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04、云团

苏州，云秀山庄。

清凌凌的碧山湖旁，云淮悠闲而坐，手中握着鱼竿，头顶杨柳垂下，盎然春色映在他素白的袍袖上。

「师父，师父——」云十三一路小跑，沿着湖岸而来，口中喊得着急。

云淮的注意力集中在鱼竿上，不曾抬眼看他，语气八风不动，「何事？」

「还是那个叶家三公子，他又来找您挑战了。」说话间，云十六已经飞奔到了云淮身旁，看了眼盛着一半水空无一鱼的小木桶，又将目光挪到云淮身上，忍不住提醒，「师父，去年忘了撒鱼苗，这湖里没鱼。」

鱼竿动了一下，云淮慢条斯理地拉回鱼线，将一斤重的花鲢放进桶里，「让他进来吧。」

……

叶嵘是在楚军大败北燕班师回朝入京之后才得知的消息，徐嘉业已嫁到苏州两年，他当时都没等入宫面圣就直接来了云秀山庄，点名要见徐嘉，可惜最后见到的只有云淮。

这般想着，叶嵘对云淮的神仙印象一夕之间便哗啦啦碎成渣。

叶嵘觉着云淮这厮太过厚颜无耻，师姐分明是他早就预定好的媳妇儿，况且师姐和离过，作何可能入云氏？定是云淮连哄带骗，师姐还是太单纯。

可云淮说了，他何时候能打赢他，就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师姐，此前他业已挑战了八回，然而每回都气冲冲地来，灰溜溜地走。

跟着云十三来到碧山湖，叶嵘越看云淮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心头越来气。

可越气，他越打只不过。

磨了磨牙，叶嵘一脚踢翻小桶，直接无视在草地面打挺的花鲢，恶用力瞪着云淮，「云六，你到底想怎么着，给句痛快话！」

以前还会恭恭敬敬唤声「云家主」，现在撕破了脸，作何凶悍怎么来。

云十三摇摇头，弯下腰去把花鲢捡起来装进小桶，又添了两瓢水。

叶嵘想到自己连败八回的惨痛教训，愤怒道：「我今儿不是来跟你比试武功的。」

云淮侧头，淡淡看他一眼，「这几日武功又精进了？」

「哦？莫非你还别有所长？」

「少废话，你就说，除了比武，怎么着才能让我见到她？哦不，让我带她走！」

云淮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点头致意，「你把这鱼做了送去给她，她若是觉着好吃，我便让你带她走。」

叶嵘眼神儿一亮，「就这么简单？咱得说好了啊，谁耍赖谁无耻！」

蒸炸烹煮他不会，他可以烤啊，师姐最喜欢吃烤鱼了。

跟着云十三去往厨房的路上，叶嵘越想越觉着不对劲，「上次我来，你不说那湖里没鱼吗？作何今儿又钓上来了？」

云十三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大概是师父早晨让人去野湖里捞来放进去的。」

「捞来放进湖里自己钓？」叶嵘嘴角狠狠抽了抽，「他这是闲的吧？」

「大概是……憋的。」云十三小声纠正，师父业已被罚睡书房一人月了，具体原因，他这个当小徒弟的也不太清楚。

叶嵘没听到，他满心满眼都是徐嘉，做梦都想把师姐带回去当媳妇儿。

进了厨房，叶嵘动作利落地把鱼鳞刮完洗净，又让云十三搭把手在院子里生了个火堆，最后把鱼架上去烤。

望着叶嵘尽心尽力的样子，云十三问他，「三公子的师姐都成我们家主夫人了，您还不死心哪？」

叶嵘翻烤着木架上的鱼，「你看小爷我长得像死心的？」

「那倒没有。」云十三实话实说，「只不过比起我们家主来，磕碜了点。」

叶嵘：「……滚！」

「得嘞，您慢慢儿烤。」

叶嵘：「滚赶了回来，你走了，我一会儿鱼烤好送给谁去？」

云十三只得搬个小凳子在一旁坐了下来，然后就听到叶嵘嘀咕，「我以前觉着云六郎是个正人君子，时至今日我才发现，自己对他误会太深了，那厮简直就是个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的禽兽！」

