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整个沉淀池。
只有看守者头盔上那两点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嗜血野兽的瞳孔,在绝对的漆黑中徐徐移动,锁定了倚靠在支柱下、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言今和辛言。钢钎拖曳在地面的摩擦声,刺耳而催命。
言今肋部的伤口血流如注,剧痛抽空了大部分力气,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他咬紧牙关,试图将怀里的辛言再推开一些,自己则挣扎着想霍然起身来,迎接那必死的最后一击。他能感觉到辛言抓着他衣襟的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
「这边!快!」
一束摇晃的手电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从侧后方射来,照亮了满地狼藉和那尊迫近的钢铁杀神。是赵教授!他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学者罕见的决绝。他扶着几乎瘫软的阿明,手电光精准地晃向了看守者头盔的视缝!
暗红的光芒被强光干扰,猛地一滞。看守者发出一声被挑衅的低沉咆哮,动作有了电光火石间的迟滞。
「走!」赵教授用尽力气嘶喊,声线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回响。
这短暂的干扰,为言今争取到了致命的半秒钟。他不再试图起身,而是就着倒地的姿势,用未受伤的右臂猛地揽住辛言的腰,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向侧后方一人翻滚!
「轰!」
沉重的钢钎几乎是擦着言今的后背,用力砸在他们刚才倚靠的混凝土支柱上!碎石迸溅,支柱表面被打得凹陷下去,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一击落空,看守者暗红的「目光」立刻转向了手持光源的赵教授和阿明。他舍弃了近处的目标,迈开沉重的步伐,如同不可阻挡的战车,朝着新的干扰源冲去。
「教……教授!」阿明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赵教授手电的光柱开始剧烈摇晃,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将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地图卷成一团,用尽力气朝着言今和辛言翻滚的方向扔了过去!
「接着!」
地图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落在离言今不极远处的泥水里。
也就在这一刻,看守者巨大的阴影业已笼罩了赵教授和阿明。钢钎带着死亡的风压,又一次举起——
「砰!」
又是一声枪响!这一次,声线更近,更清晰!子弹并非射向看守者那坚固的头盔,而是精准地打在了他脚下不远处一根裸露的、缠绕着破损绝缘皮的电线上!
火花四溅!
那电线连接着不知何处残留的微弱电流,被子弹击中短路,爆开一团耀眼的电火花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爆响,让依赖某种特殊感官的看守者动作再次一僵,发出一声困惑而愤怒的低吼。
「黑齿!你他妈还看戏?!」通道入口处,传来了瘸鼠气急败坏的尖叫。
所见的是黑齿带着几个手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附近,其中一人手下手里正端着一把老旧的、冒着青烟的步枪。显然,刚才那一枪是他开的。
黑齿脸上那道疤在极远处应急灯熄灭前最后一瞬的余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啐了一口,狞笑言:「瘸鼠,你的人情,老子还了!现在,该收我们的账了!」
他话音未落,目光业已贪婪地投向了泥水中那卷泛黄的地图,以及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暂时失去抵抗能力的言今,还有他身旁那尽管虚弱、却依旧能看出价值的女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瘸鼠和黑齿,从未真正离开。他们一直在等,等看守者消耗掉这些「生面孔」的力气,等最好的下手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看守者被连续的干扰激怒,暂时放弃了对赵教授和阿明的袭击,暗红色的「目光」在瘸鼠、黑齿等人和言今等人之间游移,似乎在重新评估威胁等级,系统因为混乱而暂时陷入了短暂的逻辑僵直。
「地图!还有那女人!都是老子的!」黑齿狂笑着,一摆手,带着手下呈扇形围拢上来,彻底堵死了言今和辛言的退路。他们手中的简陋武器,在黑暗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前有因逻辑混乱而暂时停滞、但随时可能又一次暴走的钢铁看守者,后有贪婪残忍、趁火打劫的拾荒佬。
言今半跪在泥水里,右手死死按住肋间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剧烈的喘息牵动着伤处,带来一阵阵眩晕。左臂依旧护着辛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和细微的战栗。地图,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仿佛隔着天堑。
辛言倚靠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双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极致冰冷的光,如同淬毒的刀锋,扫过逼近的黑齿等人,又落在那尊沉默的钢铁巨兽身上。她在计算,在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赵教授和阿明被隔在另一面,面对重新开始移动的看守者,绝望地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绝境。
言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了腰间一人硬物——那是之前小夜给他们的、仅剩的一小块高能量压缩食品的包装,材质坚硬,边缘锐利。无用,但……或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看向黑齿,声线因失血而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地图,可以给你们。」
黑齿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算你识相!」
「然而,」言今继续道,目光越过黑齿,转头看向了通道入口处若隐若现的瘸鼠,「你们确定,拿得稳吗?」
他话音未落,沉淀池深处,那原本就狂乱不稳的机械轰鸣声,陡然拔高了一人层级!变成了某种尖锐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哀鸣!同时,整个空间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穹顶开始有大块的混凝土和钢筋松动、坠落!
「哐当!轰隆——!」
一块巨大的、带着锈蚀管道的混凝土块,从高处砸落,就落在黑齿等人与言今之间,溅起的泥水泼了几人一身!
地底的异变,此刻正升级!这里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黑齿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吓得魂飞魄散,阵型瞬间散乱。
也就在这地动山摇、所有人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
言今动了!
他没有去捡近在咫尺的地图,也没有试图攻击任何人。他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块坚硬的包装碎片,如同飞镖般,精准地掷向了那尊僵立原地的看守者头盔——目标,依旧是那细微的焊接点!
「啪!」
一声轻响,几乎被淹没在崩塌的轰鸣中。
但足够了。
那看守者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暗红色的光芒再次疯狂闪烁,内部传来更加刺耳、更加混乱的爆鸣!他被这微不足道的袭击再次激怒,逻辑彻底崩坏,将「清除干扰」的优先级提到了最高!
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放弃了所有目标判断,朝着攻击来源——也就是黑齿等人所在的大致方向,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悍然冲撞过去!
「妈的!怎么回事?!」黑齿惊恐地大叫,望着那尊钢铁杀神朝着自己冲来,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上去抢地图和女人,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他的手下更是作鸟兽散。
混乱!彻底的混乱!
崩塌,追杀,惨叫,金属的咆哮……沉淀池瞬间化作了炼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言今在掷出碎片的瞬间,就业已拉起了辛言,低吼道:「走!」
他没有去管地图,也没有去管黑齿和看守者的厮杀,更没有能力再去救援被隔在另一侧的赵教授和阿明。他死死抓着辛言冰冷的手,凭借着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朝着与黑齿等人逃跑方向相反的、一个更加狭窄、似乎通往更深处的检修通道,踉跄着冲了过去。
现在,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那条黑暗通道的瞬间,辛言却猛地回头,转头看向那片混乱的中心,看向那卷落在泥水中的地图,以及被看守者追逐、惨叫着被钢钎扫飞的一人拾荒佬。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冰冷与决绝。
然后,她任由言今拉着,一同跌入了那条未知的、弥漫着更浓重铁锈和尘埃气味的黑暗之中。
身后方的咆哮、崩塌与惨叫,迅速被通道的曲折与黑暗吞噬,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地底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金属撕裂声,如同某种庞大活物的喘息,在前方的黑暗里,等待着新的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