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吼,真真是能把人魂儿从腔子里震出来!言今只觉着耳朵里「嗡」的一下,像是挨了一闷棍,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挪了位。他死死趴在地面,左臂护住脑袋,右臂那钻心的疼反倒被这更大的动静给盖过去了。
他勉强抬眼,从臂弯的缝隙里往外瞧。
那从厅堂深处冲出来的,哪里是何山峦,分明是个由无数破碎骨骼、扭曲金属、焦黑木石,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仿佛活物残躯的玩意儿,胡乱拼接、挤压而成的庞然大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座移动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只是这「山」会动,会发怒。那两颗如同血月般的光芒,就嵌在这垃圾山靠近顶部的位置,光芒扫过之处,连那些狂乱的残响光影都吓得瑟瑟发抖,不敢靠近。
这就是「地母」说的「大家伙」?看这模样,怕不是哪个被塔吞噬掉的、充满战争与毁灭的世界,其残骸中蕴含的暴虐意识,在规则崩坏后凝聚出来的怪物?
言今给它起了个名儿——千面之骸。
那「清道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同等级别的威胁,也不再理会言今这边。它周身灰蒙蒙的雾气剧烈翻涌,那几只黑色漩涡旋转得几乎要脱离它的「脸」,一股更加凝练、带着绝对「净化」意味的灰暗能量,在它身前迅速汇聚成一柄巨大而模糊的、如同镰刀般的虚影!
「千面之骸」庞大的身躯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冲撞而来,所过之处,地面崩裂,那些躲闪不及的残响光影如同泡沫般被它身上散逸的混乱力量撕碎、吸收!它发出一声更加狂怒的咆哮,那由无数残骸构成的「手臂」(要是那能算手臂的话)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向「清道夫」!
「轰——!!!」
灰暗的镰刀虚影与那由垃圾和怨恨构成的巨臂悍然相撞!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种仿佛两个世界残骸对撞般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狂暴的能量冲击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而去!言今身前那暗黄色的光障剧烈闪烁,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碎裂!「地母」传来一声带着痛楚的意念波动,显然维系这光障对它刚苏醒的虚弱意识也是极大的负担。
碰撞的中心,灰暗的能量与混乱的冲击波互相湮灭、撕扯!「清道夫」的身影向后飘退,那灰雾像是淡薄了几分。而「千面之骸」那砸下的巨臂,前端一大片骨骼和金属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瞬间化为乌有,但它毫不在意,更多的残骸从它庞大的身躯上涌动过来,填补了空缺,另一只更加扭曲的、带着尖锐金属突刺的「手臂」又紧接着抡起!
这两个怪物,一人代表着塔冰冷的「清除」秩序,一个代表着被吞噬世界的疯狂「复仇」怨念,在这片规则的废墟上,展开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它们每一次碰撞,都让这片残破的厅堂剧烈震颤,裂痕蔓延,头顶那混沌的穹顶甚至有更多的碎片簌簌落下。
言今躲在「地母」勉强支撑的光障后,看得心惊肉跳。这完全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只能尽力蜷缩身体,将那些绿芽牢牢护在身下,祈求这脆弱的庇护所不要被战斗的余波摧毁。
「地母」的意念断断续续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不行……它们……打下去……这个地方……都要……塌了……得……想办法……」
想办法?言今嘴里发苦。他能有何办法?冲出去拉架吗?怕是还没靠近就被那混乱的能量撕成碎片了。
就在这时,那「千面之骸」似乎只因在「清道夫」那纯粹的「净化」力气下吃了亏,变得更加狂暴。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阵剧烈蠕动,表面无数残骸如同沸水般翻滚,紧接着,成千上万张模糊不清、扭曲痛苦的人脸,从那些骨骼、金属、木石的缝隙中猛地凸显出来!
那些人脸,男女老少皆有,表情各异,却都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怨恨与疯狂!它们这时张开嘴,发出一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锐到无法形容的集体嘶嚎!
这嘶嚎声如同无形的亿万根钢针,无差别地刺向四面八方!
