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围（六千字二合一）

「都吃饱喝足了吧？」第二日下午，孟侑将众人都集合起来，笑着追问道。

「吃饱了，吃饱了。」钱九道：「百姓太热情了，撑的我直打嗝。」

「哪里是人家热情，分明是你们把人家吓住了，他们不敢不热情。就你这一张脸，不熟悉的人谁不害怕。」张浒笑言。

「张老大，你就会埋汰我！」钱九气呼呼地说了一句。

「好了，」孟侑道：「等着解散了你们在凑在一起闲聊，先说正事。城里还有大食士卒巡逻，咱们可是要截杀他们？」

「当然要截杀。」张浒随即出声道：「怎能放着大食人不杀？」

「孟大哥，我倒是觉着不理应截杀。」范七却说道：「晚上能够轻易宰杀大食兵，为何还要冒着危险截杀巡逻的大食人？」虽然在决定站出来抵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怕死了，但能活着还是活着得好。

「范七，」张浒想说话，但被孟侑拦住了。张浒一张嘴恐怕要得罪人，他们只有这二十来个人，可不能再互相恶了。

「范七，今夜想像昨夜那样杀大食人，恐怕不能。」孟侑对他说道：「一次被咱们杀了六十个人，大食统兵将领又不是傻子，岂会不加以防备？今夜偷袭恐怕和现在截杀差不了多少。」

「那咱们该作何办。」听孟侑说的有道理，范七顿时不清楚该如何做了。

「这个，」孟侑一时有些迟疑。他想截杀巡逻的大食兵，但像范七一样想的人恐怕还有，也未必信了自己的话，不好直接下令。

他正迟疑，忽然听一人出声道：「我日中听说了件事，说起来很是奇怪。我住的那家有人原来就在衙门里边做差役；大食人占了衙门，也没有将他们都赶回家，虽然接触不到机密，但也能知道些事情。日中那人回家吃饭，说咱们杀了一百多个大食兵。」

「一百多个？只有六十个啊？难道有人在散了以后又去杀人了？」孟侑扫视在场的人。

「没有，我没有，散了之后我就找地方睡觉去了，可没再去杀大食人。」众人纷纷出声道。

「孟大哥，我没有。这也不是甚底丢人的事儿，若是我做的我怎会不承认。」范七出声道。

「那为何大食人咱们杀了一百多人？」孟侑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清楚这消息会传进咱们耳朵，所以不说实话？」

「这有啥用处？」丹夫道：「夸大咱们杀的人数，能有啥用？」

孟侑摇头。他实在想不出夸大被杀的人数，除了打击自己一方士气还用啥用。

「不琢磨了，反正也琢磨不出来。」张浒道：「还是先琢磨到底要不要截杀巡逻的大食人吧。」

「我看，」孟侑就要再分析一番截杀巡逻兵与晚上杀巷子里驻兵的利弊，以劝说众人答应杀巡逻兵，可在巷子口放哨的人忽然叫道：「孟大哥，不对劲！」

「怎回事？」孟侑忙快步走过去，又问道。

「又有许多大食兵入了城，像是要做啥。」那人道。

「又有这么多大食兵入城？」孟侑悄悄望去，见到许多大食人走来走去，远远超过上午巡逻的人数，不由得疑惑起来。「大食人这是要做甚？」说话的时候，他心里觉得不妙。

「先别琢磨了，大食人就要来这条巷子了，先躲起来吧。」张浒道。

他们在这儿躲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天黑。期间孟侑想出去瞧瞧，但才走了几步就发现有大食士卒在周遭巡视，想绕过他们去往别的巷子也极其困难，孟侑只能回去继续躲着。

众人赶忙躲避。许多人想翻入百姓家里，但孟侑下意识觉着不能躲到百姓家中，带着他们来到北面库房附近。这里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仓库，躲避起来很方便；因东西都已经被大食人搬走了，他们也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等天黑下来后，孟侑又一次探出头，发觉附近已经没有大食士卒了，忙回头招呼众人一起出来。

「大食兵都撤出城了？我倒要瞧瞧，他们下午到底做了啥。」张浒站在库房外，出声道。

……

……

「所有居民都撤出来了？」萨利赫问阿齐兹道。

「是，将军。」阿齐兹回答道。

「帐篷是否分发下去了？」

「业已分发下去了。」

萨利赫又问了几个问题，阿齐兹一一回答。他见阿齐兹安排的很周全，点点头出声道：「做的不错。你也辛苦了，头天没休息几个小时，今天也从清晨就开始忙，一贯忙到现在。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感谢将军。」阿齐兹忙弯腰致谢，之后见萨利赫似乎没有话要在与他说，转身走了帐篷。

