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噩耗

温婉在一家名叫「沁香园」的糕点铺子买了一口酥和桂花糕，分别用油纸包好。

伞竖在铺子门外，雨珠顺着伞顶流下，青石地板上染了一小片水渍。

这时候外面还在下雨，地面积了一层水，湿漉漉的。

她一手拎着点心，一手撑伞，朝着前方不极远处的书斋走去。

宋巍还在书斋里挑选墨和纸张。

……

陆晏清赶走了刚才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那几位公子，站在窗边往外瞧，视线里蓦然闯入一抹倩影。

女子穿了件浅碧色春衫，面料虽不算上乘，可架不住身段娇美，隔着雨雾，油纸伞下的那张脸越发显得朦胧。

小镇上的客流量本就不多，连天的雨更是让不少人关了门待在屋里不愿出来。

安静的街道上，她行走得缓慢，头顶的油纸伞像盛开了一朵白山茶，引人注目。

陆晏清眯了下眼，回身朝着楼下走。

……

到书斋门口，温婉收了伞，微微甩去上面的雨珠，老远见到一人约莫十二三岁衣着富贵的少年郎朝着这边来。

他没撑伞，走得很急促。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温婉立即回身进铺，拉着宋巍的手就往外走。

突然出现的预感里，这位少年郎待会儿会让手底下的人强行带走她，宋巍只因救她而重伤。

温婉不认识此物人，但既然预感不好，那么对方想必就不是什么善茬，他们夫妻俩只是普通的平头百姓，对于这些权贵，惹不起，只能躲。

宋巍刚把纸张和墨块挑好，还没付钱，就被温婉拉着往外走，他面露疑惑，「发生何事了？」

温婉小小的手掌攥紧他的手腕，不让他折回去，另外那只手拎着包好的点心，不方便，只能用眼神指了指竖在门板上的油纸伞，意在让他拾起来。

宋巍弯腰捞起油纸伞撑开。

温婉没有要留下来跟他解释的意思，直接拉着男人就朝着与那少年郎相悖的方向走。

陆晏清冒着雨过来，结果扑了个空，他转头看着已经走远的那对夫妻，眉头用力皱了一下。

要不是觉着那女人有点眼熟，他也不至于大老远的冒着雨跑过来找，没成想却让她给跑了！

——

等出了这条街，进了一个能够避雨的小巷子，温婉才停下来。

看了眼旁边的宋巍，刚才由于走得急，他怕她淋到雨，大半伞都遮在她头顶上，这会儿左边肩头已经湿了。

温婉忙用袖子去给他擦。

宋巍一把攥住她的手，说不用。

温婉忧心他淋了雨生病。

宋巍莞尔道：「我身子骨结实，没那么脆弱。」

话完，想到她刚才那不同寻常的举动，又忍不住问：「作何会突然拉着我就走？」

温婉腼腆地笑了笑，撒谎表示她觉得那家铺子的东西太贵了，能够换一家买。

「实话？」宋巍淡笑着看她，那笑容里有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哪怕每夜同床共枕，温婉还是看得脸红心跳。

瞧着小妻窘迫的样子，宋巍眼底笑意更浓，没再追究她的「失态」，果真换了家铺子买便宜一些的墨和纸张，然后夫妻俩一块去镇学看望宋元宝。

——

陆晏清回到雅间，迅速吩咐小厮烧热水沐浴。

人刚脱了湿衣裳泡进浴桶，就听到刚才被他赶走的那好几个人赶了回来了一人，推开门后焦急地对着屏风后的人说：「小侯爷，矿山彻底崩塌，洞里的工人全被埋了。」

陆晏清在京城就是个横着走的二世祖，手上尽管沾过人命，却都是些出身卑微的贱籍奴仆，像这种大规模的死人，他还是头一回碰到。

说到底，陆小侯爷也只不过才十二岁，阅历注定了他有不起成年人的承受能力。

因此才刚听程飞说完，他面色唰一下就白了。

程飞半晌没听到回应，心更慌，忙问：「小侯爷，这下可怎么办？」

程飞摇头，「我第一时间赶过来的，暂时还不清楚。」

陆晏清深吸口气，眼眸沉沉地问：「死了多少人？」

陆晏清想了下，面色狠厉地说道：「但凡是确认被埋了的，统统从名册上划掉，重新造一本名册出来，只留活人的名字。」

程飞吓得双腿一软，「小侯爷这是想来个死无对证？」

陆晏清冷笑，「只要我不承认，那些死了的人就没在我手底下干过活，他们的死可跟我无关。」

「那万一他们要告到官府……」

「宁州知府和县令要是敢管这事儿，就等着摘乌纱吧！」

程飞仔细想了想，觉得小侯爷说的的确如此。

大环山煤矿本身就是违规的，宁州知府和平江县县令若是敢受理这桩案子，一旦闹上去，朝廷势必会先追究他们俩的责任，到时候篓子捅大了，那二人只有吃不了兜着走的份。

——

下了雨，路面泥泞湿滑。

宋巍夫妻从镇上回到家业已是日落时分，雨非但没停，反而下得更大。

尽管坐牛车的时候都穿了蓑衣，两人身上还是淋了个半湿，刚进门就回屋换衣裳去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宋芳做好了晚饭，正在厨屋里摆碗筷。

紧闭的院门突然被人拍响，那声线在雨幕下更显得仓惶急促。

西屋这边，宋巍还在换衣裳。

温父浑身湿透，从头到脚都沾了黄泥浆，一路走来也不知跌了多少回，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温婉瞅着没人出来开门，她撑开伞小跑过去，打开门时见到外面站着的人是她爹，顿时愣住了。

温婉忙把她爹往里拉，有何事，先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再说。

温父却站着不动，脚下似有千斤重，一双眼睛猩红无比，脸上愁云惨淡。

「婉婉，爹对不住你。」他撸了把脸，哽咽着说：「当初是我主动来找你公公去的矿山，可我没不由得想到煤矿是违规的，我们去了以后，压根就没有一天五十文工钱的说法。

那帮孙子，完全没把我们当人看，谁要是活儿干得慢了，就鞭子伺候，我和你公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哪受得了这么没日没夜的干活，头天夜晚我找他商量，准备找个机会偷偷逃出来，可我没想到，今儿个一早，矿山就出事了，你公公他……」

温婉脸色大变，揪紧温父的衣袖，示意他把话说完。

「矿山塌了，你公公他……没出来。」

温父话音刚落，只听得「哐当」一声，不知何时端了盆水站在后面的宋婆子手一软，盆子落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