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转得慢,像老钟的针,不慌不忙。先瞧见个侧脸,棱角分明,皮肤紧实,瞧不出年纪。待他完全转过身,正脸对着光,言今才看清,这人长得……寻常。不是凶神恶煞,也不是仙风道骨,就是个眉眼周正的中年人样貌,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唯独那双双眸,沉静得像两口古井,望不到底,里头映着玉树的光,也映着他们俩狼狈的影子。
他就那么盘腿坐着,身上是件半新不旧的灰布褂子,洗得发白,膝盖上还落着点玉树掉下的光屑。他看看言今,又看看辛言,面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言今心里头直打鼓,这地界儿冒出个大活人,比冒出个妖怪还瘆人。他左手攥紧了那根锥子,没敢先开口。辛言站在他旁边,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除了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还是那灰衣人先开了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点儿说不出的韵味,像是那玉树的叮咚声化成了人言:「来了?」
就俩字,问得言今一愣。来了?他清楚我们要来?
他没吱声,只是微微颔首,喉咙干得发紧。
灰衣人的目光落在言今那肿得老高、布满蓝色纹路的右胳膊上,停留了不一会,又移到辛言过于苍白、却隐隐流动着异样光泽的面上。
「不容易,」灰衣人又说了仨字,像是叹息,又像是陈述,「能从‘外面’走到这儿。」
他说话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吐出来,不浪费一点儿气力。
「您……您是?」言今总算找回了自个儿的声线,哑着嗓子问。
灰衣人没直接回答,反而抬手指了指他们身后方的来路,那扇业已严丝合缝关上的「回响之扉」。「那门,有些年头没开了。」他语气平淡,「上一次开,还是‘他们’往里扔‘垃圾’的时候。」
「垃圾?」言今心里一动,想起那邪性地界的「响动」和蓝光怪物。
「嗯,」灰衣人像是清楚他想何,「处理不了的,消化不掉的,就一股脑儿塞进来,图个眼前清净。」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不像。「这‘清净’,代价不小。」
他不再多说,目光重新回到言今和辛言身上,上下上下打量着,像是在评估何。「你们俩……有点意思。一人身上带着‘规矩’的烙印,却沾了‘杂音’;一人本是‘杂音’的苗子,倒存了点儿‘真意’。」他摇摇头,「拧巴。」
言今听得半懂不懂,可「规矩」、「杂音」这些词儿,跟他之前的经历隐隐对得上。他壮着胆子问:「您老是……守这门的?」
灰衣人这回倒是微微颔首。「算是吧。看着它,别让里头的跑出去,也……」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别让外头的,随便进来。」
辛言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在这安静的溶洞里格外清晰:「那‘塔’,在哪儿?」
灰衣人看向她,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塔?」他重复了一遍,抬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不就在这儿么?」
言今和辛言都愣住了。这儿?这溶洞?
「塔非塔,」灰衣人慢悠悠地说,「只是个名儿。你们要找的,是这地界儿的‘芯儿’,是维系外边那一套‘规矩’的源头。」他指了指溶洞深处,「往里走,能瞅见。不过……」
他话锋一转,望着言今那动弹不了的右胳膊,「你这伤,带着‘外面规矩’的反噬,又强行动了‘门’的钥匙,再不拾掇,这胳膊怕是要不得了。」
言今心里一沉。他自己也清楚这胳膊情况不妙,可没不由得想到这么严重。
灰衣人又转头看向辛言,「你这丫头,更麻烦。身子成了‘杂音’的筛子,望着暂时稳住了,可底子虚了。再往里走,离那‘芯儿’越近,受到的牵扯越大,保不齐就……」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恍然大悟。
辛言脸色白了白,没言声。
灰衣人不再多说,从身旁摸出个巴掌大的、葫芦形的玉壶,又拿出两个同样是玉石抠成的小杯子。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带着药香的味儿飘了出来。他往杯子里倒了些琥珀色的液体,不多,刚盖住杯底。
「碰上,算缘分。」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这‘石髓’,能暂时压住你们身上的毛病。喝不喝,随你们。」
言今看着那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心里头直犯嘀咕。这来历不明的人,给的东西能随便喝?可那药香味儿往鼻子里钻,他竟觉着右胳膊的刺痛仿佛轻了那么一丝丝。
他扭头看辛言。辛言盯着那杯子,眼神复杂,像是在挣扎。过了好几息,她忽然走上前,端起一杯,没犹豫,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
喝下去,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言今瞧见,她皮肤下那隐隐流动的、不稳定的光泽,仿佛真的平复了一些。
灰衣人望着辛言,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随后把目光投向言今。
言今把心一横。死马当活马医吧!他也走上前,端起剩下那杯,学着辛言的样子,一口闷了。
液体入喉,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嗓子眼往下走,所过之处,那火烧火燎的干渴顿时消了大半。更奇的是,右胳膊那钻心的胀痛,像是被这股暖流包裹住了,虽然还在,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那蓝色纹路的光芒也似乎黯淡、稳定了些。
「多谢……」言今置于杯子,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不管这人啥来头,这「石髓」是真管用。
灰衣人摆摆手,把玉壶和杯子收了起来。「只能顶一阵子。」他语气依旧平淡,「真想治本,还得靠你们自己,找到那‘芯儿’,断了那歪掉的‘根’。」
他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那株发光的玉树,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喃喃自语:「当初立这‘规矩’,本是为了省心,为了‘好’。没不由得想到啊,省心省出了麻木,‘好’变成了另一种‘坏’……」他摇摇头,声音低下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老祖宗的话,总忘了听。」
言今和辛言站在那儿,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话,心里头却仿佛被何东西触动了。是啊,外面那世界,不就是因为谐律器追求绝对的「纯净」和「有序」,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死气沉沉、却又暗藏污秽的鬼样子吗?
歇了这一阵,又喝了那「石髓」,言今觉着身上有了点力气,右胳膊也能稍微活动一下了。他冲灰衣人拱了拱手:「老哥,大恩不言谢。我们……还得往里走。」
灰衣人没回头,只是挥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去吧去吧,路在树下。」
言今和辛言对视一眼,绕过高深莫测的灰衣人和那叮咚作响的玉树,走到溶洞的更深处。果然,玉树后面,石壁上又出现了一个洞口,比来的那个小些,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情形。
言今停下脚步,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灰衣人的背影。这人守着这「塔」的入口,望着不像恶人,可他那份超然物外,又让人觉着隔着一层。他到底是友是敌?还是仅仅是个……看客?
辛言拉了他的袖子一下。「哥,走。」
言今收回目光,定了定神。管他是啥,路还得自己走。他深吸一口溶洞里清新温暖的空气,和辛言一起,迈步踏入了那个新的、未知的洞口。
身后,玉树的叮咚声依旧清脆,像是送行,又像是某种无言的警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