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出去?言今瞅着那口半浸在墨汁般忘川水里的寂灭石棺,又掂量了一下自个儿这快散架的身板,嘴里那苦味儿,直窜到嗓子眼。这可比虎口拔牙还难呐。
「前辈……」他吊在半空,喘着粗气,「您也瞧见了,晚辈这点斤两,怕是连给您这棺材板挠痒痒都不够格。」
石棺里沉默了一忽儿,那带着惫懒调侃的声线才又响起来,这回却多了点别的意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痛苦:「……知道……不容易。这破棺材……是‘织工’那老小子……亲自下的料……专克我这种……不服管的‘老疙瘩’。」他顿了顿,声线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只不过……你小子……不是有‘钥匙味’么?试试……用你那身乱七八糟的‘垢’……往棺盖左下角……第三道裂痕……彼处……蹭蹭看。」
裂痕?言今凝神望去,那石棺通体暗灰,毫无光泽,棺盖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幽蓝水光映照下,的确能注意到些许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天然纹路。左下角……他眯着眼,仔细分辨,果真在几道符文的交错处,找到了一道比别处稍深、稍长一点的细微裂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用「真实之垢」去蹭?这算何法子?言今心里直犯嘀咕,但眼下也没别的招。他尝试着,将残存的一点意念,混合着脑海里那些不肯磨灭的、带着痛苦与温暖的记忆碎片——妹妹被锁在门外的哭脸,辛言坠崖时最后的回眸,言初消散时冰凉的触感,还有那几株嫩芽倔强的绿意——将这些被视为「污垢」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凝聚成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他独特力场的「意」,如同涓涓细流,向着棺盖上那道指定裂痕,徐徐探去。
这过程异常耗费心神,他本就虚弱,此刻更是觉得脑袋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跟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硬撑着。
当那股带着「钥匙味」的「意」触及裂痕的瞬间——
异变陡生!
同时,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吸力,猛地从裂痕中爆发出来,不再是吞噬,更像是……饥渴的共鸣!言今只觉着自己的意识,连同那些作为「引子」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向着那裂痕中涌去!
那道原本毫不起眼的裂痕,竟如同被滴入清水的油锅,猛地「活」了过来!裂痕边缘的暗灰色石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如同融化的冰层,露出底下……一片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星海漩涡的暗紫色光芒!那光芒与言初「余烬」的颜色异常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浩瀚!
「稳住心神!别被它吸干了!引导它!用你的‘意’……当撬棍!」石棺中前辈的声音带着急促的提醒,像是也没料到反应会如此剧烈。
言今心中骇然,拼命收束几乎要溃散的意识,将那股吸力强行引导向棺盖与棺体连接的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用一根稻草去撬动万钧巨石,灵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
一声异常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棺盖与棺体的连接处传了出来!
有效!
言今精神一振,不顾一切地加大「输出」,将更多的「真实之垢」与自身意志灌注进去!
「咔咔嚓嚓……」碎裂声接连响起,那棺盖与棺体之间,竟然被硬生生撑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的缝隙!
就在这成功的曙光初现的刹那——
「呜——!!!」
整个忘川之水猛地沸腾起来!那刚刚退去的「菌主」,似乎感应到了石棺的异动和那股让它垂涎欲滴又忌惮无比的「钥匙味」又一次爆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混合着暴怒与贪婪的咆哮!比之前更多、更粗壮的惨白菌丝,如同无数条狂舞的毒蟒,从黑水中猛地窜出,不再仅仅针对言今,而是分成两股,一股继续缠绕向他,另一股则如同巨浪般,用力拍向那刚刚撑开一丝缝隙的寂灭石棺!
它要阻止!它要趁机将这威胁和「美食」一并吞噬!
「不好!」石棺中的前辈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老菌头发疯了!小子……快……再加把劲……不然……咱们都得玩完!」
言今腹背受敌,意识被石棺疯狂抽取,身体又被无数菌丝缠绕、拉扯,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流逝,他甚至感觉「妹妹」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绝望如同冰冷的忘川之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
就要……结束了吗?
不!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眸里暴涌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他想起了言初最后那场绚烂而决绝的爆炸!
他没有言初那融合了所有特质的力气,但他有这一身被塔视为「污垢」的、不肯磨灭的「真实」!还有……这条捡赶了回来的、本就该死的命!
「前辈!」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石棺嘶吼,「接住了!」
他将所有残存的意识,所有不肯遗忘的记忆,所有对「生」的执着,连同额头上那点即将彻底熄灭的暗紫「余烬」最后的光芒,尽数点燃!不是注入石棺,而是……将其化作一颗极不稳定的、充满了「错误」与「矛盾」的炸弹,猛地投向了那拍向石棺的、最粗壮的一股菌丝巨浪!
这时,他放松了对石棺吸力的抵抗,反而主动将最后一点作为「引子」的「钥匙味」,连同自己这具残破身躯里最后一点能量,毫无保留地……全部灌入了那道头发丝般的缝隙!
「轰——!!!」
那团凝聚了他一切的「炸弹」在菌丝巨浪中猛烈爆发!暗紫、猩红、幽蓝、金芒、杂色暖光……所有矛盾的力气疯狂冲突、湮灭,将那一大片菌丝炸得粉碎,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和「菌主」痛苦的尖啸!
而石棺那边,得到他毫无保留的「馈赠」,那道头发丝般的缝隙猛地扩大到了一指宽!一股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如同洪荒猛兽般的力场,从缝隙中轰然泄露出来!
「够了!」
石棺中前辈的声线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挣脱万古束缚的狂喜与愤怒!
「给老子……开!」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坚不可摧的寂灭石棺棺盖,竟被一股从内部暴涌的、难以想象的力气,猛地向上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极远处的黑色水面上,激起冲天浪花!
棺盖之下,幽蓝色的忘川之光混合着石棺内部泄露出的暗紫星芒,照亮了一人缓缓坐起的……身影。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干瘦,穿着一身早已褪色、却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某种制式袍服的破烂衣裳。他头发胡须纠缠在一起,如同乱草,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一双双眸,在乱发后亮得吓人,像是两口燃烧了万古的深井,里面没有眼白瞳孔,只有不断生灭的、暗紫色的星辰漩涡!
他徐徐转过头,先是看了一眼因为耗尽一切而彻底昏迷、正被残余菌丝拖向忘川水面的言今,那星辰漩涡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伸出枯瘦的手掌,隔空对着言今微微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言今,将他从菌丝的缠绕中扯出,缓缓拉向石棺。
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那只因石棺破开而陷入短暂呆滞、随即发出更加疯狂咆哮的「菌主」。
「老菌头……」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得森然的牙齿,那笑容里充满了野性与不羁,「爷爷我……出来了。咱们的旧账……该好好算算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对着那庞大的、由菌丝构成的「脸」,五指猛地收紧!
「嗡——!」
整个忘川之水,随之剧烈震荡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