「我要不要去安置秦那斯坦人的地方看看？不，还是不去了。他们肯定不会高兴，去了只会收到仇恨的目光。他们全然不清楚，要是不是我在，他们统统人理应已经变成死尸了。」萨利赫自言自语道。

「我做的是正确的。大军需要一人后勤转运基地，放在城里比放在野外要安全得多。必须将城内仍在抵抗的秦那斯坦人都杀死。」

他正想着，忽然一名传令兵不经允许走进帐篷，在萨利赫身前说道：「将军，侯梅德将军传来消息，他业已夺取了米国城。」

「这么快？」萨利赫极其震惊。新城与米国城的距离是三十里，步兵光是走路都要走半天，侯梅德是上午10点左右带兵走了，下午才能抵达，用了几分钟就攻陷了城池？

「将军，根据汇报文件显示，侯梅德将军带领骑兵与工匠先行，日中抵达米国城，将这座城团团包围，命工匠下马造投石车，在步兵抵达后用投石车发射石块轰击一面城墙，把城墙打塌后派兵入城，在下午17点就占领了城池。」传令兵道。

「原来如此。他也算是会活学活用。只不过之后就是碎叶城了，这座城是大城，城墙也很厚，想用投石车就打进去是不可能了。只不过他只要将碎叶城包围起来，不让秦那斯坦人的援兵入城或解围，就完成了总督交给他的任务。」萨利赫听完传令兵的话，说道。

自言自语几句，他就要吩咐传令兵退下。可他低头看了这人一眼，感觉他像是有话没说出来，又追问道：「你还有事情要告诉我吗？」

「将军，」传令兵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在攻陷米国城后，侯梅德将军也要效仿将军的做法将城内的人都迁出来。但侯梅德将军没组织好，几乎演变成对城内居民的奸淫掳掠。」

「哎！」萨利赫叹气道：「我就清楚！都像他这样，好心也会办坏事。幸好等他攻陷碎叶城的时候总督应当业已来了，不用担心他做错事！」

「不行，」但萨利赫顿了顿又说道：「碎叶城不仅城内人多，城外的农民、牧民也很多。按照侯梅德的做法，恐怕会将这些人不论哪一族都逼到秦那斯坦人那一边。我的尽快消灭新城里仍在反抗的人，去碎叶城劝导他。」

「你去将将领们都叫来，我有事与他们商量。」

……

……

「空了，空了！」张浒大叫道：「整座城都空了！」

伴晚走了库房一带后，孟侑带人溜入巷子里，要找人问问大食人下午做了啥；但他们翻进一户院子里后却发现面空无一人；孟侑又仔细瞅了瞅，发现住户离开的极其匆忙，虽然值钱玩意儿都带走了，但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他心中顿时生起不妙的感觉，让大家分散开来。过了一会儿众人赶了回来，都出声道：「找不到人，所有院子里面都没有人。」张浒更是大叫整座城都空了。

「为了将咱们斩尽杀绝，大食人也真是费了大力气。」孟侑不清楚城内百姓到底是被安置在了城外，还是找个地方全部坑杀了，但不论哪一种做法，都超过了他的预料。他从未想过，大食人为了消灭他们能够下这么大的血本。

「这下怎么办？」丹夫有些惊慌地说道。

「是啊孟大哥，该作何办？」范七也道。他尽管擅长偷偷杀人，但城内都没有人了，他的手段也不再用的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先找吃的。」孟侑道：「咱们手里根本没几斤干粮，吃不了几顿就没了。先把各家院子里剩下的粮食、瓜果、菜蔬还有肉都收集起来，再从几家拿油盐酱醋过来，咱们先吃饭，吃完了再接着商量。」

「对，先吃饭。」钱九道：「我都饿了，先吃饭。」

众人又散开，去各家院子里搜吃的。虽然百姓离开的时候尽量把粮食都带走了，大食士兵后来又搜了一遍，但也剩下了些许。他们翻了两条巷子，找出十来斤面，几斤蔬菜，少许油盐，用一家根本搬不走的灶台做饭。

