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哥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水里,激散了赵教授面上方才浮现的欢迎之情。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两个守卫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目光在言今和强哥之间逡巡。
言今的心脏微微一缩,但面上却露出一种带着些许茫然和疲惫的苦笑,恰到好处地掩饰住了内心的急速思考。他微微摊开手,展现出手上的老茧和些许细小的伤疤,这些是长期军事训练和野外生存留下的印记,做不得假。
「老部队番号……唉,提了也没意义,早就打散了。」他语气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伤感,这是最容易引起乱世中同情的情绪,「至于枪……最后一把95式早没子弹了,现在也就这老伙计还顶用。」他轻拍腰间那把从「老鬼」彼处得来的手枪,没有拔出,只是展示了一下枪柄,既表明了拥有武器的实力,又显得没有威胁。
他避开了具体番号和武器型号的陷阱,将重点转向了实际的生存技能:「现在这世道,何部队不部队的,能活下来、能保护人就是好兵。修个围墙、设个陷阱、晚上守个夜,这些活儿我都能干。」他把自己的价值定位在社区急需的实用技能上,而非过去的虚名。
强哥眯起眼睛,显然没那么容易糊弄。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言今面前,一股混合着汗味和烟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盯着言今的双眸,像是要从中挖出隐藏的秘密:「当过兵的人,眼神不是你这怂样。说!是不是‘野狗帮’派来的探子?!」(「野狗帮」是言今之前从守卫闲聊中听到的附近一人掠夺者团伙的名字,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强哥的诈唬。)
果然,一提到「医生」,赵教授忍不住又开口了:「好了,阿强!盘问归盘问,不要无端猜疑。我看这位言兄弟不像坏人,这位辛医生更是我们急需的人才。」他转向辛言,语气温和了许多,「辛医生,一路上辛苦了吧?要不先进去安顿一下,我们这儿正好有位病人,发烧好几天了,一直不见好,能不能请你先看看?」
言今心中冷笑,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了一丝被冤枉的大怒和委屈,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强哥!你这话可就伤人了!我要是‘野狗帮’的,还敢带着个……带着个医生来投奔?我们俩这模样,像是能打能抢的吗?不就是想找个安稳地方,苟延残喘罢了!」他巧妙地把辛言「医生」的身份又一次强调出来,作为自己清白的有力佐证。
辛言自始至终都平静地站在彼处,仿佛这场因她而起的冲突与她无关。听到赵教授的话,她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直接:「可以。病人在哪里?我需要先了解病情和体征。」
赵教授连忙对强哥说:「阿强,你先带言兄弟去登记一下,检查下行李。我带辛医生去看看老王。」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试图掌控局面。
强哥面上闪过一丝不甘,但像是对赵教授还保有几分尊重,或者说,是对「医生」此物资源有所顾忌。他用力地瞪了言今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跟我来!别耍花样!」
言今心中稍定,知道第一关算是勉强通过了。他递给辛言一人「小心」的眼神,辛言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便跟着赵教授向围墙内走去。
强哥带着言今走到入口旁的一个小棚子里,那里有张破桌子。过程并不友好,强哥几乎是把言今背包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倒出来仔细检查,对那把手枪更是反复把玩,眼神中的贪婪几乎不加掩饰。
「枪,社区统一保管!」强哥说着就要把枪塞进自己腰包。
言今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了枪柄,面上依旧陪着笑,但语气却带着一丝强硬:「强哥,规矩我懂。武器上交可以,但得是交给赵教授或者大家公认的保管人,登记在册。这世道,防身的家伙就是第二条命,总不能不明不白就没了吧?再说,我晚上还要值夜呢,空着手怎么行?」
他这话有理有据,既点破了强哥想中饱私囊的心思,又表明了自己愿意承担责任的态度,还把赵教授抬了出来。强哥脸色变了几变,周围还有守卫望着,他最终悻悻地松开了手,骂咧咧地说:「行!你小子有种!待会儿见到教授再说!进去吧!」
言今重新收拾好行李(除了枪暂时被扣下),迈步走进了图书馆社区的围墙。踏入围墙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社群的「秩序感」。
广场上生着几堆篝火,些许人围坐在火边,有的在修理工具,有的在低声交谈,孩子们在有限的空地面奔跑玩耍,虽然个个面黄肌瘦,但眼中至少还有一丝生气。图书馆的主楼显然是核心区域,窗户大多用木板封住,只留少数几个用于采光和通风。
但言今敏锐的观察力随即捕捉到了这表面和谐下的暗流。有些人注意到他这个新面孔,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更多的人,尤其是些青壮年,眼神游离,或带着冷漠,或隐含着对强哥的畏惧。他还注意到,广场角落堆放的物资看似杂乱,但其中较好的部分(如完整的罐头、干净的饮用水)明显偏向于强哥和他的好几个亲信占据的位置。
赵教授带着辛言去了二楼的一人房间,那里似乎是临时的医疗点。言今被安排在一人靠近围墙的、由帐篷和塑料布搭成的简易窝棚里,和一人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头挤在一起。
安顿下来后,言今借口熟悉环境,在社区里渐渐地踱步。他看似随意,实则在心中快速绘制着社区的地图:抵御薄弱点、物资仓库位置、水源、以及不同人群的活动范围。
日落时分时分,辛言赶了回来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言今能从她细微的眼神变化中看出,她有所发现。
「病人是伤口感染引发的败血症,缺乏有效抗生素,情况不乐观。」辛言首先说了病情,「但我观察到一个更重要的现象。」
她压低声线:「赵教授是名义上的首领,但实际掌握武装力气和大部分物资分配权的,是那个强哥。社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明显依附于他,对赵教授只是表面服从。而且,强哥的人像是在偷偷收集燃油和一些金属零件,不像是为了社区防御。」
言今心中凛然。果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个看似安全的避风港,内部却潜藏着权力斗争的漩涡。
「我们还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言今总结道,「尤其是那强哥,他对我敌意很重。」
辛言点头表示同意,随即提出了一人更尖锐的问题:「我注意到,社区里几乎没有人高声说话,交流都压得很低。这不仅仅是出于安全考虑,更像是一种……习惯。我怀疑,这个地方可能发生过因禁忌词而引发的严重事件,导致人人自危。」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踏步声,接着是强哥粗哑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言今!教授叫你去会议室一趟,有事商量!」
言今和辛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方才安顿下来就被紧急召见,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开始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