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悬胡青天上

说过此事，刘錡与高适再无甚话好说。下午刘錡到市集上雇了十二个护卫交给高适，高适凑齐护卫后立刻启程赶往木鹿。

「木鹿是大食国的都城么？」当时听到此物地名的刘錡追问道。他记得两河流域的地名不是此物类型的。

「石国国君哈桑说，木鹿是大食国之都。」高适道。

「原来如此。」‘或许是这个年头的翻译不一样吧。’刘錡想着。

高适走了拓折城后，刘錡却并未随即返程。前面说过，这个地方是东西方的交通要地，所有商队几乎都从这里经过。从这个地方买西方的货物比碎叶镇等地便宜许多。刘錡好不容易来一次，当然要买一堆东西回去，自用也好送人也好，特别实惠。

顶头上司带头扫货，下面的小兵自然也有样学样。众人纷纷拿出好不容易攒下的财物，购买想要的东西。

自然，刘錡也不只是在买东西。石国外交官员时常来拜访他，刘錡每次都拉着来人吃酒，在酒席上半真半假地询问石国对大唐的态度，打探昭武九姓的消息。

「……，刘果毅，我们石国自然是不愿与大唐结怨的，更不愿大唐与大食交战。」一名官员半醉间出声道：「石国国小力弱，不论大唐或大食都非石国所能敌，若能和平自然是好事。」

「汝国上任国君被大唐前任节度使带到我大唐京师，至今仍被囚禁；我听闻汝国现任国君是上任国君之子，难道也不怨？」刘錡问道。

「怨，又有何法子？」那官员又道：「怨，就能使石国比大唐更加强大了？」

「而且，」那官员又压低了声线说道：「我国前任国君正值年富力强，若不是被大唐掳走，现任国君还不知要过多久才能继承国君之位，如此一来，岂会生怨？」

「原来如此。」刘錡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后世宫斗剧的套路吗？而且这在历史上也发生过多次。看来哪国都一样。’

二人又说起大食人在此地的势力。「早在数十年之前，那时还是大唐高宗皇帝在位，大食人就向东侵扰史国、米国、安国等国；中宗皇帝复位时，又击破康国、何国等国。近百年下来，大食国在那边的势力业已根深蒂固，竟公然设立甚底总督府，管理这几国。」

刘錡笑着听他说话。大食人做的当然过分，但大唐其实也好不了多少。如史国、米国、安国、康国、何国、曹国、火寻国、石国、宁远国（拔汗那）等国最初也只是大唐的都督、刺史，当今圣上继位后才陆续加封为国君。他们不仅要为大唐提供兵马钱粮，还经常被安西大都护府在内政上指手画脚。

但逐渐的，刘錡的脸色变了。只听那人继续道：「大食人将康国国都康居城命名为撒马尔罕，在城中设立河中总督府，虽任命康国国君为总督，但又派大食人来辅佐，大事尽皆是大食人做主，康国国君形同大食人任命的地方官。其附近的史国、米国、安国、何国、曹国等国比康国强些，但也受大食人控制。」

‘大食人这是将这几国当做殖民地了，做的比大唐过分得多。若无它国干涉，这几国早晚被大食吞并，之后文明也逐渐被大食文明所取代。’刘錡想着。

「……，幸好几年前大食国内内乱，这几国趁机摆脱大食人控制，杀死大食官员，且联合反叛的大食人对抗大食新朝廷。但好景不长，大食人迅速出兵击破康居城等地。不过大食人暂且并未设立甚总督府。」

听到大食人前几年还处于内乱，现在对康国等地的控制大不如前，刘錡忽然萌生了一股冲动，回到龟兹镇后就请求封副使出兵康国等地，将大食人从河中地区赶走。但他随即又想起三年后就要暴涌的安史之乱，顿时泄气起来。

就算他现在说动封常清出兵，等到安史之乱爆发，朝廷征召安西兵马赴中原平叛，所有成果都会又一次丢失，安西大都护府的处境甚至可能只因在康国消耗了较多兵力而更加艰难。

「哎！」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刘果毅因何事而叹？」那官员忙追问道。

「为康国等国的处境而叹。不说这个了。」刘錡转换话题，似笑非笑地出声道：「你将这些告诉我，不怕我在石国泄露出去？」

之后这个官员的话变得晦涩难懂起来，刘錡当时没听明白。一贯到他走了石国都城拓折城，他才想明白那人的意思。有关中亚局势的介绍完全就是石国国君哈桑授意他说的，目的应当就是因大食人在中亚的势力较大，引大唐的势力对抗。