这二十来个人都不是炊事兵出身，在家里也没做过饭，许多人根本不清楚咋做。好在张浒等好几个年纪大些的见过家里婆娘做饭，勉强把面饼弄熟了；至于菜，干脆洗洗直接吃。

「之后几天咱们都得吃这样的饭？」钱九强行把一块饼咽下去，苦着脸说道。

「你要是能抓个厨子过来，咱们就不用吃这个了。」范七拾起一根黄瓜一口吞下一半，出声道。

「不能吃干粮吗。」财物九平时很不喜欢吃干粮，但现在觉着干粮能算作人间美味了。

「干粮保存的时间长，得先把这些东西都吃光了，才能吃干粮。」孟侑一边说着，又对范七道：「你别只吃菜蔬，给别人留点儿。况且菜蔬不顶饿，定要吃饼。」

范七嘿嘿笑着放下一根胡萝卜，不得不也拿起一张饼开始啃。从表情可以看出他也很不喜欢吃，但却不抱怨。

丹夫也一面吃，一面嫌恶地看着手里的面饼。他很想偷偷掏出干粮吃，但又不敢，只能继续啃面饼。

好不容易大家吃完了这顿饭，靠在墙边消食，财物九又追问道：「孟大哥，过一会儿咱们作甚？」

「还能作甚，睡觉吧。」范七道：「大食人明儿早上才会派兵进城来消灭咱们，今夜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力气对付大食人。」

「我琢磨着，咱们还是想法子出城吧。」另一人却出声道：「大食人再入城打咱们一定十分小心，咱们恐怕也杀不了几个大食人了，不如试着出城。反正咱们业已杀了一百大几十个大食人，半道上被打死也不亏了。」

「这，」孟侑一时也不知是睡觉养足力气等着明天对付大食人好，还是突围更好，低下头认真琢磨。

「孟大哥，」张浒见孟侑沉思起来，就要说自己的想法。但他才说了三个字，忽然听到一声惨叫。他忙侧头看去，就见到原本趴在院墙上放哨的那人喉咙上中了一箭，从墙上掉下来，眼见是不活了。

「快走！」张浒随即嚷道，边喊他抓起弓箭，挎上大食弯刀，伸手扒住窗口就要上屋顶。

但他才翻上屋顶，左右两边七八支箭矢射来，张浒连忙翻身，险之又险的躲过箭矢。可随即又有数支箭矢射来，张浒无奈，不得不从屋顶的另一面翻下去。

他才落到地面，几支箭矢又追过来。张浒躲进屋子，见前院的大门被打开，两个大食士卒迈入来，他忙张弓搭箭射死一人。另一个大食士卒顿时哇哇乱叫，挥舞弯刀就要冲过来。但这时从张浒身后方射出一支箭扎在大食人身上，他嘴角冒血倒在地上。

「丹夫。」张浒回头看了一眼，开心地叫道：「你也进屋了。」又追问道：「其他人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儿呢！」从东边屋子里传来范七的声线。

「范七哥在东边屋子里，财物九哥在溪边屋子里，临进来的时候我瞧见孟大哥带着几个人进了厢房。但剩下的人都死了。」丹夫极其难过地出声道。

张浒正要说话，忽然见到后院跳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人业已拉起弓弦。「小心。」张浒大叫一声，将丹夫按到在地，自己也向右一躲，蒋蒋避过这支箭。

那人见不中，又拉满弓弦要再射一箭。可这时从东边屋里射出一箭，正中这人心口。张浒向东边看去，就见到范七张弓又射死另一人，还剩一人。剩下的那个大食人随即向屋里冲来，张浒来不及张弓，随手捡起一个东西向他扔过去。

那人挥刀将他扔的东西劈开，一脚踹开只关了一半的门，就要进来。张浒抽出弯刀上前朝他脑袋劈下，那人躲过，也挥舞起刀要劈张浒的脖子。但他刀才挥到一半，忽然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多谢。」张浒看着正将刀从那人腰间抽出的丹夫，出声道。

不过丹夫大概是没听到这两个字，抽出刀后就继续对付大食人；张浒自己忽然也觉得这两个字有些多余，没有再说话，只是与丹夫一起对付大食人。

前院与后院又几次有人跳下来想要冲进屋里，但都被他们杀了，尸体躺在院子里。大食人一时拿他们无可奈何，场面陷入僵持。

但不论是在厢房的孟侑，还是在正房的张浒等人都恍然大悟，这样僵持下去的最后结果是他们死在这个院子里。大食士兵不是无穷无尽的，但总比他们多得多，箭矢也比他们多得多，等他们的箭矢耗光，人也疲惫到极致以后，他们必死无疑。

