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禁」字的意念,像块千斤重的寒冰,兜头砸下。言今只觉着前胸发闷,嗓子眼发甜,眼前金星乱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死死咬着牙,用那只好手撑住膝盖,才没栽倒在地。扭头看辛言,她更是凄惨,一口血沫子喷出来,身子软得像摊泥,直往地下出溜,要不是言今眼疾手快捞了一把,怕是要直接瘫那儿。
四周那沙沙的书写声,这会儿变成了催命的锣鼓点儿,又急又密。悬浮的卷轴上,那些个锁链、枷锁的符号,眼瞅着就要从纸上蹦出来,化成真家伙往他们身上套!冰冷的规则之力,跟腊月里的穿堂风似的,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要把人冻僵喽。
言今心里头瓦凉。完了,这遭怕是真要折在这儿了。他瞅着怀里气若游丝的辛言,又看看那半空中兀自旋转、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幽蓝符号,一股子邪火猛地从心底窜了上来。
凭啥?凭啥就得由着这冷冰冰的玩意儿定规矩?外头那些人,连哭丧都得憋着,不就是因为这劳什子「戒律」?
他右胳膊上那些沉寂的蓝道道,像是被这股子不甘心的邪火点着了,「噗」地一下,竟又微弱地亮了起来,不再是先前被压制时的黯淡,那光里带着点……拧巴的,不服气的劲儿。
也就在这当口,靠在他怀里、眼看就要不行的辛言,忽然异常轻微地动了一下。她没睁眼,嘴唇却翕动着,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字音:
「它……怕乱……」
言今一愣。怕乱?
他猛地抬头,再去看那幽蓝符号。这一细看,还真让他瞧出点门道。那符号旋转得是快,散发出的规则之力是强,可那光芒,像是不像刚才那么稳当了,隐隐有些发飘,尤其是当周遭那些卷轴书写得越发疯狂、符号扭曲得越发厉害时,那幽蓝光芒的流转,就会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
就像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教书先生,底下学生越闹腾,他板子打得越响,心里头其实越没底!
辛言说的对!这「戒律」,它自个儿也怕乱!它追求绝对的秩序,就最容不得半点「不协」!
一人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进了言今的脑海。
硬碰硬,是鸡蛋撞石头。可要是……把它赖以维持秩序的这套「书写」本身,给搅和乱了呢?
他低头瞅了瞅辛言那苍白如纸的脸,又瞅了瞅自己那闪着微弱蓝光的右胳膊。赌了!
他不懂啥规则,更不会书写,他这一下,纯粹是瞎胡闹,是发泄,是把心里头那点憋屈和不忿,借着胳膊上那点与「噪音」沾边的蓝光,不管不顾地泼洒出去!
他不再试图去对抗那股挤压过来的规则之力,反而松开扶着辛言的手,任由她软软地靠坐在一个卷轴架旁。随后,他抬起那只刺挠发胀的右胳膊,不是对着那幽蓝符号,而是猛地朝着旁边一个正在疯狂书写着锁链符号的悬浮卷轴,胡乱地一挥!
「刺啦——!」
一声怪响,像是布帛被强行撕裂。那被蓝光扫过的卷轴,上面书写的锁链符号猛地一僵,随即像是滴入了清水的浓墨,瞬间晕染、扭曲、变形,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那负责书写的无形笔尖,也像是卡了壳,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杂乱的「咔哒」声。
有效!
言今精神一振,也顾不上右胳膊传来的酸麻,如同一人闯进了学堂的顽童,抡起那闪着蓝光的胳膊,朝着周遭那些悬浮的卷轴,左一下,右一下,胡乱地划拉、拍打起来!
「刺啦!」「噗嗤!」「嘎吱!」
怪响接连不断。被他那带着「异质」蓝光碰到的卷轴,上面的符号纷纷扭曲、溃散,书写的过程被打断,变得一团糟。整个「律典之间」那严密、有序的沙沙声,开始出现了不和谐的杂音,像是运转精密的机器里,被扔进了几把沙子。
靠坐在架子旁的辛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望着言今在那「胡作非为」,看着那混乱的卷轴和波动起来的幽蓝符号,苍白的脸上,竟缓缓勾起了一人极淡、极疲惫,却又带着点解气的弧度。
那半空中的幽蓝符号,旋转的迅捷明显乱了一下!散发出的冰冷规则之力,也出现了一丝波动。
她也抬起了手。不是去袭击,而是伸出那根之前沾染了黑气的手指,凌空,异常缓慢地,画了一人歪歪扭扭的、毫无意义的圈。
此物圈,没有任何力量波动,却像是一人最根本的、「无效」的宣言,轻飘飘地,落入了这片由「有效」规则构成的空间。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嗡——!」
那幽蓝符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旋转骤然停止!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仿佛随时都会崩溃。周围所有的悬浮卷轴,书写声戛可止,上面的符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黯淡。
冰冷的规则压迫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言今停下胡乱挥舞的胳膊,拄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右胳膊又胀又麻,抬都抬不起来。
辛言扶着卷轴架,挣扎着想霍然起身来,试了两下,没成功,只好靠着架子落座,望着那明灭不定的幽蓝符号,眼神复杂。
那幽蓝符号挣扎了片刻,最终,那凝实的光芒还是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符号本身并未消失,却变得透明、虚幻,不再散发出任何力气。它缓缓飘落下来,落在辛言面前。
辛言望着那虚幻的符号,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将它微微攥住。
符号入手冰凉,却再无之前的排斥。它像是一点微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的掌心。
也就在这一刻,八角厅堂一侧的墙壁上,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新的门扉,后面是通往上一层的、旋转的光影阶梯。
这时,言今觉着自个儿怀里一沉,像是多了个啥东西。他伸手一摸,摸出来一本薄薄的、样式古朴的线装书,书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空无一字。
他疑惑地翻开,里面也是空空如也,一页页白纸。
「这……」他看向辛言。
辛言望着那新出现的阶梯,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融入了符号的掌心,轻声道:「空的‘律册’……许是让咱们……自个儿写点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言今,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神情。
「哥,」她说,「这‘戒律’的味儿……我尝着了。以后扯谎……怕是得更费点劲了。」
言今望着她那依旧苍白,眼底却像是多了点不一样东西的脸,心里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下。他把那本空白的「律册」小心揣进怀里,走过去,向她伸出了那只好手。
「费劲就费劲吧,」他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肌肉,疼得他直抽气,「能活着胡扯,总比死了强。」
辛言看着他那龇牙咧嘴的怪样,没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借着他的力气,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俩人互相搀扶着,没再看这满室的狼藉,也没理会那变得虚幻的「戒律」词根,一步一步,朝着那新的阶梯走去。
身后方的「律典之间」,一片死寂。只有那些失去了光泽、符号模糊的卷轴,还静静地悬浮着,诉说着方才那场不成体统的「乱局」。