‘可惜了，就算我将这番话说与封副使，你们的目的也无法达到。’刘錡想着，又有些泄气。

他赶忙将此事从脑海中赶出去，开始琢磨自己返回龟兹镇后应当作甚。

「首先，应当想方设法完全收服麾下将士。」刘錡看向四周，自言自语道：「我过去从未带过这么多人，虽然因我在洁山之战献计破敌、又亲自带兵追击葛逻禄人而使军中将士大多服我，但等到此事淡去，刺头必定会作妖。一定要想方设法收服了他们。回去后可以向张别驾请教。」

「其次，尽量争取多多立功。现在官职还是略小，争取在安史之乱前升到州或都督府长史、司马。做了州、都督府的官，安史之乱时被调到中原平叛的概率就小多了。等到安史之乱结束后再想方设法调到中原，至少调到东半个陇右道。」

「其三，交好上司、同僚。安西的武将，不，全天下参加平叛的武将，只要没战死，战后都升官极快。乱后或许还要请托他们调回中原。」

「其四，找一个门第高点儿的大老婆。只不过此物没法强求，若是同僚有年岁合适的女儿、妹妹啥的，也可以。」

他正想着，一名将士走过来出声道：「果毅，前方三里就是怛罗斯城，可要入城？」

「入城，今晚就在城池附近休息。」刘錡回过神来，吩咐道。

……

……

「秦那斯坦国的使者向木鹿赶来了？」与此这时，在怛罗斯西南两千里外的大食国呼罗珊总督府所在地的木鹿城内，阿布·并波悉林问麾下大将齐亚德·本·萨利赫道。

「是的，总督，根据对秦那斯坦使者行进迅捷的估算，他们已经当在十日前就抵达了拓折城，现在也理应启程赶来木鹿了。」萨利赫抬头看了一眼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并波悉林，回答道。

「好。」并波悉林出声道：「齐亚德，秦那斯坦使者抵达木鹿后，你与他进行谈判。」

「是，总督。谈判的内容，是五天前您与我说的那些吗？有变化吗？」萨利赫道。

「没有变化。但你要记住一点，最关键的一点，与秦那斯坦保持和平。只要这点要求他们答应，其他的能够放弃。当然，不能从一开始就表明立场，要尽量诱使秦那斯坦使者答应更多的条件。」并波悉林吩咐道。

「总督，恕我直言，除了保持和平外，其他要求秦那斯坦使者答应的可能性很低。」萨利赫道：「我仔细了解过秦那斯坦家的逻辑，他们很在乎所谓的‘面子’，绝不会正式承认康国等国是我国的附属国；就算使者答应了也没有用处。」

「况且秦那斯坦对谈判并不在意。他们派来的使者仅仅是一人中等官员，摆明了并不认为这次谈判有多重要。」

「总要试一试，不是吗？」并波悉林笑道：「或许试一试，能实现目标呢。」

「是。」尽管萨利赫不以为然，但也随即答应。

「还有，」并波悉林又道：「不论谈判是否达成，都要将俘虏放回去好几个。咱们在怛罗斯抓了几百个俘虏，其中有些人业已恍然大悟大食有多强大了，放他们回去有助于保持和平。」

「是。」萨利赫又一次答应。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并波悉林将自己不由得想到的都告诉萨利赫了，又问他可有补充。

「总督，」萨利赫道：「要是唐国不肯答应承认康国等国为我国的附庸国，那么还要他们付出其他代价吗？我认为，不附加任何条件就放回俘虏会让秦那斯坦人轻视我们。」

「你说的也有道理。」并波悉林沉思了不一会，出声道：「让他们支付赎金。每名士兵五十个金第纳尔。」

「总督，」这时他麾下的另一员大将赛义德·本·侯梅德忽然笑着说道：「不如让秦那斯坦国将一名公主嫁给您。秦那斯坦人向来有对外嫁公主、而不是娶他国公主的习俗，就连位于秦那斯坦西南的小国都能够娶到他们的公主。况且他们会陪嫁许多东西，那些东西理应会比直接索要的赎金更值财物。」

「好主意。」萨利赫立刻笑道：「真是好主意。」

「好主意吧，我自己也这样认为。」说着，侯梅德哈哈大笑起来。并波悉林也忍不住笑了。

「此事再议。」笑完后并波悉林出声道：「这样的大事，不是一人小小的中层官员能够打定主意的，可以提出，但不要多讨论。」

「是。」萨利赫又答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