情的微微颔首，扭过头来继续吊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