云十三说：「三公子，您何苦这样骂自己？」

叶嵘瞪他，「说的何玩意儿？」

云十三叹口气，「你说我师父是禽兽，禽兽都能把你师姐娶到手，你却扑了个空，岂不是禽兽不如？」

「……」叶嵘额角突突跳了两下。

要不是京城那帮人瞒着他，他至于回到京城才得知师姐出嫁吗？

越想越气！

鱼烤好，云十三找来盘子食盒，装好后领着叶嵘去往悠然居。

半道上，叶嵘问：「前两次他都不让我见师姐，今儿蓦然这么大方，该不会你们设了什么圈套等着我吧？」

云十三回道：「我师父是全天下公认的江湖名士，正人君子。」

叶嵘呵呵，「正人君子的言外之意就是衣冠禽兽。」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大概说的就是叶嵘。

云十三懒得再跟他解释。

俩人到悠然居的时候，徐嘉正坐在庭院里，和墨香墨兰两个丫鬟一块儿晒花瓣做香囊。

「师姐？」见到徐嘉，叶嵘心里一阵澎湃。

徐嘉闻声转过头，当看清楚来人是叶嵘，她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六郎终究肯让你进来啦？」

叶嵘来云秀山庄找云淮挑战的事儿，徐嘉之前有所耳闻。

当初在北疆分别，他说了等打赢胜仗就赶了回来娶她，万万没不由得想到，刚入京就得知她嫁与他人的消息。

听到徐嘉喊云淮喊得那么亲密，叶嵘不悦地撇撇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墩上，问她，「师姐你为何不等我赶了回来？」

叶嵘不否认，当时心被扎得一阵接一阵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徐嘉张了张嘴，刚要解释。

叶嵘怕听到更扎心的话语，忙打住，回头从云十三手里拿过食盒递给她，「师姐，这是我特地给你做的，你尝尝。」

徐嘉疑惑地转头看向云十三，云十三也不知该作何解释，挠头道：「师娘，您先尝一口吧！」

坐在绣墩上擦花瓣的墨香忙站起身接来，放到一旁的石台面上打开，当注意到盘子里装的是一条烤熟的鱼，小脸僵了僵，转而看向徐嘉，「姑娘，是烤鱼。」

徐嘉问叶嵘，「是你自己烤的？」

「那是，刚从火上取下来，还热乎着呢！」

徐嘉顿了一下，吩咐墨香，「把筷子给我。」

墨香业已把盘子从食盒里取出，并递了筷子给徐嘉。

徐嘉挑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刚咀嚼两下，都还没等咽下去，就旋即捂着嘴要吐。

墨兰赶紧冲进屋里把痰盂取出来给徐嘉接吐。

「太夸张了吧？」叶嵘直翻白眼，「你们夫妻俩要演戏，能不能上点儿心，我烤的鱼，师姐你又不是没吃过，至于吗？」

墨香看了叶嵘一眼，刚想说点何，就被院外一把清润的嗓音给接了过去，「胎像尚且不足三月，孕吐严重，莫说见了鱼会吐，便是见了你会吐也不足为奇。」

叶嵘转头，就见一身白衣的云淮负手迈入来，清贵隽雅的面容染上点点笑意。

「太不要脸了！」后知后觉自己被云淮下套，叶嵘黑了脸，可一看到徐嘉吐得昏天暗地，又觉着心疼，捏了捏拳头，小声问，「师姐，你还好吧？」

「我没事儿。」徐嘉业已漱了口，被墨香扶着躺在摇椅上，借机瞪了云淮一眼。

那有气无力的模样，看起来更像是娇嗔。

云淮莞尔，「说了让我搬赶了回来照顾你，你又不让，如今遭罪的是谁？」

徐嘉微恼，「我遭罪，还不都是因为你？」

她就不该相信他是个正人君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淮此物人，一贯给她的印象都是沉默寡言冷静自持的，可新婚那夜见识到她的完璧之身，她感觉他在某方面的热情，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如今孕期，尚且不足三个月，可不能让他胡来。