「啊——!」言今即使有「地母」的光障保护,也被这恐怖的灵魂尖啸波及,只觉着脑袋像是被无数双手生生撕裂,眼前瞬间血红一片,几乎失去意识!他身下的几株绿芽也剧烈地颤抖起来,叶片蜷缩,那方才冒出的蓓蕾眼看就要凋零!
连那「清道夫」周身的灰雾,在这恐怖的灵魂尖啸冲击下,都剧烈地波动起来,那凝聚的镰刀虚影都黯淡了几分!
「千面之骸」竟能调动它吞噬融合的那些世界中,无数生灵临死前最极端的负面情绪,化作这种直接攻击灵魂的可怕武器!
「地母」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守住……心神……护住……‘芽’……它们的……生机……是……唯一的……希望……」
言今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他将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对「生」的渴望,所有对辛言、言初牺牲的不甘,尽数化作一层薄薄的、带着他自身「真实之垢」特性的意念屏障,紧紧包裹住自己和那几株绿芽。
那灵魂尖啸如同狂风暴雨般冲击着这层薄弱的屏障,每一次冲击都让他灵魂剧颤,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但他没有放弃,只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死死硬扛着。
也许是他的坚守,或许是那几株绿芽散发出的微弱生机起到了某种安抚作用,他感觉到「地母」传递来的暗黄能量,像是更加凝练了一分,光障也稳定了些许。
而战场中心,那「清道夫」在承受了大部分灵魂尖啸的冲击后,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它那由黑色漩涡构成的「脸」上,漩涡猛地向内塌陷,形成一人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奇点!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绝对、仿佛代表着「终极虚无」的力气,开始在那奇点中孕育!
它不再挥舞镰刀虚影,而是将所有的灰暗能量,所有的「清除」意志,尽数灌注进那塌陷的奇点之中!那奇点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模糊,散发出令「千面之骸」都感到威胁的恐怖力场!
「千面之骸」那无数张人脸发出的尖啸戛然而止,血月般的眼眸中首次露出了……一丝类似于「恐惧」的情绪?它那庞大的身躯下意识地向后收缩,无数残骸疯狂蠕动,试图凝聚起更强的抵御。
「清道夫」……要放大招了!
这一击之下,恐怕不只是「千面之骸」,连这片厅堂,甚至他们此物角落,都可能被波及、湮灭!
「地母」的意念带着一丝绝望:「……完了……躲不开了……」
言今望着那不断塌缩、散发出毁灭气息的奇点,又瞅了瞅身下那几株在灵魂尖啸中顽强存活下来、微微颤抖的绿芽,一股异常强烈的愤怒与不甘,猛地冲上了头顶!
毁了塔的根基,熬过了归墟倒灌,见证了新生的萌芽,难道最终还是要和这些该死的怪物一起,葬送在这冰冷的废墟里?!
不!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眸死死盯住那「清道夫」此刻正凝聚终极一击的奇点,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最后的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意识!
他要把自己,连同「地母」借给他的这点力量,还有那几株绿芽蕴含的微弱生机,以及周遭那些被「千面之骸」吓得到处乱窜的、狂乱的残响光影……统统,当成一颗「炸弹」,投向那个奇点!
他不是要去破坏,而是要去……「污染」!
用这世间最混乱、最矛盾、最被塔所不容的「杂质」与「错误」,去污染那代表「绝对虚无」与「终极净化」的奇点!
这很可能瞬间让他形神俱灭,但……这是唯一可能搅乱局势,换来一线生机的方法!
他不再迟疑,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地母」那暗黄的能量,绿芽的生机,自己的意志与「真实之垢」,以及他强行从周围捕捉来的几团最为狂躁的残响光影,全部粗暴地糅合在一起,化作一颗色彩斑斓、极不稳定、散发着危险力场的光球,用左臂猛地向前一推!
「走你——!」
那颗混乱的光球,歪歪扭扭地,如同醉汉般,射向了「清道夫」身前那即将完成的、散发着毁灭波动的奇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