「丹夫，」张浒忽然叫道。

「张叔，作何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对不住你。」张浒声线低沉的说道：「你本不应来新城的，是我与你说了这事，你才跟了来，结果却这样。」

「这怎么会是张叔的错。」丹夫却笑着说道：「你不说，我也能从别人嘴里知道要调兵来新城，你提前又不清楚大食人会忽然和咱们开战，我求你你不会不答应。这是我自己犯了错，与张叔无关。」

「可是你还年轻啊。」张浒甚至想哭，虽然忍住了，但也声音低沉。「我都四十多了，老婆孩子有刘錡在不用忧心，父母都在中原更不用忧心，死了就死了。」

「可你今年才十九岁，还没娶媳妇；虽然你还有个兄弟，但年纪太小了，你要是死在这个地方，几十年后在地底下我怎么有脸见你的父母。」

「我自己和父母解释。」丹夫却还能笑着出声道：「用不着张叔你解释。」

「可是，」张浒吞吞吐吐了半晌，忽然出声道：「要不你投降吧，大食人不是说只要投降就让活着吗？」

「活个屁。」都要死的人了，丹夫对张浒说话也用和朋友说话一样的语气了。「不清楚多少支箭对着大门处呢，出了去根本来不及喊投降就得被射成刺猬。」

「况且这些大食士卒有多少同僚被咱们给杀了？心里不得恨死咱们？要是有大官在还好，没有大官在，就算投降也得被他们砍死。」

「我早就熄了投降的心思，再杀一个大食人，多赚好几个！」

张浒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丹夫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现在是想投降都投不了。「我业已杀了八个大食人了，再杀两个，凑够十个！」张浒叫道。

也不知是有人能听懂张浒的话，还是单纯被喊声所惊动，外面传来大食语的吼叫声；等吼叫声停了，张浒忽然听到头顶传来轻微的声音，随即叫道：「有大食人跳到屋顶了！」

「嗖！」「嗖！」「嗖！」从厢房的窗户飞出几支箭奔向正房屋顶。顿时有惨叫声响起。但大食人没有放弃，况且不断有人从另一边院墙跳到房顶上，而且与孟侑等人对射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孟侑很快撑不住了。他们业已与大食人搏杀了至少一个时辰，胳膊早就酸胀起来，射出的箭矢越来越软弱无力，张浒甚至亲眼瞧见一支箭才飞出窗口还没到屋顶就在半路落下。

「要守不住了。」张浒松开弓抓起弯刀，对准窗口，要在屋顶的大食人跳下第一时间砍死一两人！受到张浒的影响，丹夫与范七、钱九也扔掉弓箭拾起盾牌和刀枪。

这时厢房业已没有箭矢射出了，也不知孟侑等人是都业已死了还是躲开窗户恢复体力。正房屋顶也不再传出箭矢破空的声线，而是传来踏步声。张浒细细听着头顶的声音，判断他们要在前院跳下来，渐渐地走到朝向前院的大门附近。

可就在此时，忽然从院外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张浒一怔，透过窗口看向声线传来的方向，但隔着一道院墙啥都看不到。但头顶的踏步声却忽然变了方向，还有人离开屋顶。

「啊！」这时在离他们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惨叫。张浒忙看过去，就见到原本站在院墙旁张弓对准正房的一人大食人向后倒去。随即，虽然声线异常轻微，但张浒还是分辨出箭矢破空之声。

「难道是碎叶镇的援兵来了？」丹夫惊喜地叫道。

张浒摇摇头。碎叶镇额定士卒只有几千人，算上城傍兵也才一万多；大食人在三万以上，就算碎叶镇派出援兵，也打不进新城吧。

不过张浒没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此刻正与大食人搏杀。‘莫非是城内百姓奋起反抗？或者是投降的将士良心发现反正？’

他正猜测，忽然从后院院墙上跳下来一人。张浒下意识就要取弓射箭，但没等他拾起弓，就听那人喊道：「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快跟我们走！」

「要不要相信他们？是不是大食人在诳咱们？」丹夫出声道。他尽管盼望着这时从碎叶镇来的援兵，但也忧心是大食人使诈。

「反正继续待在屋里也是死，就信一回！」张浒喊了一句，走出屋子靠近那个喊话的人。见他出了来，丹夫、范七、财物九等人也拾起弓箭出了来。

「快走！我们的人挡不住大食人多久！」那人见他们出来了，也来不及寒暄，又说了一句，攀上院墙要出去。张浒等人连忙跟上。在翻出去之前张浒回头扫了一眼，见到孟侑与三四个人也从厢房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