小丫鬟们听得这话，纷纷红了脸。

叶嵘更是一口气堵在胸口，「过分了啊你们两个，当我不存在吗？」

云十三笑着打圆场，「先前师父说了，得师娘喜欢吃，三公子才能把人给带走，这下您可输惨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叶嵘无所畏惧，直接对徐嘉道：「师姐，要是某个衣冠禽兽对你不好，你就跟我走，孩子生下来，我认了，咱俩一块儿把他养大。」

「胡说八道什么呢？」徐嘉没不由得想到自己都这样了，叶嵘还不肯死心，无语片刻，又道：「你刚来没几天，就先在山庄住下，苏州有许多好玩儿的地方，改天我让人带你出去游玩，保准你不虚此行。」

「有师姐作陪吗？」叶嵘挑眉。

「有。」云淮替她回答，「还有你师姐夫。」

叶嵘冷哼，「哪都有你，阴魂不散啊？能不能自动消失一下？」

墨兰搬了圈椅出来，云淮走过去坐下，就在徐嘉的摇椅旁边，他抬头朝叶嵘看来，「你能够选择继续挑战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叶嵘只能幽怨地看向徐嘉，「师姐，你看他，为老不尊，以大欺小，以权压人，这样的人，你是这么看上的啊？」

那句「为老不尊」，让徐嘉嘴角狠狠抽了抽，她冷静道：「没什么，当初低估了他的厚颜无耻。」

……

叶嵘被送去客院后，墨香、墨兰和云十三格外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庭院里只剩徐嘉和云淮两人。

云淮望着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的徐嘉，「还难不难受，我让十六开个方子给你止吐。」

「方子开过的，只是我不喜欢喝药，停了而已。」徐嘉闭着眼说。

云淮伸手拿掉她肩头的落花，「一月期满，看来我是时候搬回来监督你喝药了。」

徐嘉面上红了红。

业已禁他一个月，若是再继续睡书房，公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有想法，可直接答应，他难免又把控不住，想不出说辞，索性岔开话题，「听闻皇后娘娘生了双胎，有一人被送去宁州宋家，跟元宝他们排在一辈。」

「哦。」云淮自己倒了杯茶喝着，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哦是什么意思？」徐嘉睁开眼，偏头看他，当对上云淮的视线，心跳又不觉加快起来。

那盘鱼早已被墨香收走，石桌上除了茶，还有一碟松子糖，云淮顺手拈起一颗送到她唇边，「打算何时让我搬赶了回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徐嘉张口，含住他指尖的糖，心热得厉害，未语先羞。

「反正这儿是你的地盘，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能如何？」

指尖的温热，让云淮触电般僵了一下，随即缩回来，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镯子上，提醒道：「戴好了，不许再弄丢。」

这是在提醒她，别把自己家主夫人的身份给弄丢了。

果真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拐弯抹角。

徐嘉一面嫌弃，一边又忍不住弯起唇角。

正人君子也好，衣冠禽兽也罢，谁让她喜欢呢？

……

五年后，仍旧是碧山湖，仍旧是那棵柳树，树下却坐了两道白影，一大一小。

小的实在捏不住鱼竿，手酸犯困想睡觉，只好偏头看大的，嘟着小嘴，「爹爹骗人，水里明明没鱼，我不干了！」

说完撂下鱼竿就想溜，被当爹的一把摁回去坐好，「今日之内钓不上一条鱼来，晚上大床就没你的位置。」

小云团气鼓鼓地拿回自己的小鱼竿，对着空无一鱼的碧山湖钓了一桶水草。

－－－－－－题外话－－－－－－

写不完，次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